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劍氣化罡


  拆開透著淡淡木香的信封,視線掃過信箋。

  

  馮曜輕笑一聲,隨意將書信收起,進入洞府。

  在土裡埋了一個月,多了一次進入斷劍幻境的機會。

  靜室之中,他握住斷劍。

  隨著視線漸漸沉入黑暗,熟悉了天旋地轉的失重後。

  鼻頭湧進血腥乾涸的焦灼氣息,黃沙滾燙著肌膚,毒辣日頭毫不留情地炙烤著曬到乾裂脫落的皮膚。

  大漠孤煙,三兩隻禿鷲在天上盤桓,靜靜等待著餐食盛放。

  隨著綠營軍將領命喪黃泉,耳畔傳來赤眉士兵熟悉的歡呼聲。

  赤眉將領揮手示意,六個軍士跨著六匹戰馬出陣,踏出四起煙塵。

  馮曜動了動干苦的舌苔,唇口微張,噓聲吐出一口濁氣,從身側的屍體上抽出朴刀。

  他雙手緊緊握住朴刀,靜靜觀察著六騎的動作。

  準確來說,他在此處死了六次,已頗有心得。

  六騎執槊一齊衝鋒後,會有人將他挑飛出去,挑飛方向不固定。

  如果被挑下沙丘,居高臨下,騎兵會藉機進行第二輪衝鋒,六把長槊在騎兵戰法加持下,將演變成必殺局面。

  拉開距離後的衝鋒難以招架,他必須保證自己不被挑飛,在某位騎兵出手挑飛他之前,就將其幹掉,保持近身白刃戰。

  念頭轉瞬即逝,戰馬須臾便至。

  面對顛簸中下探的長槊,馮曜騰空而躍,蓄勢而動,沒有第一時間出手,全神貫注的盯著每一個騎兵的動作。

  呼——!

  中左那名騎兵率先發難,支起長槊,其餘騎兵雖慢了半拍,卻很快反應過來,同樣朝馮曜刺去。

  長槊貼著鬢角擦過,髒污成條的發梢似蛇狂舞。

  馮曜眸光一定,扭動身子斜劈過去,朴刀在空中劃出弧光。

  嗤響一聲,人頭落地。

  餘下五支長槊破空刺向身形下墜的馮曜,他腳步輕點,長朔瞬間落空,如架橋般聚在一點。

  借騰空之勢,馮曜目光輕移,落在中右騎兵身上,豎將朴刀直直朝下。

  氣息猛地向下一沉,身軀有如流星墜地,狠狠落將下去。

  朴刀貫體,又殺一人。

  他將屍體一推,順勢跨在戰馬上,策馬奔走,同四名騎兵拉開距離。

  四名騎兵立刻追擊,黃沙之上不斷迂迴。

  死了兩人,其餘四騎騎兵戰法戰力大打折扣,又比不得馮曜單人單騎輕盈機變。

  他時而迂迴躲閃,時而側翼衝殺,輒殺一騎抽身就走。

  很快,就只剩下一騎。

  兩人不約而同發起衝鋒,一邊操起長槊,一邊舉起朴刀。

  叮——!

