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修船與棄船
第231章 修船與棄船
「關閉諾貝爾科學聯邦?」
餘弦盯著那條橫幅,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那些示威抗議的標語被幾個人高高舉過頭頂,還有人將「FSNS」四個字母畫在一台對撞機的環形剪影上,最上面打了一個血紅的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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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史作舟點了點頭,也扶著欄杆望著下方那片黑壓壓的人海:
「歐洲那邊的個人接入者,一波一波地往那兒跑,就是為了去抗議。從昨天晚上開始直到現在,好像就沒停過,還有人在渡鴉廣場上號召其他地區的人一起過去呢。」
「你也去現場了嗎?」餘弦問道。
「剛才跟安過去轉了一圈。」史作舟搖了搖手上的藍色身份環:
「我的權限進不了裡面的核心設施,不過街道和公共廣場可以去。安帶著我從外圍繞了一圈,我在人群邊上聽了個大概,又看了幾個渡鴉廣場上抗議者整理的說明帖子。」
「他們是在抗議什麼?」餘弦疑惑道。
「大概就是要求歐洲那邊立刻停止實驗,把那個對撞機,還有那些大型研究設施全都關掉。」史作舟抬了抬下巴,看著下面那片涌動的人海:
「有人說歐洲那邊的大雨就是對撞機造成的,還有人罵諾貝爾科學聯邦,說他們把各國的科研資源集中起來以後,非但沒有阻止災難,反而變本加厲地讓雨變得更大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側過頭看向餘弦:
「你還記得嗎,老余?咱們那邊之前也鬧過一次,就在十一月份,下暴雨的那時候。」
餘弦沉默著點了點頭,他當然記得,十一月那場特大紅色暴雨預警,「人造暴雨」的那篇文章被轉發了無數次,各個平台上烽煙四起。
後來憤怒從網絡蔓延到了現實,很多實驗室遭到衝擊,他當時就覺得不太對勁。
輿情發酵得太快,傳播過程中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滯,那些人的行動也過激得難以理解。
可現在,餘弦回過神來了。
就在今天,在格林德河谷,他親眼看到了那座失去了很多聲音的瑞士小鎮,知道了那些高能實驗,是真的能夠觸碰到維繫現實的「勢壘」,擾動這個世界最底層的規則。
至少按照波爾的說法,高能實驗未必會直接製造大雨,但它們或許真能觸碰到現實深處某些不該輕易觸碰的東西。
也就是說,那些當初被他視作反智的吶喊......
竟然,在某種程度上喊對了。
那些人或許並沒有理解真正的機制,卻歪打正著地照見了事實的一角。
餘弦看著遠處那片翻湧的人群,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一邊了。
站在那些抗議者一邊,要求停止所有大型高能實驗?
可如果波爾說的是真的,那麼諾貝爾科學聯邦正在進行的研究,可能是人類理解異常、修補現實的最後機會之一。
站在諾貝爾科學聯邦一邊,繼續運行對撞機和高能設施?
