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鱟的秘密
第151章 鱟的秘密
餘弦和史作舟換上藍色的無紡布鞋套,工作人員又遞過來兩件白色的薄外套和帽子,示意他們穿上,接著拉開了裡間的一道金屬推門。
門後是一條通道,兩側的牆上張貼著一排科普海報,有鱟的解剖圖、有海岸生態分布圖,還有一張漆面有些褪色的「中華鱟生命周期」。
通道盡頭是另一道防火門,工作人員刷了卡,沉重的隔音門應聲而開。
一股濃烈的咸腥氣味撲面而來,餘弦兩人都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眼前是一個非常大的車間,穹頂很高,一根根鋼結構的骨架橫在上面,一排排高功率的工業照明燈,把整個車間照得亮如白晝。
裡面噪音很大,史作舟捂起了耳朵,旁邊的工作人員見狀笑道:
「這是大型水泵和增氧機運轉的聲音,過一會你們就習慣了。」
餘弦小心地踩著地面上的防滑塑膠,濕漉漉的,跟在工作人員身後,順著中間的過道向著這個龐大的繁育車間深處走去。
過道兩側,是一排接一排巨大的方形水池,通體灰白,看起來是用水泥築造的,上面架著透明的玻璃頂,頂上又接著一根根粗細不一的塑料管和金屬管道,管子再順著頭頂的鋼架延伸到車間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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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壁上貼著標籤,「親鱟培育區」、「幼鱟暫養池-第二批」、「人工受精池」,打眼看去少說有幾十種不同的標籤。
兩人好奇地往池子裡張望著,池水呈現出一種微微渾濁的淺綠色,水面上泛著一層不斷破裂又重組的細小泡沫,被某種循環裝置帶得緩緩流動。
視線穿過水麵,餘弦才看清了池底的東西,他沒有密集恐懼症,但眼前的畫面還是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無數個暗褐色的半圓形硬殼,像是倒扣在水底的鋼盔,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每一隻都拖著一條像針一樣的、又長又直的劍尾。
在水池的底部,這些生物正用甲殼下隱藏的細密節肢,緩慢而機械地爬行著。
史作舟看著水池裡那些緩慢移動的甲殼,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在餘弦旁邊悄悄嘟囔了一句:
「老余,這玩意兒看著真夠瘮人的啊。」
餘弦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越往裡走,車間的格局就越複雜,除了水池外,還有些工作檯,上面擺著各種餘弦不認識的精密儀器。
再往後,是一段被半透明帘子隔開的區域,工作人員在帘子前停下腳步,她拉開帘子回頭道:
「邵董在裡面。」
兩人道謝後,步入簾內才看到,後面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小車間。
這邊的水池更小一些,裡面養的鱟也更小,大概只有手掌那麼大,水池邊上還有幾台可攜式的電腦和監控屏幕,屏幕上是一些波形和數值,餘弦掃了一眼,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
「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餘弦才看到,前面有一塊用透明玻璃板隔出來的半開放式實驗區,邵父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服,正和幾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站在操作台旁。
「邵叔叔。」餘弦和史作舟走上前,齊聲道。
「嗯。」邵父點了點頭,脫下了橡膠手套,從玻璃隔斷里走了出來。
餘弦看了眼他的表情,邵叔叔神色平和,完全看不出是因為山莊出了緊急狀況,才把他們臨時叫來的樣子。
「今天剛好有點事情,辛苦你們跑一趟了。」邵父笑了笑,從旁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水池:
「之前見過這東西嗎?」
史作舟探著身子往水池裡看了一眼,又很快縮了回來,他咽了口唾沫問道:
「這......就是門口牌子上寫的,那個『鱟』吧?」
「嗯,是鱟。」邵父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是一種海洋節肢動物,人稱史前活化石。」
