第一百二十三章 結果的界定


  第123章 結果的界定

  (上一章稍作調整,對獄警們的處罰改為暫時停職、降薪半年。謝謝大家的認真反饋,感激不盡。)

  只扣去每月全勤獎勵的降薪,外加監獄整改期間的停職————這樣的處罰屬實稱不上嚴厲,甚至幾人還覺得算是件好事。

  畢竟全勤的十金克對於他們原本一百金克的月薪來說,還稱不上傷筋動骨。而王都重型監獄的休假少得可憐,平時每半個月才能爭取到半天的休息,如今時間充沛,也反倒能讓他們多陪陪家人,多做一些其他感興趣、有意義的事情。

  和隊長福斯特等人分別,裘德回到家中先是一覺睡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醒來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接觸律叩問,確認阿倫是否安全。

  結果為安全。

  這讓他長舒了一口氣。

  

  出了王都,便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神降會與四十二位同類逃亡得越久,神聖教會能抓到他們的希望就越渺茫。

  至於阿倫的那條斷臂————

  裘德猜想了兩種可能性。

  第一種,斷臂是阿倫負傷後順勢留在異端監區的。

  既然阿倫心中有數,他也沒必要再操心。

  第二種,斷臂的遺留完全是個意外。阿倫負傷無暇顧及,其他獲救的牽連巫師、共鳴術士也在手忙腳亂之下將之忽視。

  若是如此,隨著斷臂的腐爛,投靠神聖教會的牽連巫師,能利用斷臂與阿倫建立起的牽連會愈發有限,只要神降會能再多堅持個十天半個月,危機自會解除。

  要是堅持不了————

  那也正像哥哥康納所叮囑的【你盡職盡責地完成了能做的所有事情,不管結果如何,都不要為之再作操慮。】

  說得對。

  不論結果怎樣,自己已經傾盡所有地提供了幫助,且著實難以再為早已遠去的神降會眾人分憂。

  與其整日記掛,寢食難安。

  倒還不如踏踏實實地休息幾天,讓心頭緊繃了一個多月的弦好好松一松。

  神教歷448年11月15日、16日、17日、18日,即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四天。

  拋開每天早晚兩次確認阿倫是否安全,裘德沒有再做任何讓自己感到壓力、疲憊的事情。

  上午,起床打掃衛生,吃過早飯,悠哉悠哉地帶著小金毛出去遛彎,回來時順便買份報紙了解時事。

  中午,趁著日光最和煦的時候,在陽台支張摺疊床,把小暹羅貓抱在懷裡,一邊聽收音機里播放的歌聲,一邊舒舒服服地午休。

  下午,在王都遊逛,聽歌劇,看馬戲,喝下午茶,買新衣服————隨心所欲,盡情消費。

  晚上,打聽著那些飽受讚譽的餐廳,油封牛排、松露烤雞、奶飼羊脊肉————經典菜餚挨個品鑑。

  短短四天的時間,裘德就消費了兩百多金克。

  不菲的支出,帶來的影響自然也是顯著的。

  他這段時間心情大好,往日身處高壓環境,步步謹小慎微所積累在身體、精神上的疲倦感、緊繃感一掃而空。

  越往後,他甚至越在想,要不要索性就這麼把自己的異端」身份永遠地隱瞞下去,做一個不問世事的富少,及時行樂,輕鬆愉快地度過新的一生。

  但————

  似乎也有點空虛?

  肩負拯救四十二位同類的重任,近乎每日在刀尖上行走,讓他險些喘不過氣。

  拋開一切過平平淡淡的日子,又與他身上所隱藏的巨大秘密極為割裂,無法真正地做到無憂無慮。

  思來想去。

  裘德還是決定兩手抓。

  胖巫師的身份、同時擁有雙重律法的秘密要接著探索。

  接觸律、相似律這牢牢與自己綁定的能力該提升也得提升。

  只是————不能再隨隨便便地在實力不足的情況下,主動捲入更大的漩渦之中,自己硬給自己找罪受。

  要把一部分的重心放在享受生活上。

  讓一萬五千多金克的存款發揮出應有的價值。

  這樣,就算是哪天真的出了意外,也不至於在回想這一生的時候,發現壓根沒為自己活過。

  神教歷448年11月19日(星期一),凌晨兩點二十八分。

  神秘空間。

  裘德同埃德蒙第九次見面。

  「我活下來了?」埃德蒙見裘德的神情比以往都要輕鬆,不由地以為是和自己有關。

  「沒有。」裘德差點把這件事忘掉,臉色頓時一沉,「你還是死了,過往與你相關的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很抱歉。」

