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勝負一分鐘(下)
第360章 勝負一分鐘(下)
第四節,剩餘四十七秒。
泰坦隊的看台上,七千人全部站著。
佐娃站在家屬區第一排,嗓子從第二節喊到現在已經快出不了聲了,但兩隻手還在頭頂上拍著,節奏一下都沒亂。
」Lin!Lin!Lin!」
前排有人開始喊林萬盛的姓。
一個人喊了兩聲,旁邊的人跟上了,然後整排人跟上了。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 t o 5 5.c o m
七千人的聲音匯成了一個字,在穹頂裡面迴蕩。
看台中間,一個穿著紅黃色球衣的中年男人兩隻手攏在嘴邊扯著嗓子喊。
「Come on manshen! One more drive!(加油萬盛!再來一次進攻!)
6
他旁邊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也在喊。
「我們相信你!
」
後面幾排一個黑人女人摟著自己大概七八歲的兒子站著,兒子太矮看不到場上的情況,她把兒子扛到了肩膀上。小男孩坐在媽媽肩膀上,兩隻小手在頭頂拍著,嘴裡喊著一個他今天剛學會的名字。
」Lin!Lin!
」
兄弟會隊的看台上,聲音跟對面完全不一樣。
前面幾排的死忠球迷還在喊防守口號,只不過喊聲已經徹底散掉。
中間和後面的區域,交頭接耳的聲音比吶喊聲還大。
光頭男人已經被保安拖了出去,沒有他帶頭喊,聲勢塌了一塊。
中間偏後的位置上,金色棒球帽的年輕人手裡的可樂杯早就空了,杯子都被攥得變了形。
「還有四十七秒。」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只要防住四十七秒就行了。對嗎————」
坐在旁邊的一個胖胖的白人男人,手裡攥著一面皺巴巴的兄弟會隊旗子。
年輕人忍不住自己給自己鼓氣,「四十七秒夠他們推多少碼?」
「他們還在自己半場呢,要推五十多碼才能達陣。夠嗆吧。」
「夠嗆?你看他們今天的四分衛了嗎?「胖男人的聲音裡面帶著一種不確定的顫。「那個中國人什麼都能幹。
66
「別說了!!!好煩!!看球!!!」金色棒球帽年輕人把變形的可樂杯往座位底下一扔。
兄弟會隊的場邊,教練組的氣氛已經快要裂開了。
主教練站在白線旁邊,嘴裡的菸草嚼得越來越快,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攥著拳頭。
他身後三個助理教練,臉上寫著同一種表情。
防守教練手裡的戰術板舉了起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過去這兩分鐘裡面他換了四套防守方案,每套寫到一半就劃掉了。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流,滴在戰術板的塑料面上。
進攻教練蹲在地上,兩手抱著頭。
防守組在過去三節比賽裡面被泰坦隊一碼一碼地啃過來,首發傷了大半,替補上去撐了兩節也快廢了。
能站著的防守球員基本上全在場上了,沒有任何調整的餘地。
特勤組教練站在兩個人中間,嘴唇緊緊報著,一句話不說。
這三個人的年薪,獎金,合同續簽,全部跟這場比賽的結果綁在一起。
老奧古斯特的錢滲透在球隊的每一個環節裡面,教練組的薪資結構按照半職業化的標準設計,基本工資不高,績效獎金占大頭。
而績效獎金的最大一塊就是賽季成績。
拿到州冠軍,年終獎金翻三倍。
拿不到,那點基本工資在雪城養活一家人都勉強。
進攻教練剛給女兒交了寒假的訓練營,錢是從信用卡上透支的。刷卡的時候心裡算盤是年底拿到冠軍獎金就能補上窟窿。
現在比分29:23,兄弟會隊領先六分,還剩四十七秒。
泰坦隊只需要一個達陣就能追平。
踢進附加分就直接贏下州冠軍。
四十七秒夠打一個達陣嗎?
