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永生、涅槃、相變


  第155章 永生、涅槃、相變

  波爾聽到這個問題,卻沒有像餘弦期待的那樣,回答他那個關於「如何收攏」的問題。

  他反而轉過頭看著餘弦,露出了一種餘弦讀不懂的表情。

  「收攏回來?」

  波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困惑,仿佛餘弦問了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為什麼要收攏回來?」

  餘弦愣了一下,這個問題的落差感,讓他一時間有些接不上話。

  「為什麼?」他看著波爾,錯愕道:

  「因為所謂的彌散......」

  

  他咽了咽唾沫,聲音有些乾澀:

  「在宏觀世界裡,不就代表著徹底的消失嗎?那把這些彌散的信息重新收攏,不就是為了把消失的人......重新找回來嗎?」

  波爾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中的那抹不解又加深了幾分。

  他的目光,讓餘弦覺得自己仿佛問出了一個有些愚蠢的問題。

  「你剛才既然已經明白,『色』與『空』的相變是可逆的,彌散的信息在這個宇宙中也是守恆的。」波爾定定地看著餘弦:

  「那麼,又何談『消失』呢?」

  他指了指門外灰濛濛的雨幕,又指了指面前的木頭桌子:

  「既然他們的存在並沒有被抹去,僅僅只是換了一種不被我們這雙肉眼觀測到的形態,那為什麼還要如此執著於把他們收攏回來,強行禁錮在原本的軀殼裡?」

  餘弦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波爾,他覺得有些荒誕。

  按照波爾的這套理論,難道夏粒此刻正以某種他無法感知的形態,在他看不見的某個空間裡繼續著她的生活?

  在波爾這套自圓其說且絕對理性的物理學世界裡,仿佛根本沒有生離死別,也沒有痛苦與失去。

  只有波函數的演化,和狀態的相變,一個人在現實宏觀世界的「彌散」,被他說得輕描淡寫,跟一塊冰融化成了水汽別無二致。

  餘弦忍不住反問道:

  「可是,如果你的朋友、你的家人『彌散』了,難道......你就不想把她找回來嗎?」

  齋堂外的風吹過古樹,枯黃的樹葉在風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

  波爾看著他,那雙溫和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餘弦。

  「那你又怎麼知道......」

  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本《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輕聲道:

  「那些彌散的人......不是自願的呢?」

  餘弦張了張嘴,他的大腦猛地空白了一瞬。

  自願的?

  夏粒是自願「彌散」的?

  這怎麼可能?

  不管是夏粒,還是其他任何人,甚至任何以「色」形態存在著的生命體......

  有誰會願意把自己從宏觀世界裡「彌散」掉,變成一團虛無的「空」呢?

  即使在波爾的邏輯里,這種「空」並不是消失,只是換了另一種不可被觀測的存在形式而已。

  波爾看著神色不定的餘弦,沒有多說什麼,他將《心經》合攏,妥帖地揣進棉布外套的口袋裡,拿起靠在門邊的一把黑色長柄傘:

  「坐久了有些濕冷,走吧,陪我轉轉。」

  他推開齋堂的側門,餘弦遲疑了片刻,跟了上去。

  兩人順著寺廟裡青磚鋪就的遊廊,在細密的冬雨中穿行。

  遊廊的兩側擺著一排排木質的佛龕,龕里供奉著大小不一的佛像,有些鍍了金,有些只是樸素的石雕,年代久遠,面目已經有些模糊了。

  波爾走得很慢,像是一個在自家院子裡散步的人,他偶爾停下來,看一看龕里的某尊佛像,又繼續往前走。

  「你知道佛教里為什麼有這麼多佛嗎?」波爾在一尊石雕佛前停了下來,旁邊的木牌有些掉漆,只能隱約看到「藥師」兩個字。

  餘弦搖了搖頭。

  「因為在佛教的世界觀里,『佛』不是一個特定的人,也不是一個神。」波爾看著那尊慈眉善目的石像:

  「『佛』是一種狀態。任何人,只要完成了從無明到覺悟的轉變,都可以成佛。釋迦牟尼只是第一個走通了這條路的人,但他不是唯一的一個。」

  他轉過頭看著餘弦:

  「過去有過去佛,現在有現在佛,未來有未來佛。佛不是終點,而是一扇門,每一個覺悟的人,都會走過那扇門。」

  餘弦聽著,隱約感覺波爾在借佛教的語言,說著其他的事。

  兩人繼續往前走,經過一處開闊的庭院,院中央是一棵古樟樹,樹冠遮天蔽日,即使在冬天也依然鬱鬱蔥蔥。

  雨水順著樹冠連成水簾,仿佛一柄巨大的雨傘,一尊寶相莊嚴的佛像,在院旁的大殿裡,與古樟樹相對而坐。

  哪怕是這樣的大雨天,佛像前的蒲團上,依然跪著兩個虔誠的香客,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知道他們在求什麼嗎?」波爾停在殿外,靜靜地注視著裡面那尊佛像。

  餘弦搖了搖頭,他之前大致聽過,不同的佛好像還有不同的管轄權。

  波爾指了指佛像旁的一整排紅底金字的長生牌位:

  「多來幾次就知道了。他們磕頭燒香,無非是祈求延年益壽,祈求無病無災,祈求長命百歲。」

  他看了眼餘弦,笑了笑:

  「我在歐洲時,也經常去教堂。其實,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人類的終極訴求從來都沒有變過。」

  波爾的目光越過庭院,穿過雨幕,看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

  「從秦始皇派人出海尋仙問藥、煉製金丹,到古埃及的法老想用木乃伊保存這副皮囊,再到現在的富豪們豪擲千金投資抗衰技術和基因編輯......」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悲憫:

  「人類這個物種啊,從古至今,不管是帝王將相,還是凡夫俗子,耗盡了無數的資源和心血,都在絕望地追求著同一個東西,永生。」

  波爾的聲音混著沙沙的雨聲,顯得有些空靈:

  「但是可笑的是,他們從沒想過,人類這個物種,從誕生的那一天起,就已經被困在一個囚籠里了......」

  「囚籠?」餘弦看著他。

  「是啊,這個叫做『確定態』的囚籠。」波爾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身體:

  「在波函數坍縮為確定態的那一刻,我們就被錨定在了一個確定的時空坐標上,被禁錮在一具會衰老、會生病、會死亡的肉體裡,進行著一場無休無止的對抗熵增的苦役。」

  他向著殿外的漫天風雨伸出手:

  「佛說人生皆苦,這所謂的『苦』,不過就是對抗熵增時所產生的必然損耗罷了。」

  餘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某種程度上來說,波爾說的也是合理的。

  熱力學第二定律是不可違逆的,熵增是絕對的,細胞一定會病變,端粒一定會縮短,器官一定會衰竭,軀體會不可避免地走向無序和腐敗。

  人必須每天進食、睡眠,不斷地消耗外界的能量來對抗自身的衰變。

  「可是......」餘弦問道:

  「幾千年來,人們追求的永生,不就是想讓這個『確定態』永遠維持下去嗎?」

  「所以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波爾搖了搖頭:

  「因為......他們把方向搞反了。」

  「搞反了?」餘弦愣了一下。

  「他們想讓『色』永遠是『色』。」波爾轉過頭,看著餘弦:

  「就像是想讓冰永遠不化,讓燭火永遠不滅,這是妄念。你我都知道,宇宙中沒有任何東西能永遠維持同一種狀態,恆星會坍縮,質子會衰變,連黑洞最終都會蒸發。」

  見餘弦點頭,波爾又繼續說道:

  「真正的永恆,不在於保持不變,而在於能夠自由地轉換。色變成空,空變回色。坍縮,彌散,再坍縮。不再被困在某一種形態里苟延殘喘,而是能夠在所有可能的形態之間自在流轉。」

  波爾再度看向殿內那尊被人朝拜著的佛像:

  「佛教把這叫做『涅槃』。物理學把這叫做『相變』。叫法不同,不過指向的卻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從確定態的牢籠中解脫出來。」

  他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

  「完成相變,就意味著跳出了熱力學的無期徒刑,就意味著與這個宇宙的底層規則融為一體,不生不滅,不垢不淨。這難道不正是古往今來,全人類夢寐以求的......」

  「真正的永生嗎?」

  餘弦低著頭,看著腳下青石板縫隙里的一叢苔蘚,避開了波爾灼灼的目光。

  他終於明白了波爾那句「為什麼你覺得他們不是自願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在波爾的框架里,彌散是一次解放。

  是從有限而脆弱的、被時間和空間鎖死的「確定態」中掙脫出來,回歸到那個包含無限可能的「疊加態」。

  所以那些「彌散」的人,在波爾的眼裡,他們是先行者,是掙脫了牢籠的人。

  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是獲得了「永生」的人。

  冰冷的雨絲順著風撲在餘弦的臉上,讓他的大腦清醒了些。

  他聽完波爾的話,面前男人這種強烈而篤定的信念感,讓餘弦心裡生出了一個疑惑。

  波爾的這套邏輯,究竟只是一種在物理學、哲學和宗教學框架下的理論推演,還是說......

  在這套理論的背後,真的存在某種能夠干預「相變」的方法手段?

  如果在現實中真的存在觸發「相變」的方法,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既然能讓人從「色」變成「空」,從確定態彌散為疊加態,那就也能用同樣的方法......

  把夏粒從彌散的「空」,重新坍縮回確定的「色」?讓夏粒從疊加態,重新回到現實世界的確定態?

  「波爾老師。」餘弦抬起頭,誠懇道:

  「您剛才說的這些關於相變和彌散的理論,確實非常震撼,也刷新了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說完,他頓了頓,又試探性地問道:

  「但我想知道......這僅僅是一種物理和哲學層面上的思想推演,還是說......真的有什麼方法,能夠幫助人去完成這種『相變』、實現『色』和『空』之間的流轉?」

  波爾聽到這個問題,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明顯的弧度。

  「如果我說有呢?」

  聽到波爾的話,餘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竟然真的有?

  波爾竟然真的接觸到了什麼能夠干預波函數坍縮、觸發「相變」進入疊加態的手段?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緊緊盯著波爾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個純粹的求道者:

  「波爾老師,我有什麼辦法,能夠接觸學習......或者掌握使用這種方法嗎?」

  波爾注視著餘弦,卻並沒有立刻給出具體的答案。

  餘弦有種奇怪的感覺,此刻的波爾仿佛變成了一位工匠,而他,正是對方在審視的那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餘弦,這不是一個按部就班就能推導出來的公式。」波爾轉過身,面對著餘弦:

  「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也是一條極少數人才能走的道路。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被現實困住的靈魂,需要被人指引,幫助他們推開那扇門,幫助他們完成從『色』到『空』的相變。」

  餘弦沉默了片刻,他反覆咀嚼著波爾的這番話。

  波爾說的很含蓄,完成從「色」到「空」的相變,聽起來充滿了拯救世人的悲憫與神聖,但總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但這似乎又是他目前唯一有可能搞清楚如何逆轉相變過程、如何把夏粒從那個虛無的「空」里重新拉回來的機會。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他迎著波爾帶著審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顯得堅定而渴求:

  「您說的這條極少數人才能走的道路......要什麼樣的人,才有資格走上去?我有沒有辦法嘗試一下?」

  波爾笑了,他指了指殿外的無邊雨幕:

  「這項前無古人的偉大事業,它需要的是能夠看透虛妄、跨過世俗、真正去擁抱宇宙底層邏輯的人。餘弦,你有敏銳的物理直覺,也有對真理的求知慾,我很欣賞你。」

  他的笑容里,帶著一種隱秘而偉大的使命感:

  「餘弦,你想加入我們嗎?和我們一起,去推動這場偉大的事業,去見證人類這個物種的......終極相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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