  「該抱歉的是我。」裘德這次沒有再去惱怒於埃德蒙為什麼沒有殺了萊昂納德,反而心平氣和地攬下責任,「我要是能查清四二六年、四二七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肯定能規避得開。」

  埃德蒙並不是個悲觀的人,但看到裘德一直在為了讓自己活下去而努力,乃至於深受困擾,他還是勸了一句:「或許————已經有了結果的事情,就是無法顛覆。你不用太有壓

  力,有時我們得學著接受。」

  裘德唯獨在這件事上很執拗:「就算結果註定的事情無法顛覆,也不代表你必須得死」

  o

  「嗯?」

  「四二七年你被捕了、被處決了,可誰說被捕的、被處決的就一定是你本人?如果是替身呢?如果是假死呢?」裘德提出自己的另一套設想,「結果也可以有很多種解讀的方式,重點其實在於過程,不是嗎?這就像是蒙太奇手法。」

  「蒙太奇手法?什麼意思?」

  裘德想到在異世界裡電影還處於萌芽階段,只能用通俗的說法解釋:「嗯————比如說現在有三張你的照片,第一張是你被東西砸到了腳,第二張是你找到了丟失的錢包,最後一張是你在哭泣。如果我們把第一張和第三張照片放在一起,試著講一個故事,那故事是什麼樣的?」

  埃德蒙說:「我被東西砸到,疼哭了?」

  「沒錯!那第二張和第三張照片放在一起呢?」

  「我因為找回了錢包,所以喜極而泣?」

  「是的!」裘德點點頭,「你可以把前兩張照片理解為過程,最後一張照片理解為結果。我們更換一下過程,結果看似不變,實際上卻已經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可能。」

  埃德蒙陷入沉思。

  裘德的蒙太奇手法」聽上去很有意思。

  問題是,神聖教會視自己為心腹大患,他們會分辨不出替身?

  處決時有數萬人見證,又怎麼能做到假死?

  如果沒有死,自己為什麼在長達二十一年的時間裡再無音訊?

  良久,他感嘆著說:「難度太大了————」

  「推翻神聖教會的難度不也幾平是天方夜譚?你不照樣堅持要做下去?」裘德說。

  的確————

  事關自己的生死————

  自己的生死又事關上千位牽連巫師、共鳴術士——

  上千位牽連巫師、共鳴術士又事關能否推翻神聖教會——————

  總該試一試。

  「你需要我怎麼做?」

  「暫時沒想好。」裘德對於這最後一條法子看得很慎重,「想要開闢出另一條有利於你的,且明面上不會和歷史軌跡衝突的過程」,至少也該對你四二六年、四二七年所做的一系列事情有足夠的了解。」

  「你現在查到多少?」

  「還是上次和你說的那些。」

  「這樣吧。」埃德蒙主動分憂,「我試著把接下來所經歷的一切都記成筆記,寄送給未來的你。」

  好像是個辦法?

  有埃德蒙親述的細緻經歷,也就用不著大費周章地調查過往了。

  但————

  「不行。」裘德按捺著好奇,一口回絕。

  「為什麼?」

  「我可以找和你共事過的人了解,也可以請我哥在教會裡調查卷宗,但唯獨不能是聽你自己說。」裘德鄭重其事地強調,「你所經歷的,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你說得不夠詳細,我還不如問別人。你說得太詳細,過程也會變成結果。」

  「過程也會變成結果————」埃德蒙聽著有些頭疼。

  「過程本身就是由無數個結果串聯而成的。總而言之,我需要大致地了解你的過去,才能在不影響原有軌跡的情況下,重新編一條能讓你活下來的過程,但同時,我又不能知道得太多,免得喪失了發揮空間。」