勉強夠。
一次傳球加一次出界停表,十秒。
如果人員速度夠快,配合夠好,四十七秒足夠跑三到四次進攻。
如果四分衛傳球精準,接球手跑位到位,每次進攻都出界停表的話,四十七秒從半場推到端區可以做到。
特別是對面的四分衛是林萬盛。
進攻教練手裡的戰術板在發抖。
主教練掃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防守教練。
「站起來。還有四十七秒。」
防守教練從地上站起來了,兩條腿有點軟。
「全壓上去。」
「把能上的人全部壓到線上,兩秒之內把他按在地上。」
防守教練轉身朝著場上跑了過去。
球場上,林萬盛彎著腰站在羅德身後,飛速抬起右手在胸前打了一連串戰術手勢。
手勢打得很快,快到五碼之外的防守球員根本看不清他在比劃什麼。
布萊恩盯著林萬盛的手,把每一個手勢往腦子裡塞。
拖刀計。
林萬盛自己取的名字。
這個戰術的靈感來源來自他每天睡前的華文功課,看武俠小說。
有一天晚上他讀到一個故事。一個將軍在戰場上跟敵方猛將單挑,打了幾十回合之後假裝不敵,掉轉馬頭就跑。
敵方猛將以為他要逃,縱馬去追,追到近前的時候將軍忽然回身一刀。
拖刀計。
裝敗誘敵,回身致命。
所有的關鍵就在一個字。
騙。
」Set!」
穹頂里四萬多人同時屏住了呼吸,連泰坦隊看台上的「Lin「都停了一拍。
」Hut!」
羅德開球,球彈進林萬盛的手心。
林萬盛往後撤了三步。
球舉到了右耳旁邊,右手握著縫線,手肘抬到肩膀的高度。
眼睛越過進攻線,越過防守線,越過線衛的頭頂,死死地盯著球場深區。
整個身體都在說同一句話。
我要往深區傳球!!!
萬福瑪麗,最後的孤注一擲!!!
一定能進!
看到林萬盛這樣,兄弟會隊的所有防守後衛全部往後撤。
安全衛退了五碼,角衛也在後撤,重心壓低,準備隨時轉身追防深區傳球。
奧古斯特下場之後,中線衛換了個替補,替補看到林萬盛舉球死盯深區的姿勢,腳步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
兩步,夠了。
林萬盛的球從耳朵旁邊放了下來。
身體轉了一下,球從右手換到左手,塞進了一個從他身後繞到左側的身影懷裡。
布萊恩。
布萊恩在林萬盛後撤三步的同時,從跑衛位置上悄悄往左邊移了。移動幅度很小,腳步很碎。
在所有防守球員的注意力都被林萬盛吸引到深區的時候,無聲無息地滑到了林萬盛的左後方。
球塞進懷裡,兩隻手臂馬上合攏箍死。
然後跑。
沿著左邊線往前沖。
防守後衛全部後撤之後,球場左側空了出來。
線衛後退的兩步讓中間地帶多出一個縫隙,布萊恩從縫隙里切了進去,沿左邊線全速跑。
布萊恩的速度很快,畢竟也是角衛出身,體力保存得好,直線衝刺全隊最快。
兩條腿在草皮上蹬得飛快,橡膠顆粒從鞋釘底下飛出來。
五碼,十碼。
兄弟會隊的防守開始反應過來了,替補中線衛發現球不在林萬盛手裡,腳步從後退急剎變成往前沖,只是剛才退的兩步讓他跟布萊恩之間多了四碼的距離。
角衛從右側開始往回追,可是他的位置在球場另一邊,橫穿整個場地需要時間。
左邊線旁邊,一個防守端鋒從進攻線上掙脫出來,朝著布萊恩的路線斜插過來。
布萊恩餘光看到了他。
同時右眼餘光死死盯著腳下白色的邊線。
前面有人,左邊有線。
