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她是兇器
第115章 她是兇器
夜色漸深,大雨還在不緊不慢地下著。
餘弦和史作舟沒去食堂,直接在宿舍里一人泡了一盒自熱米飯湊合當晚飯。
史作舟看著他們堆在牆角的速食品,嘟嘟囔囔地吐槽著「囤物資一時爽,清庫存火葬場」之類的話,哭訴著去山莊之前的伙食,估計都得靠這些東西對付了。
餘弦也是搖搖頭,回味著上午在邵乂乂家吃的山珍海味,順手撕開了一包榨菜。
自熱米飯的發熱包,在盒子底下劇烈膨脹,白色的蒸汽頂開蓋子上的透氣孔往上竄。
張洋和李博學自打剛才神神秘秘地出了門,到現在也沒回來。
「老余。」史作舟掰開一次性筷子,互相搓了搓,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你說,我要是剛才再唱一次那個《小雨滴》,他倆還會不會像昨天那樣......直接卡住?」
餘弦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眼史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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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作舟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玩笑意味,眉頭微微皺著,顯然這件事情也讓他很是焦慮。
其實餘弦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即便是過去一天了,再回想起當時兩人毫無情緒起伏的詭異跟唱,還是讓他胳膊上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知道,最好別試了。」餘弦把那種不適感壓了下去,搖了搖頭:
「如果按我哥說的小玲老師的情況,這歌估計和自殺案脫不了干係。」
「我知道。」史作舟拌了拌米飯:
「我就是在想,他們那種症狀的冷卻時間有多長。」
餘弦沒有接話。
他端著自熱米飯的盒子,筷子插在米飯里,一下一下地戳著。
史作舟說的「冷卻時間」,讓他的思路一下子被拽到了另一個方向。
昨天晚上從堂哥車上下來後,回來就倉促睡覺了,今天又起了個大早,跑了一整天,到現在才停下來。
關於那首兒歌、關於張洋和李博學的異常、關於堂哥提到的小玲老師,很多細節和疑點,他根本就沒來得及去想。
現在,那些散落的碎片又重新浮了上來。
昨晚在堂哥車上,他好像抓到了一條線索,那條思路的模樣已經快要成型了,就差最後一小截......
然後就被他急著追問堂哥關於午夜公交車的音頻分析結果,把自己的思路打斷了。
現在,那條線又慢慢浮了回來。
那個瘋掉的小玲老師。
據堂哥說,她被診斷為「強迫性複述障礙合併分離症狀」,像是複讀機一樣,一整天循環唱著那首《小雨滴》童謠。
從一開始的每天唱一遍,到後來越來越頻繁,直到完全停不下來。
餘弦用筷子夾起一塊土豆,又放下了。
這種症狀,他太熟悉了,和TDI三期的「習慣養成」機制,太像了。
TDI三期的核心功能是什麼?
通過夢境裡的反覆強化訓練,就像AI的強化學習一樣,在現實中塑造一個新的行為習慣。
跟巴甫洛夫訓練那隻狗,聽到鈴鐺就流口水,是相似的原理。
小玲老師不受控制地反覆唱那首兒歌,和他在夢裡反覆背誦協議,在本質上有什麼區別呢?
他放下筷子,拿出了四張便簽紙,把腦子裡一直翻來覆去的四張牌、四個線索寫了出來。
第一張便簽:「小水滴」兒歌。
從張洋和李博學的情況來看,這首兒歌是能影響人類行為的。他親眼看到了這兩個舍友,在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毫無徵兆地、同步地、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一樣,跟著唱了起來。
第二張便簽:公交車音頻。
張洋和李博學長期使用午夜公交車音頻。在他和史作舟的分析里,他倆的異常狀態,大概率和公交車音頻有關,不然沒有道理餘弦和史作舟沒什麼變化,但他們卻對這首兒歌有反應。
第三張便簽:TDI音頻。
小玲老師被診斷為強迫性複述障礙,不可控地反覆唱這首兒歌。餘弦推測,她之所以會瘋狂唱這首歌,或許是她曾遭遇過類似TDI三期的某種夢境訓練,被人強行種下了唱這首歌的習慣。
第四張便簽:微笑自殺案。
按堂哥的說法,小玲老師身邊,發生了兩起微笑自殺案。
四張便簽攤在桌面上。
餘弦盯著它們,一張一張地排列組合。
然後,昨天堂哥車上的那個,被打斷的讓他汗毛直豎的邏輯鏈條,在腦子裡成型了。
如果——
有人通過類似TDI三期的手段,給小玲老師種下了一個行為習慣,也就是反覆唱這首兒歌。
而小玲老師身邊的那兩個人,恰好又被午夜公交車音頻影響過。
那麼當小玲老師不受控制地在他們面前一遍一遍地唱這首歌的時候,就像張洋和李博學那樣,她身邊的人,被「激活」了。
但這次的行為,並不是跟唱,而是......
