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搞物理的人會信佛嗎


  第153章 搞物理的人會信佛嗎

  兩人和邵父告別後,坐上了小峰哥的商務車,沿著來時那條顛簸的水泥路原路返回。

  車窗外,大片的荒灘和水塘在雨幕下往後退去,遠處的海岸線被一層灰濛濛的水汽吞沒了,什麼也看不清。

  史作舟靠在座椅上,雙手揣著文件袋,還在消化著剛才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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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余,」他壓低聲音,湊過來小聲說道:

  「邵叔的意思,是要把夢網搞成合法的了?邵叔在商業上的嗅覺,比我們靈敏得多啊。」

  「應該是的。」餘弦靠著車窗,看著外面不斷變化的景色:

  「但應該不只是商業目的。」

  史作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嘟囔了一句:

  「那以後咱們那個沙盒世界,豈不是也要搞什麼合規備案、內容審查?在藍圖里寫個什麼東西,還得先過審?」

  餘弦沒忍住笑了一聲,他拿出手機,看到他們在養殖基地的這段時間裡,收到了幾條未讀消息。

  都是溫曉發來的。

  餘弦的笑容收了回來,他戴上耳機,逐條聽了起來。

  「餘弦,我看了你發的那幾個音頻文件。」

  「首先可以確認,這確實是單機版的入夢音頻,裡面核心的四層結構,和我們之前掌握的是一樣的,十二音技法、構建夢境的引擎部分、MCH抑制的模塊、還有底層的藍圖腳本層。」

  「但是,這個版本很奇怪。」

  「它既不是我們之前清洗過的那個安全的封裝版本,也不是你最早拿給我的那個原版黑盒。」

  「我把它的MCH抑制音頻單獨剝離出來之後,拿學姐提供的原版MCH基底,去做了一次碰撞比對。」

  「結果是,很輕易就比對成功了。因為它的MCH抑制層,和原版是完全一致的。」

  「也就是說,這個音頻里的MCH抑制模塊,竟然是原生嵌入的,不是『午夜公交車』那種二次加工的黑盒,它用的就是原版的MCH抑制音頻文件。」

  餘弦看完皺了皺眉,這個情況,是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他之前想過兩種可能性。

  一種比較糟糕的情況是,這個音頻,是午夜公交車的變種版本。

  這就意味著,山莊裡那些聽過這份音頻的受試者,都可能會像張洋和李博學一樣,有身體出現異常情況的風險。

  而另外一種比較好的情況,餘弦還對此抱有僥倖心理,會不會這個音頻剛好是他們清洗過的版本?那些從兔子洞裡流傳出去的安全純淨版?

  但,現在溫曉的意思是,這份音頻,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版本。

  MCH原版源文件?可這怎麼可能?

  餘弦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梳理起一連串的信息。

  趙一鳴U盤裡的這個音頻,MCH核心模塊和原版文件一致,但封裝方式不同。

  那豈不是說,有另一個源頭,拿著原版的文件,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組合了一批音頻?

  但......能拿到MCH源文件的人,要麼是原版的製作者團隊,也就是莫教授相關的學術鏈上下游,要麼是和莫教授同一級別的、擁有相同底層技術的團隊。

  可這些在做新版本的,又會是什麼人?

  餘弦腦海里突然迴響起剛才,邵父意味深長地說出的那句話。

  「為什麼,不能兩種都是呢?」

  管不及,並且,不能管。

  他現在有種強烈的預感,這些午夜公交車的製作者和傳播者,很可能在某種程度上,獲得了官方的默許,甚至是暗中的推波助瀾。

  遠處的天際線上,江城的高樓群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商務車已經駛上了返程的高速。

  餘弦把手機拿出來,打開了他們幾個人的群聊,夢網測試組。

  他先把趙一鳴事件的先後情況,和最新處理方案簡單說了一下,又把剛才在邵父那裡得到的消息,簡明扼要地發到了群里:

  「邵叔剛才告訴我,官方即將成立『夢網辦』,把這些夢網頻率納入國家級監管,他打算把4號頻率作為首批試點項目報上去,明天晚上我要跟著邵叔去燕京,參加夢網辦的籌備會,去幾天還不確定。」

  「夢網辦?」AAA算命仙人發了一連串的問號。

  餘弦把邵父說的那些,四個部委介入、成立聯合管理機構、4號頻率作為首批持牌試點,簡單概述了一遍。

  史作舟在旁邊看著餘弦打字,湊過來問了一句:

  「老余,那邵叔給的那個技術框架草案,咱們3號頻率要不要聯合簽署啊?」

  「肯定要。」餘弦回答得很乾脆:

  「連邵叔叔這種體量的資本都要積極擁抱監管、謀求合規牌照,我們的3號頻率沒有任何理由游離在體系之外。」

  史作舟想了想,點點頭認可道:

  「也對,咱們設計這個沙盒遊戲,本來初衷就是為了防著那些午夜公交車,現在國家要出手管了,咱們主動交上去,以後就是正規軍了。」

  他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摸著下巴沉思起來:

  「只不過......要是上交國家,咱們那個沙盒世界,還能繼續保留嗎?不會直接要把我那個藍圖重置了吧?」

  餘弦沒能回答,這也是他擔心的,對老史最為殘酷的局面。

  不過現在既然還在提案階段,這似乎可以作為他們爭取的最為重要的一個條款來提報申請。

  溫曉和邵乂乂很快回復了同意,楊依依在群里問道:

  「明天就是5號了,那個12赫茲頻率的人,不是約了明天晚上八點見面嗎?你打算要去赴約嗎?」

  「王工會派人過去,畢竟是對方的主場,不清楚他們的手段,要做好信息隔離。」餘弦回復道。

  他在心裡默默把這些事項按優先級排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暱稱只有一個字母「B」的聯繫人。

  上次的對話還停留在波爾發的那句「歡迎你,餘弦。改天約個時間,我請你喝杯咖啡。」

  關於夏粒的消失,波爾是唯一一個沒有覺得荒謬,並且嘗試用科學的理論來解釋原因的人。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波爾,關於「相變」理論的更深層含義,關於「波函數彌散的可逆性」,關於那場沙龍的真正目的,關於一個蘇黎世聯邦理工的教授為什麼要逆行回國。

  明天晚上就要去燕京了,不知道要去多久,他想在走之前去見波爾一面。

  餘弦思索片刻,在聊天框裡發送了一段話:

  「波爾教授,我是餘弦。如果方便的話,不知明天上午是否有時間去拜訪您?關於您上次提到的『更有趣的東西』,我很希望能向您請教。」

  窗外的雨勢又大了幾分,高速公路上的車流在雨幕中拖出長長的尾燈。

  半晌,餘弦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趕忙點開屏幕,果然是玻爾的回覆:

  「明早九點,我在寶通禪寺,地址發你,直接過來吧。」

  下面緊跟著一條位置信息。

  餘弦愣了一下,寺廟?波爾怎麼會約他在寺廟裡見面?

  他點開定位,地圖上顯示是江城市區南邊洪山腳下的一座千年古剎,周圍被鬧市包圍,算是鬧中取靜的地方。

  又用地圖軟體算了一下路線,從郊區的雲水山莊開過去,即便不堵車,大概也需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餘弦問了問小峰哥明早的安排,早晨山里不好打車,只能拜託小峰哥把他捎過去了。

  一切敲定,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疲憊感像潮水一樣一層層往上涌,昨天下午從五號樓回來後睡了一覺,但從凌晨被叫醒去處理趙一鳴的事情,到現在一直沒合過眼。

  生物鐘已經徹底亂套了,又只臨時吃了點麵包,胃裡也隱隱泛著酸水。

  回到山莊後,餘弦和史作舟直接去了一號樓的食堂,隨便扒拉了幾口飯,外面的天色暗得很早,雨水順著食堂寬大的玻璃幕牆往下淌,遠處的建築已經完全隱沒在水霧之中。

  兩人吃完後,沒再多做停留,快步回到了3號樓的201房間,餘弦先把身份信息發給小峰哥,又將邵父給的那份技術框架草案一頁頁拍照,發到了「夢網測試組」的群里,隨後,五個人拉起了一個長達數小時的群語音。

