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吃人的軍議
爐火在銅盆中劈啪作響,明明燒得極旺,\
但那股從皇甫嵩身上散發出的冷厲殺伐之氣,\
卻壓得堂內眾人只感覺脊背發涼,不寒而慄。\
皇甫嵩的核心意圖再明確不過。\
冀州戰局久拖不決,\
洛陽十常侍閹宦步步緊逼,\
他若是不能在開春後一戰踏平廣宗,\
自己便會重蹈盧植的覆轍,被檻車押解進京,身陷詔獄。\
他必須借著手中這柄天子節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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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行榨乾北方各鎮的兵馬糧草,\
為明春的決戰蓄滿最後一滴血!\
共商平叛大計的軍議?笑話。\
這是一場要吃人的分贓與奪權大會!\
「廣宗張梁久攻不下,下曲陽賊首張寶亦在負隅頑抗。」\
皇甫嵩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在場眾人,\
「本將奉天子詔,督北方諸軍。\
今日召爾等前來,只為一事。\
明春開冰之日,便是全軍總攻之時!\
爾等各鎮,需盡起精銳,調撥糧秣,\
歸本將統一調度!」\
此言一出,\
堂內登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交兵?交糧?\
在這亂世之中,兵馬糧草就是各路太守、校尉的命根子!\
交出去了,\
自己不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砰!」\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左側前排一人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
巨鹿太守,郭典。\
他的雙目赤紅如血,\
整個人鬚髮皆張,怒意勃發。\
巨鹿郡是張角起家的黃巾大本營,\
此刻,郭典所在的巨鹿治所廮陶城,\
正面臨著太行山黑山賊與黃巾軍的雙重夾擊,\
早已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中郎將所言極是!\
我等身為漢臣,食君之祿,自當為國死戰!」\
郭典轉過頭,看向坐於右側的幽州派系,怒極失笑,厲聲怒斥:\
「可笑某些邊鎮將領,手握重兵,卻畏敵如虎!\
日日龜縮城內,不顧朝廷大局,\
眼睜睜看著我大漢百姓被賊寇屠戮!\
爾等既食漢祿,安敢如此怯懦?!\
下官懇請中郎將即刻下令,盡起大軍反攻廣宗,\
將那賊首張梁梟首示眾,傳首九邊!」\
這番夾槍帶棒的當面唾罵,\
頓時讓右側的幽州將領們面色陰沉下來。\
「郭府君此言差矣。」\
幽州邊軍校尉公綦稠端坐在席上,連身子都未曾動一下。\
他半端著酒樽,眼神倨傲無端,斜睨著郭典道:\
「我幽州兒郎,長年飲冰臥雪,與鮮卑、烏桓浴血廝殺,\
此一身威名,皆是刀頭舐血搏出來的!\
麾下皆為百戰銳卒,乃是我大漢鎮守北疆的藩屏!」\
公綦稠將酒樽重重頓在案上,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道:\
「而汝等冀州所部,自稱大漢忠良,\
卻連一群裹著黃巾、持著農具的蟻賊都剿不滅,陷在廣宗動彈不得。\
又憑何讓我幽州百戰餘生的兒郎,去填廣宗那個血肉泥潭?\
若是邊關空虛,烏桓鮮卑叩關南下,\
這丟失幽州,門戶大開的千古罪名,郭府君你可擔得起嗎?!」\
「你——!強詞奪理!」\