史作舟看著周圍那一排排叫不上名字的儀器,忍不住問道:
「邵叔叔,這裡是專門養殖鱟的基地嗎?您為什麼要養這個東西啊?這玩意兒看著也不像能吃的樣子......」
「哈哈,這東西可不是用來吃的。」邵父聞言笑了笑,將擦過手的紙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走到玻璃隔斷前,招招手道:
「過來看看。」
餘弦和史作舟依言走了過去,隔著玻璃,他們看到操作台上固定著幾隻體型較大的鱟。
一名研究員正用一根細長的採血針,精準地刺入鱟的心臟部位。
隨著採血針的拔出,一股液體順著透明的導管流了出來。
兩人瞪大了眼睛,因為,那個液體竟然不是紅色的。
那是像海水一樣,純粹的藍色。
「藍色的血?」史作舟驚訝地長大了嘴巴。
「對,藍色的血。」邵父看著導管里流淌的藍色液體,看了眼餘弦和史作舟:
「你們知道是為什麼嗎?」
餘弦一愣,他雖然不了解鱟,但他知道,大部分哺乳動物的血液都是紅色的,是因為含有鐵離子。
而藍色血液則是含有銅離子,就像如果把章魚的血液暴露在空氣中,也是會變成藍色的,於是他回答道:
「是不是......和章魚那些無脊椎動物類似,它的血液里含有銅離子?如果接觸到空氣,就會氧化成藍色的氧合血藍蛋白了?」
「沒錯。」邵父看了眼他,似乎有些意外,語氣中透著一絲欣賞:
「以諾生物有一條很重要的業務線,就是依賴這些藍色的血液提取檢測試劑,叫做『鱟試劑』。它給人類做的貢獻,可比普通的動物大太多太多了。」
「鱟試劑?」餘弦在腦海里搜索著這個詞。
「是的,它的血液,對細菌內毒素非常敏感,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濃度,它也能瞬間產生凝膠反應。」邵父感嘆道:
「整個現代醫療體系的安全,可都離不開它啊。」
見到餘弦兩人驚訝的神色,邵父又繼續解釋道:
「你們可能不知道,現代醫學裡,小到疫苗、抗生素的生產,大到手術器械、醫療設備的消毒,這種鱟試劑都是必須的,到現在也沒法用人工合成的化學試劑完全替代它。」
史作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所以,您就是為了提取這個試劑,才養了這麼多鱟?」
「這只是它們現在的商業價值。」邵父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水池裡那些層層疊疊的硬殼上:
「但我更感興趣的,是它們本身。」
邵父用手輕輕敲了敲水池的有機玻璃。
「鱟這個東西啊......很多人見過、養過、用過,但說實話,沒幾個人真正能弄清楚它身上藏著的秘密。」
水池裡的小鱟一動也沒動,那種敲擊聲似乎一點也沒有驚擾到它們。
「鱟這種生物,從奧陶紀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
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餘弦和史作舟:
「你們知道奧陶紀,是多久以前嗎?」
「大約......三四億年前嗎?」餘弦不確定道。
「四億五千萬年。」邵父抬起頭,看著廠房高聳的穹頂:
「從它出現之後,這顆地球上,整個生態系統都已經經歷過五次大滅絕了。」
他仿佛透過廠房的天花板,看到了遠處的蒼穹與銀河,緩緩道:
「奧陶紀末期,泥盆紀晚期,二疊紀末期,三疊紀末期,白堊紀末期。四億五千萬年,整整五次大滅絕啊......」
「每一次,百分之七八十的物種都消失了。」邵父的聲音不緊不慢,細數著地球上的一次次巨變:
「海洋翻天覆地、大陸漂移、火山噴發、氣溫驟降、隕石撞擊......曾經統治地球的三葉蟲滅絕了,恐龍也滅絕了。無數個比它龐大、比它聰明、比它更具攻擊性的物種和文明,那些地球霸主們,都在環境的劇變中,被自然淘汰了,變成了地層深處的化石。」
邵父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回池水裡那些慢吞吞的硬殼上:
「但是,它卻活下來了。」
餘弦腦子裡還在反覆咀嚼著邵父的話,史作舟張了張嘴,震撼道:
「不是,這也太能活了吧,誰能活得過它啊......」
邵父愣了一下,被史作舟的發言逗笑了:
「小史說的沒錯,它確實很能活。恐龍比它出現得晚,恐龍沒了,它還在。哺乳動物比它出現得晚,但曾經幾乎所有大型哺乳動物都沒了,劍齒虎、猛獁、大地懶,它們都沒有活到現在,可它還在。人類......」
邵父笑了一下:
「人類才出現多久。」
餘弦點點頭,四億五千萬年,這是一個極其宏大的時間尺度。
現代人類,也就是智人這個物種,距今只有大約三十萬年。
而即便是算上更廣義的、最早最早的「人科」祖先,才只存在了七百萬年。
四億五千萬年啊......