  兩騎一觸即分,錯身而過,一人撲通墜下馬背。

  馮曜沒有回頭,視線落在了赤眉大軍之上。

  接下來,他每走一步,都是嶄新篇章,沒有經驗可循。

  赤眉將領喈然大笑,又派出一隊馬弓手,朝馮曜襲來。

  風沙漸起,遮蔽了視線,六騎還只是一道道黑影。

  鐵箭破空而出,扎在馮曜胯下馬首之上,戰馬吃痛嘶啼一聲,前蹄跪進黃沙,生生跌了下去。

  馮曜只得棄馬而逃,狼狽躲避著不斷射來的鐵箭。

  那群馬弓手不著急,大致跟馮曜保持著二十丈的距離,並不上前拼殺,一味地張弓搭箭,企圖圍獵耗死敵人。

  不得已,馮曜只得往風沙盛行的沙丘之下逃去。

  這時,馬弓手換上長刀,齊齊沖了下來,近身迎面向著他劈下。

  視線一暗,禿鷲落了下來。

  眼前浮現兩行遒勁大字。

  斬敵數:陸

  獎賞:劍道境界略微精進

  ……

  馮曜面無表情地睜開雙眼,殺意轉瞬即逝。

  呼吸著平靜清涼的空氣,任由斷劍抽取心力,默默體會著所得。

  「還差一點,就能摸到劍道二境的門檻,劍氣化罡,又是怎樣的光景。」

  馮曜只覺那到時隱時現的門檻近在眼前,但又觸不可及。

  他晃了晃腦袋,索性不去糾結。

  於他人而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究其一生或許都不能有所得的境界,對自己來說,僅僅是等上幾個月的水磨功夫而已。

  念及此處,馮曜不由感嘆起斷劍功用之精妙。

  這般身臨其境的生死搏殺,宗門弟子難有機會經歷。

  哪怕沒有斬敵獎賞,僅憑身入沙場幻境經受磨鍊、積累鬥戰經驗,這依舊是不可多得的珍寶。

  馮曜又想起跟斷劍放在一起的惡鬼面具,進而想到李司渭,她沒有回到南皋,大概是死了。

  他心情複雜起來,心裡有股說不清道不明意味,暗道:「兩次臨陣脫逃,一次為了害我,一次為了救我,貌似都沒做成。」

  妖女來頭甚大,惹得紫府修士為她打生打死。

  僅那個名叫鍾舛的紫府劍修,就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

  時至今日,肺腑仍然隱隱作痛。

  「事情因你而起,我受了無妄之災。」

  蒼白面容浮出一絲決然,沉黑眸子透著微光,看不出是什麼神情,聲音輕微:「多虧你傳下法訣,我得以苟活下來。」

  是非對錯,一時難有公論。

  那個貌如芙蕖的紅衣女子死了,那個擋在身前的女童也死了,那船好不容易逃出鬼市的無辜道徒全死了。

  他還活著。

  沒有痛哭流涕,沒有悲愴難忍。

  他面無表情地反芻著記憶,對曾經遭遇的一切,不論好壞,照單全收,

  ……

  數日後。

  羅浮派沒有特意布告馮曜還活著,畢竟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練炁弟子。

  等金榜上的名姓徹底傳開,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連續幾日的以謠傳謠之下,挨了鍾舛一劍還沒死的馮曜徹底名聲大噪。

  不僅十字開頭的山頭在熱議,連深居上峰的數名紫府長老,都有所耳聞。

  傳聞也變得越來越玄乎,幾乎一天一個說法。

  眾人口中,他的身世愈發撲朔迷離——金丹修士轉世重修的天才;被大能暗中收徒的幸運兒;擁有九條命的貓妖化形成人。

  對此,馮曜一概不知。

  靜室里。

  他以五心朝天姿勢盤坐,肌骨剔透如和玉,綻盈瑩明,身周氣血跌宕不休,滿室威光奔涌。

  八十一口滅寂膛室熠熠生輝,洪爐轉響如天將擂鼓,隆隆不斷。

  一個時辰後。

  馮曜捻碎最後一枚符錢,緩緩停下法訣,氣血倏然收回軀殼中。

  浮光掠影術往身上一掩,便將軀殼展現的種種神異盡數籠絡不見。

  不再蒼白肌瘦如餓死鬼,縱讓旁人來瞧,只以為是位俊秀道人,平平無奇,看不出別的什麼。

  「四萬符錢,填補了大半虧空,還剩三成……只能慢慢修養了。」

  馮曜起身一振衣袖,重重氣浪翻滾乍響,目中精芒一閃而過,走出洞府,接住懸在門前的傳信飛劍,細細看過,輕笑了聲:

  「總算出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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