  整個下午和晚上的時間,幾人都在一起逐字逐句地研究邵父團隊的這份草案。

  說是草案,其實已經非常完善了,包括夢網節點的搭建方案、夢境實名准入方案、管理權限與隱私數據保護方案,寫得滴水不漏,幾乎可以直接拿去執行的程度。

  但最讓餘弦感到意外的,是邵父的團隊把「在合規前提下保留現有頻段藍圖」作為提案的核心訴求去爭取。看來4號頻率里那個龐大的「決策體驗中心」,對邵父而言,有著不可替代的決定性意義。

  語音會議一直開到深夜,史作舟多次感嘆,要是能把現實中的文本原封不動、沒有任何疏漏地帶到夢裡去,一邊睡覺一邊開會,那可就太方便了。

  餘弦合上電腦,把明天去燕京可能需要的換洗衣物和幾樣日用品塞進背包里,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沉沉地睡了過去。

  ......

  12月5日,周三清晨。

  冬雨細密綿長,小峰哥的商務車駛出山莊,沿著蜿蜒的山路下行,拐上通往市區的主路。

  一個多小時後,商務車在洪山南麓的一條窄巷裡停了下來,這座古剎隱沒在江城市區的一片老建築中。

  巷口立著一座石牌坊,青石雕琢,上面刻著「寶通禪寺」四個古樸的楷書大字,黃色的院牆在陰雨天裡顯得有些斑駁。

  餘弦下了車,撐起傘,沿著濕漉漉的石板路往裡走。

  這座寺廟比他想像的要大,穿過牌坊,是一條兩旁種滿銀杏的甬道,銀杏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冬雨中伸展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檀香味,讓餘弦的心緒平靜了許多。

  甬道的盡頭,朱紅色的大門半掩著,餘弦推門進去,迎面是一座正殿,殿前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青煙在雨絲中筆直升起,廟裡卻沒看到香客。

  隱隱約約木魚的敲擊聲,和僧人低沉的誦經聲傳來,不知是不是寺廟裡的晨課。

  餘弦順著玻爾在微信上發來的指示,繞過前院,來到了寺院後面一排低矮的灰磚建築前,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齋堂」。

  早齋的時間似乎已經過了,齋堂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張擦得發亮的木桌。

  在一個靠窗的角落裡,餘弦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波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圍著一條藏青色的圍巾,正坐在一張長條木桌前,面前放著一本厚書,動作緩慢專注地讀著。

  餘弦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收起雨傘,輕輕走了過去。

  「波爾老師。」

  波爾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看到餘弦,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來了,坐吧,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了。」餘弦在有些冰涼的木板凳上坐下,看了眼波爾面前的書,似乎是一本經書。

  波爾順著餘弦的目光,低頭看了看,把手裡的經書合上,笑道: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聽說過嗎?」

  「聽過,但沒看過。」餘弦誠實道,他環顧了一圈這間簡樸的齋堂,視線最後落回到玻爾身上。

  一個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頂尖物理學教授,在這個大雨滂沱的清晨,坐在江城的一座古寺里,翻看著一本佛經。

  這種強烈的反差感,讓餘弦忍不住開口問道:

  「波爾老師......您今天是特意來這裡參拜的嗎?」

  「我平時就生活在這裡。」波爾笑著搖了搖頭,看向齋堂外被雨水打濕的青石板:

  「回國之後,就一直住在這了。」

  「住在寺廟裡?」餘弦有些詫異。

  「嗯。」波爾看著遠處的雨幕和寺院屋頂,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正常:

  「在後院的一間客房,安靜,清淨,是個很適合思考的地方。」

  餘弦看著他那副從容的樣子,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您......信佛嗎?」

  波爾聞言,又笑了,他反問道:

  「你覺得一個搞量子物理的人,會信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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