人類連它存在時間的零頭都算不上。
「但是,它有意思的地方,還不僅是活的久。」邵父指著池底那些笨重的暗褐色甲殼:
「另一個有意思的地方是,這四億五千萬年來,它們幾乎沒有發生過任何進化。它沒有學會跑、學會飛,沒有學會複雜的社會結構,沒有學會用工具、學會語言。它們就用這種最原始的形態,一直活到了今天。」
餘弦盯著水裡那些笨拙的生物,心裡也升起了巨大的震撼。
從這些灰褐色的甲殼之上,他仿佛能看到數億年前冰川和火山灰的痕跡。
那些足以撕裂大陸的災難,從它們頭頂滾滾碾過,而它們只是把身體縮在厚重的甲殼下,任由上面的世界毀滅又重生。
「你們說......」邵父似是自言自語般,緩緩道:
「為什麼宇宙要如此善待它呢?為什麼只有它的血液和免疫系統,能對外界的細菌和毒素這麼敏感呢?」
餘弦和史作舟搖了搖頭,這個問題顯然不是他們能回答的。
邵父看著遠處一排又一排的水池,似是在回憶著什麼:
「曾經有個朋友給我說,『人們總是自作聰明地以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意味著必須不斷地進化,變得更複雜、更高級、更聰明,才能抵禦災難』。」
他忽然看向餘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說,『這群藍血生物證明了另一條路。當滅頂之災到來的時候,有時候存活下去的關鍵,或許是你的能量消耗有多低,你能把自己的需求壓縮到多麼微小的程度』,哈哈,你覺得有道理嗎?」
這番論調,餘弦聽著格外的熟悉。
他瞬間想到了蘇明遠在禮堂里講的「做減法」,想到了物理學界正在遭遇的「冗餘清算」,也想到了那個關於「大洪水」的沉重預言。
邵父口中的這個朋友,該不會就是蘇明遠吧?
沿著這個方向去思考,這確實符合蘇明遠一貫的論調:
像鱟一樣,停止無謂的進化和擴張,停止思考,降低消耗,以保生存。
餘弦回想起了前幾天,在半山別墅的書房裡,邵父給他上的那堂「商業課」。
當時邵父把這種靠砍掉前沿探索來強行續命的做法,比喻為企業的「債務展期」。
邵父說過,那只是掩耳盜鈴,雖然能拖延時間,但利息還在滾動,該來的毀滅遲早會來。
顯然,邵父並不認同這種的理念。
餘弦也一樣不認同。
想到這裡,餘弦抬起頭,迎上邵父那帶著幾分考量意味的目光:
「邵叔叔,我覺得......這位朋友的說法,未必可靠。」
一旁的史作舟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看了餘弦一眼,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地反駁。
邵父微微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餘弦的目光落回水面下那些機械爬行的節肢動物上:
「鱟能活四億五千萬年,或許是因為它們的低能耗和生理結構,恰好能熬過那些環境的劇變。它們選擇被動適應環境、聽天由命地等待災難過去。」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人類不是鱟,我們也沒有那種蟄伏在海底幾個月不吃不喝的能力。我想,人類這個物種,能從非洲草原走到今天,靠的應該不是削減自己的需求來適應災難。」
餘弦腦海里,忽然閃過寧教授在空蕩蕩的階梯教室里,用半截粉筆在黑板上用力寫下的「科學與真相」幾個大字。
「人類的生存策略,應該是主動去認知規律、去改造世界。」
他抬起頭,直視著邵父:
「如果面對未知和災難,我們選擇像鱟一樣,放棄進化和學習、放棄對更高層級規律探索和追問,那我們或許能多苟延殘喘一段時間,但那也意味著,我們放棄了人類這個物種區別於其他動物的底色。」
餘弦指了指水池底下那些只能在泥沙中緩慢爬行的遠古生物:
「那就算我們像它們一樣活了下來,人類也已經不再是人類了,頂多算是另一種『鱟』而已。」
邵父靜靜地聽完,他的目光在餘弦身上停留了很久。
「說得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邵父轉過身,看著玻璃池底那些沉悶的活化石,聲音篤定:
「遇到危機就想著往回縮,這是動物的本能。但文明的延續,靠的是那些敢於在絕境裡往前蹚路的人。放棄了向前走的能力,活得再久,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