可就連聯邦里那些支持實驗進行的科學家,也無法否認,LHC對撞實驗和歐洲不斷惡化的大雨之間,可能存在某種關聯。
似乎......停是錯的,不停也是錯的,前進一步是荊棘,後退一步是深淵。
任何簡單的立場都不足以回答這個問題,即便沒有人需要他做出決策,餘弦還是感受到了波爾和那些科學家們的絕望和無力感。
「歐洲那邊的雨真的很大嗎?」史作舟打斷了餘弦的思緒,有些擔心道:
「你在那邊沒事吧?你小心別被淹了啊,實在不行......你還是回國吧?」
「沒事。」餘弦搖了搖頭:
「我在的這個地方地勢比較高,防水設施做的也比較好,倒是挺安全,就是......」
「就是什麼?」史作舟追問道。
餘弦回憶著前往真理之環一路上見到的被淹沒的小鎮和建築,低聲道:
「就是外面比較嚴重。」
「不管他們,你沒事就行。」史作舟點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餘弦忽然問道:
「他們為什麼要跑到帕爾納索斯里抗議?」
他看向底下情緒激動的人群:
「這裡又不是歐洲各國的政府機構,在帕爾納索斯里喊,是要喊給誰聽呢?現實里的聯邦又聽不見。」
「誰說他們聽不見?」史作舟抬手指向歐洲環區城郊的一片建築群,那片區域被一圈白色的高牆包圍著,與外面的公共街道明顯分隔開來:
「你看那個地方,我聽現場的人說,裡面建了一個實驗基地。」
他一副消息靈通的樣子,湊近餘弦說道:
「聽說那個基地裡頭,全是諾貝爾科學聯邦的人,研究人員長期住在裡面,抗議的人就是沖他們來的。估計現實里聯邦的地盤戒備森嚴吧,他們只能跑到這邊來找麻煩撒氣了。」
「實驗基地......」餘弦盯著那片被隔離起來的建築群,喃喃道。
「對。」史作舟點頭:
「具體是研究什麼的我不知道。有人說是用這裡一千八百倍的時間跑模型,有人說是在分析對撞機的數據,也有的說是他們把現實里的實驗設備複製進來了,說的有模有樣,跟真的似的。」
說完,他疑惑地看向餘弦:
「你現在不就在那個聯邦裡面嗎?沒聽人提起過?」
餘弦搖了搖頭,沒有多解釋什麼,他大概知道這裡聯通著什麼地方了,真理之環里那座規模龐大的夢網研究中心,另一端很可能就在他們眼前。
雖然夢裡的實驗不能和現實中等價,但方案設計、理論推演和數據分析這些工作,確實能夠在這裡以世紀為單位快速推進。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裡就是諾貝爾科學聯邦建立在現實之外的第二座研究基地。
「帕爾納索斯為什麼允許他們這麼鬧呢?」
餘弦看向廣場外圍,那裡確實存在維持秩序的人員和車輛。
但從下方那場愈演愈烈的示威遊行來看,那些公共安全人員應該是沒有干預示威的。
既然帕爾納索斯和諾貝爾科學聯邦是合作關係,對方甚至在這裡建立了核心基地,這種針對合作夥伴的抗議活動,官方不該出面管控或者驅散嗎?
「我也不知道。」史作舟搖了搖頭:
「我剛才還特意問了安,她說帕爾納索斯允許居民和訪客在公共區域表達意見,只要不攻擊別人、不破壞設施,也不阻塞離境中心和醫療通道,就不會被強行驅散。」
他朝下面看了一眼,咂了咂嘴,語氣里多了幾分古怪:
「反正他們只是不允許發生械鬥。至於其他非暴力形式的抗議,基本都不管。」
史作舟遲疑了一下:
「甚至......甚至我怎麼覺得,他們好像還有點樂見其成。」
史作舟的這句話提醒了他,餘弦沒有說話,只是通過光幕看著下方那些橫幅,皺著眉頭思索著。
「停止危險實驗」、「把歐洲還給歐洲人」、「關閉諾貝爾科學聯邦」......
每一句口號,確實都是在指責FSNS,可仔細想來,這些話背後似乎還隱藏著另一層意思。
現實世界的戰時科研國家又危險又傲慢,現實里的高能實驗可能製造種種災難,現實中的科學家正在拿普通人的生命進行賭博......
而帕爾納索斯呢?
這裡沒有失控的大型對撞機,沒有需要擔驚受怕的高能實驗,甚至連雨都沒有。
儼然是一副歌舞昇平、安居樂業的烏托邦景象。
餘弦想到了波爾跟他說的那句話......
「聯邦做的事情,相比於一些掩耳盜鈴的手段,要有價值得多,這肯定是人類自救的唯一出路,這個大方向沒有問題。」
這一刻,餘弦忽然意識到,「帕爾納索斯」和「諾貝爾科學聯邦」,表面上看似是在這場末日危機中攜手合作的盟友,但實際上......