  「你必須要在這之間把握一個剛剛好的平衡點————」

  「是的!」

  「可你現在知道的確實不多,需要進一步的調查。」埃德蒙又問,「不如我有選擇性地寫一些重要的事件?」

  「也不行!」裘德再次拒絕,「我從別人口中了解到的是可以推翻的表象,從你口中了解到的,那就是必須接受的本質了。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埃德蒙接著提出疑問:「我還給你提供了維瑞亞各大監獄,以及四一九年被捕牽連巫師、共鳴術士的信息。」

  「這是結果。」

  「我們推翻了結果,這些人最後並未被捕。」

  「不,這裡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我在幫助你之前,並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有沒有被捕。我知不知道,很重要。」

  「你知道的,從看到我寄送給你的冊子那一刻起。」

  裘德沉默了。

  他一直在刨根問底」式的深究如何給埃德蒙的被捕、處決結果編一條向死而生的過程」,卻遺漏了最開始的致命漏洞。

  這件事並不唯心。

  結果不結果的,並非由主觀意志所決定。

  維瑞亞那些被捕,又被埃德蒙提前拯救了的牽連巫師、共鳴術士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結果能直接被推翻————

  埃德蒙為什麼在自己三番五次的叮囑後,還是死了?

  這不是自相矛盾?

  不對!

  他恍惚了片刻,忽地想到了反駁埃德蒙的論據:「如果實際的歷史軌跡就是他們沒有被捕呢?就像你救了他們,但還是為了讓邏輯自洽,給未來的我寄送了他們被捕的信息。

  那麼從另一個角度說,你給的冊子,其實是個假結果。」

  「這————他們沒有被捕,我又哪來的冊子,記錄他們被捕的信息?」埃德蒙腦子有些亂了,「結果的真假,不還是由你的行為界定?」

  「所以推翻你因處決而死這件事,大有可為!」裘德自認為一切都完美閉環。

  埃德蒙不置可否:「總感覺有些問題————」

  裘德靜下心,細細捋了一番自己的推論,不免也有些頭大:「說實話,我也沒有完全搞懂時間、因果的玄奧。我們現在也只能憑藉粗淺的理解,多做些嘗試。實在不行,那就另想辦法。」

  「嗯——

  「轟神秘空間逐步崩解。

  「這麼快?」埃德蒙左右環顧。

  「是咱們思考的時間太久了。」裘德苦笑一聲,「下次我儘量提前想清楚,再跟你說。」

  「哦對,還沒來得及問你,關押在王都重型監獄的那些同類被救出去了嗎?」埃德蒙抓緊時間追問。

  「都救出來了,神降會正帶著他們向西南方向逃離。」裘德略去阿倫負傷,教會利用阿倫斷臂緊追不捨的種種細節,長話短說,「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六天,應當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了。」

  「那就好————」

  「你那邊呢?」

  「埃利奧特市的重型監獄很難破開,我帶了其他人埋伏在神官移送牽連巫師、共鳴術士的路上,然—

  不等埃德蒙說完。

  裘德的視線一轉,已然置身在臥室的床上。

  聽上去伏擊應該是成功了——————

  埃德蒙十有八九能在維瑞亞招攬幾十號同類,為日後的龐大組織奠定下堅實的基礎——

  ...

  「呼————」

  他長吐一口氣,雙手枕在腦後,思考起那個最複雜,也最至關重要的問題。

  結果的界定。

  如果結果能被直接推翻,變成假結果,埃德蒙的死為什麼不論怎麼事先提醒,都沒有發生絲毫改變?

  如果結果不能被直接推翻,那埃德蒙就算是給了自己冊子,自己又把冊子的內容轉述給他,他也理應無法救下那些同類。

  想讓兩種情況同時自洽,除非————

  埃德蒙的死本身就是假結果?

  可他假死的意義何在?

  裘德想不通,只能在繁雜的思緒中確認一點————要麼是時間、因果還暗藏著一條和自己認知相悖的鐵律,要麼是埃德蒙的被捕、處決,其實帶有某種不得不這麼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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