防守端鋒從右前方斜著插過來了,距離在縮短。替補中線衛從後面追上來了。
布萊恩在推進到第十五碼的時候,左腳往左邊跨了一步。
鞋釘踩在了白色邊線的外側。
出界。
裁判哨聲響了。
時間暫停。
格林的聲音從穹頂音響裡面炸了出來。
「布萊恩沿左邊線推進了十五碼!主動出界停表!」
「漂亮!林萬盛用假傳深區的動作騙開了整個防守的縱深,然後把球交給布萊恩!」
「布萊恩沿著邊線全速衝刺,在被合圍之前主動跨出邊線停住了時鐘!」
弗蘭接了一句。
「現在球在兄弟會隊半場四十碼的位置,時鐘停在了四十一秒。」
「泰坦隊還有時間。」
穹頂里,泰坦隊的看台爆發了。
」Lin! Lin! Lin!」
七千人的聲音在穹頂里滾著,一浪接一浪。
布萊恩站在邊線外面,兩隻手攥著球,胸口劇烈起伏。
林萬盛從球場中間朝他跑過來。」
goodrun(好樣的)。
「7
布萊恩的嘴咧得更大了。
林萬盛從布萊恩手裡拿過球,拍了一下他的頭盔,轉身就往開球線跑。
他跑得很快,球夾在右臂下面,左手在跑動中朝隊友揮了兩下,示意所有人趕緊歸位。
快。
林萬盛要的就是快。
兄弟會隊剛才被拖刀計騙了一次,防守組在回場列陣的時候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被打了悶棍的恍惚。
替補中線衛跑回位置的時候還在回頭看布萊恩出界的位置,像是在復盤自己剛才到底哪一步退錯。
角衛從球場右側往回跑的時候腿都有點發飄,剛才全速追防了一趟,體力又掉了一截0
防守教練站在場邊,手裡的戰術板已經不知道該寫什麼。
——
——
筆尖戳在塑料板面上,戳出一個小坑,上面一個字母都沒有。
裁判組也徹底出現疲態。
主裁判都已經換過人了。
畢竟每一次開球要跟著球跑,每一次出界也要確認腳的位置,每一次爭議動作還要從自己的角度做判斷。
四節比賽打下來,加上中間無數次的官方暫停,傷停,爭議回放,換了幾次人的主裁判,每個人在球場上來來回回跑了幾萬步。
現在這個主裁判的臉上寫著深層的疲憊。
邊裁的狀態更差。
負責盯左邊線的邊裁在布萊恩出界的時候差點沒跟上,他從開球線的位置追到布萊恩出界的位置,跑了將近二十碼。
跑到的時候,他彎著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黃旗從腰間的口袋裡露出一個角。
這場比賽從第二節開始就變了味道。
肘擊,踩腳,暗膝,扯麵罩,黃旗從裁判的口袋裡飛出去幾十次。
每一次黃旗落地都意味著一次停賽,一次判罰,一次雙方教練衝到場邊跟裁判爭論的拉鋸戰。
裁判組已經被這場比賽折騰得精疲力竭。
新上來的主裁站在球場中間,手按在腰間的哨子上,眼皮沉了一下,他在等泰坦隊列陣。
林萬盛跑到新的開球線,彎腰站在羅德身後。
進攻組的列陣跟剛才有了變化。
凱文站在球場右側外接手的位置上,身體微微前傾,腳步已經擺好起跑的姿勢。
球場左側站著的是黃然,泰坦隊的替補外接手,從特勤組臨時調過來的。
他的個子不高,跑動速度也一般,但手很穩,短傳接球的成功率在泰坦隊裡排第三。
布萊恩退回到跑衛的位置上。
艾弗里站在他旁邊,左肩纏著厚厚的膠帶,眼睛是清醒的。
羅德蹲在中鋒的位置上,兩手搭在球上。
林萬盛的手指搭上球皮。
他的眼睛從面罩縫隙里掃了一遍對面的防守。