微笑自殺?
這個推演結果成型的瞬間,餘弦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一個讓他不寒而慄的念頭浮現出來:
難道說......
兒歌和午夜公交車是配套使用的?
就像是一個遙控炸彈。一端是「遙控器」,另一端才是「炸藥」本身?
小玲老師,就是那個被按下的引爆按鈕?
現在只差最後一環,如果警方真的在那些微笑自殺者的設備里,找到和午夜公交車相同的音頻波形文件,那這個推理就成立了。
難怪堂哥查不到小玲老師和死者之間有任何物理接觸和殺人動機。
因為她自己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每天反反覆覆唱的那幾句歌詞,是一條殺人指令。
她不是兇手......
她是兇器。
餘弦把這個推理講給了史作舟,老史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那豈不是說......」史作舟把筷子扔在了桌上:
「聽了公交車音頻的人,在那些『唱歌的人』身邊待著,就隨時可能......?」
兩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張洋和李博學的床鋪,遮光簾里,插排的充電線像蛇一樣爬出來。
桌子底下,是那兩箱礦泉水和花花綠綠的速食零食。
他們聽過午夜公交車。
他們對那首兒歌有反應。
可張洋他們的表徵為什麼是「跟唱」,不是「微笑」呢?這其中的區別又在哪裡?
學姐的登錄日誌危險已經解除,餘弦找出上次堂哥給的那個匿名舉報郵箱,把相關線索發了過去,其他的,只能等堂哥他們進一步核實了。
他三兩口把剩下的夾生米飯扒進嘴裡,明天早上七點半,還要和小峰哥、邵乂乂一起去郊區的度假山莊,把那些問題敲定清楚。他只好快速洗漱,強迫自己入睡。
......
11月29日,周四。
餘弦摸黑穿好衣服,看了眼旁邊床上裹成一團的史作舟,昨晚這傢伙熬到凌晨三點多才睡,確實太極限了。
他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北門外,邵乂乂已經等在路燈底下了,散著頭髮,穿著一件深色的襖子,看起來精神也不太好,大概也是沒睡踏實。
「早。」餘弦打了個招呼。
「早什麼早,天都沒亮。」邵乂乂揉著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走到江大北門的時候,小峰哥那輛低調的黑色長方形商務車已經停在輔路邊了。
兩人上了車,車子駛出江城主城區,走的和昨天去莊園似乎是同一個方向,但在某個岔口拐向了另一條路。
大約一個多小時,車子駛進了一條寬闊的柏油路,順著地勢往上,一座龐大的建築群漸漸在雨霧中顯露出輪廓。
餘弦透過沾著水珠的車窗打量著,從遠處看,這片山莊的占地面積比邵父在半山腰的那個私家莊園還要大上不少,氣質截然不同。
邵父自己的私人莊園看起來很是低調和私密,仿佛刻意隱入山林中。而眼前這個度假山莊,則一眼就是給客人看的,雖然是幾棟白牆灰瓦的仿古建築,但飛簷、雕花、石獅,處處都讓人感覺到一股張揚和奢華。
不過,作為商業項目,這裡的空間利用效率顯然要高得多。幾棟建築之間,用連廊串在了一起,中間圍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庭院,庭院裡有個池塘,池底積了一層落葉。
邵乂乂顯然也是第一次來,她下了車,左右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比我想像的大」。
小峰哥在前面帶路,三人沿著廊道走到最裡面一棟標著「壹號院」的建築。
推開正廳的玻璃門,暖氣已經開了,廳里擺了一張長條會議桌,一個男人站在桌邊,正低頭看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男人大概四十歲出頭,寸頭,個頭不高,但看起來很是結實,皮膚曬得有些黑,整個人站在那裡,給人的感覺不像是搞管理的,倒像是工地上幹活的。