對於人類最終該去往何處,雙方想要的可能並不是同一個答案。
甚至,他們走的或許是兩條截然相反的道路。
諾貝爾科學聯邦里,激進派也好、保守派也罷,不管如何爭論,但至少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沒有準備放棄現實本身。
他們想做的是留在現實里,集中現實世界殘存的科研資源,藉助對撞機實驗,試圖理解那些正在崩壞的規律,將人類腳下的現實世界重新修補起來。
哪怕這條路要拿整個世界當賭注,哪怕這條路上會有很多不可控的獻祭和錯誤。
而帕爾納索斯呢?
餘弦想到了西婭帶他看過的那面石板牆,牆上那句忒彌斯女神的神諭:
「離開神廟,蒙上你們的眼睛,解開你們束緊的衣服,把偉大母親的骸骨扔到身後去。」
西婭的解讀是,女神想指引著大洪水之後的人們,拋下舊的軀殼,去往一個洪水無法到達的地方,重新開始。
也就是說,帕爾納索斯覺得,既然現實正在變得危險,那就逃離現實。
既然規則正在一條條失效,那就在夢境中重新建立一套規則。
帕爾納索斯和丟卡利翁的方舟,或許真正想做的,是拋棄現實、是要把所有人,都遷移到這座永不沉沒的夢境之城裡來。
兩者雖然暫時合作,卻追求的並不是同一個未來。
一個要修船,一個......要棄船。
而它們,卻是在爭奪著同一批正在洪水中絕望掙扎的人們。
如果這個判斷成立,帕爾納索斯當然沒有理由急著讓下面的人閉嘴。
它非但不會阻止,反而,它會恨不得那些聲音喊得再響一些。
因為下面那些人,那些對現實的恐懼、憤怒和懷疑,那些聲討諾貝爾科學聯邦的每一句話,那些控訴著「現實已經無可救藥」的每一聲吶喊......
一句又一句,都是替帕爾納索斯招攬移民的免費GG。
餘弦俯瞰著下方沸騰的人群,他仿佛看到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隱秘地在現實與夢境之間,悄然打響。
兩人正各懷心事地沉默著,過了一會兒,史作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餘弦:
「對了老余,說起來......美國這邊,最近也出了點怪事。」
「怪事?」餘弦從思緒里抽回來:
「怎麼了?」
「跟江城那邊的恐水症不太一樣,我也不知道兩者之間有沒有關係。」史作舟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
「我總覺得,這事透著股說不出的邪門,蹊蹺得很。」
餘弦皺了皺眉,難道諾貝爾科學聯邦在美國那邊也有類似的實驗,或是「勢壘」異常降低,導致出現了新的規則異常?
「到底怎麼回事?」他的心裡升起了一絲不安。
「我聽說......有一群人失蹤了。」史作舟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失蹤」這個說法並不完全準確,又補充道:
「也不能算是失蹤,你知道百慕達三角吧?美國現在有個地方就跟那裡一樣,很多人到了那個城市以後,就直接失聯了,再也沒有回覆過外界的消息。」
史作舟又湊近了些:
「最古怪的是,這些人之前有在紐約的,有在芝加哥的,還有費城、華盛頓、波士頓的。他們彼此沒有聯繫,但最後的車票啊、消費啊、信號定位啊,全都在奧蘭多附近。」
他咽了咽唾沫,接著說道:
「有人查到,他們到了奧蘭多之後,一直......在朝著同一個叫作『慶典鎮』的地方聚集。」
「什麼?!」餘弦的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是失聲叫了出來。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了史作舟的胳膊,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說什麼?他們......他們在往同一個地方聚集?」
史作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朝外面看了看,著急道:
「噓,你小點聲......」
說完,他看著餘弦的表情,也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史作舟有些結巴地問道:
「......老、老余?怎麼了?你聽過這個地方?」
餘弦沒有立刻回答,老史的這條消息讓他頭皮發麻,大腦一陣眩暈。
他瞬間想到了另外一個地名,一個個毫無關聯的陌生人,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從全國各地出發,最終匯聚向的那個小縣城......
黑嶺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