郭典氣得渾身發抖,當即拔出半截佩劍。\
「哎,兩位且息怒,大敵當前,何必傷了和氣?」\
右北平太守劉政在旁邊陰陽怪氣的笑了一聲,\
而後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皇甫嵩,婉轉附和道:\
「稟中郎將,公綦校尉所言乃是實情。\
幽州苦寒,產糧本就不多。\
我等雖有報國之心,但這齣兵的順序,以及糧餉的調撥,\
總得有個章程吧?\
總不能讓我們幽州既出精銳去拚命,還要餓著肚子去打仗不是?」\
劉政這番話,實則是綿里藏針,\
藉機推諉,就是不肯輕易交出兵權。\
眼見雙方互不相讓,僵持不下,\
堂內氣氛愈發劍拔弩張。\
一直在席間冷眼旁觀的中山相張純,突然長身而起。\
他整了整衣冠,離席走到大堂中央,\
做出一副「體國克艱」的忠臣模樣,深深一揖:\
「中郎將,諸位同僚。\
諸公暫息雷霆之怒,大敵當前,何必傷了和氣?\
純不才,願為朝廷分憂。」\
張純面容誠懇,朗聲道:\
「正面強攻廣宗,確有折損。\
然若能有一支奇兵,從側翼突襲賊寇運糧要道,必能亂其陣腳!\
下官不才,久在幽冀交界,深諳異族之性。\
若中郎將或公綦校尉,能將軍中那支『烏桓突騎
』的統帥權交予下官。\
下官願親自率領這支異族鐵騎,\
從側翼襲擾黃巾,定保明春大捷!」\
張純此言一出,堂內不少人皆是暗自冷笑。\
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誰不知道那支由歸附烏桓人組成的騎兵,\
是幽州乃至整個北地最為驍勇善戰的精銳?\
他張純不過是個中山太守,竟想藉機吞下這塊最肥的肉!\
皇甫嵩目光深沉地看了張純一眼,並未接茬。\
他當然不會把精銳騎兵的兵權交給這種非嫡系的野心家。\
他轉過頭,一字一頓地逼視著公綦稠與劉政:\
「本將再問最後一遍,\
明春決戰的兵馬糧草,爾等幽州,出,還是不出?!」\
皇甫嵩手按節鉞,天子代天巡狩之威壓得眾人透不過氣。\
面對皇甫嵩借天子節鉞壓下來的雷霆之怒,\
幽州派的幾位巨頭皆是面色微變。\
被逼到這個份上,再公然抗命,便是忤逆欺君之罪了。\
可誰也不願割自己的肉去放血。\
公綦稠的目光微轉,與坐在末席的公孫瓚交換了一個眼神。\
公孫瓚極其隱秘的點了點頭。\
兩人皆是久鎮邊關的梟虎老將,\
只一個眼神交匯,便心照不宣。\
公綦稠面色冷肅,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來,\
向著皇甫嵩躬身一拜,大義凜然地開口道:\
「中郎將容稟!\
我幽州上下,對大漢忠心耿耿,安敢不遵軍令?\
只是精兵當充作奇兵,方能建奇功!」\
公綦稠霍然轉身,目光倏地投向一直端坐在末席、默不作聲的劉備:\
「聽聞涿郡都尉劉玄德,前番僅憑數百老弱,\
便設下奇謀,火燒五千黃巾先鋒!\
其人之統兵奇才,\
其麾下涿郡兵馬之精銳悍勇,足堪大任!」\
劉備原本微垂的眼眸猛地抬起,\
目光猶如深潭,冷冷地看向公綦稠。\
公綦稠卻絲毫不以為意,\
繼續拔高了聲音,言辭懇切的獻策道:\
「況且,涿郡地處腹地,乃是幽州內郡,\
北有我等邊軍阻擋,絕無胡人南下之憂!\
右北平劉府君的兵力,亦可抽調一部,替玄德君『代守』邊境。」\
說到此處,公綦稠終於圖窮匕見:\
「故而,下官以為,\
不如讓玄德兄盡起涿郡與廣陽兩郡之兵,悉數劃歸中郎將麾下調用!\
以玄德兄之勇烈,充當明春反攻廣宗的先登破陣營,\
必能一鼓作氣,踏破黃巾大營!」\
「此計大善!」\
右北平太守劉政立刻站出來大聲附和,臉上堆笑道,\
「劉都尉既有大才,正當為國效力!\
我右北平願出糧草三千石,鼎力相助劉都尉的先登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