餘弦正準備暗自觀察一下這個邵父派來的管理團隊負責人,卻聽到身旁的邵乂乂發出一聲驚訝的輕呼:
「劉叔叔?」
男人也怔了一瞬,露出了一個略顯憨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乂乂,好久不見了。」
餘弦站在旁邊,看著兩人打招呼,邵乂乂回頭給他介紹:
「Cos哥,這是劉叔叔,我小時候他天天接送我上下學。」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男人笑著擺了擺手,又伸出手和餘弦握了一下:
「余先生,我是劉勇,邵董跟我交代過了,這邊的事我全權負責。有什麼需要,你們直接跟我說就行。」
「叫我餘弦就好,劉叔叔費心了。」餘弦回應道。
「時間緊迫,我們直接說正事吧,我先簡單介紹一下地形。」劉勇轉過身,走到那張巨大的會議桌前,桌上鋪著一張很大的圖紙。
餘弦湊上前,拿了個本子準備記錄,圖紙是整個山莊的平面圖,和邵父給他的那份文件袋裡的一樣,但這張更大,標註也更詳細,用紅筆和藍筆分別圈出了不同的區域。
「整個山莊一共五棟樓,加上後面的配套設施。」劉勇拿起一支筆,點著圖紙:
「咱們現在站的這個1號樓,是正廳,一樓是大堂、餐廳和廚房,二樓是會議室和辦公區。」
他把筆尖移向右側:
「2號樓和3號樓是客房區,每棟三層,每層八間房,加起來一共四十八間。房間都是標間配置,獨立衛浴,隔音還行。之前做度假村的時候,住的都是企業團建的客人,房間面積不算大,但該有的都有。」
餘弦看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房間編號,在本子上計算著,四十八間房,如果按四個頻率、每個頻率五個人輪班來算,二十個值班人員加上他們自己的團隊和後勤人員,房間倒是綽綽有餘。
「4號樓比較特殊。」劉勇的筆尖停在了圖紙左側的一棟建築上:
「底層是SPA和健身中心,有恆溫泳池、桑拿房、按摩室。二三層現在基本是空的,只堆了些雜物,面積很大,如果你們需要改造成別的用途,這棟樓最合適。」
餘弦思考著,4號樓可以改成集中入夢的睡眠區,空間大,沒有多餘的設備干擾,而且獨立於住宿區,方便管理。
「這個是5號樓,在最後面,挨著後山。」劉勇畫了個圈:
「原來是員工宿舍和倉庫,兩層,條件差一些,但勝在安靜。後面有條小路通到山上,不過現在路況不太好,下雨天泥巴路,車開不上去。」
介紹完建築,劉勇又指了指圖紙邊緣標註的幾個符號:
「供電是市政電網加柴油發電機備用,水是山泉水加市政自來水雙路供應,暴雨這段時間,市政這邊偶爾會停,但發電機和山泉水一直沒斷過,網絡是拉的商用專線,我剛才試了,速度很快。」
「劉叔,我有幾個問題想先確認一下。」餘弦看著圖紙,腦子裡已經在做空間規劃了:
「4號樓的空樓層,最快什麼時候能清理出來?我們可能需要把它改成一個專門的......工作區。」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沒有說「睡眠區」。
劉勇想了想:
「裡面就剩些桌子、柜子、架子,找幾個人搬半天就能清空。工作區具體的布置方案,我也有些思路,一會我們去那裡,現場實地考察考察。」
「好。」餘弦有些詫異,但也沒有過多糾結,還是繼續看向圖紙上2號樓和3號樓之間的那條廊道:
「第二,到時候入駐的人,需要嚴格區分活動區域和工作區域。住宿在2號和3號樓,工作在4號樓,平時沒有安排的人不能隨意進入4號樓。這個門禁管理,能做到嗎?」
「能。」劉勇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
「4號樓原來就有獨立的門禁系統,之前是刷房卡的,重新激活一下就行。我再安排兩個人在門口值守,白天晚上各一個。」
邵乂乂在旁邊聽了一會,插了一句道:
「劉叔叔,這些入駐的人,是你從集團里調的人嗎?」
「不是。邵董昨晚特意交代,這件事,不能和集團內部的任何業務沾上哪怕一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