兄弟會隊的防守陣型跟上一輪完全不一樣,主教練的指令傳到場上,「全壓上去」。
防守線壓得極靠前,線衛的位置也往前提了兩碼,幾乎貼在進攻線的後面。
他們在防沖球。
拖刀計把球交給布萊恩跑,現在兄弟會隊的防守本能地認為泰坦隊下一次進攻也可能是跑球。
全壓上去,把跑球的縫隙全部堵死。
林萬盛看到這個陣型。
他的嘴角在面罩後面彎成牛角。
」Set!」
兄弟會隊的看台上還在嘈雜著,金色棒球帽年輕人已經不說話,整個人往前探著身子,兩隻手攥著前排座椅的靠背。
泰坦隊的看台上,七千人的掌聲節奏變了,從剛才整齊的「Lin!Lin!Lin!」變成一種更急促的,更密集的拍手聲,心跳開始加速。
」Hut!」
羅德開球。
球彈進林萬盛手心的同一秒,兩邊的接球手同時動了。
凱文從右側的位置上起跑,跑了兩步之後腳步突然剎住,身體轉回來,面朝林萬盛的方向,兩隻手張開。
這個動作在橄欖球里叫屏風接球路線,接球手往回跑幾步接一個短傳,利用身後隊友的掩護往前推進。
左側的黃然做了一模一樣的動作,起跑,剎住,轉身,兩隻手張開面朝林萬盛。
兩邊同時做出要接屏風傳球的姿勢。
林萬盛接球後沒有後撤。
他的眼睛先看了左邊。
眼睛,頭,肩膀,全部轉向左邊。
球從右耳旁邊移到身體左側,手臂的角度像是要往左邊甩。
「我要傳左邊,傳給黃然。」
兄弟會隊的防守在開球的時候已經全壓上來,線衛和進攻線之間的距離只有一碼多。
在看到林萬盛的身體往左邊偏的時候,右側的線衛和角衛本能地往左邊移。
線衛往左跨了一步,角衛往左轉了半個身體,他們的重心在零點幾秒的時間裡從右邊轉移到左邊。
左側的黃然配合得很好。
他站在原地,兩隻手張著,臉朝著林萬盛,整個人像是在大喊。
「球來吧」。
左側的防守球員更緊張,又有兩個人往黃然的方向靠攏,準備在他接球的瞬間合圍。
球場右側瞬間空了。
林萬盛的身體忽然從左邊轉回來。
速度很快。整個軀幹像是被一隻手從左邊擰到右邊,腰部發力帶動肩膀旋轉,球從身體左側劃了一道弧線回到右手邊。
右手出手。
球從他的右手裡飛出去,彈道低平,旋轉緊密,朝著球場右側的方向飛。
凱文站在右邊,兩隻手還張著。
球砸進他的手心。
凱文接球的動作很乾淨,球觸手的瞬間手指就合攏,兩隻手臂把球箍在懷裡,身體順著接球的慣性往右邊轉了半圈。
接球瞬間就貼著右邊線開始跑。
凱文跑起來的時候,球場右側的空間已經被清理出來。剛才防守球員往左邊涌的時候,右邊只剩下一個角衛。
這個角衛的位置偏後面,被凱文轉身起跑的速度拉開三碼。
凱文的內側,兩個泰坦隊的球員已經跑到位置上。
艾弗里拖著纏滿膠帶的左肩,從跑衛的位置上衝到凱文的左側偏前的位置,用肩膀擋住從中間追過來的一個線衛。
他的肩膀撞在線衛的胸口上,左肩的傷讓這一撞帶了一種歪扭的力道,兩個人同時晃了一下,艾弗里的腳沒有移開,把線衛的追擊路線卡了兩秒。
布萊恩在艾弗里的身後跑著,稍微靠內側一點。
他沒有直接去撞人,而是擋在凱文和後面追上來的替補中線衛之間,用身體當了一面移動的牆。
替補中線衛想繞過布萊恩,布萊恩的腳步橫向移了一步擋住他,兩個人的肩膀碰了一下,替補中線衛被迫多繞了一步。
就這一步。
凱文貼著白線跑了五碼,八碼,十碼。
右邊線的白色油漆線從他的鞋釘旁邊一閃一閃地往後退,他的餘光盯著這條線,腳步始終貼在線的內側半步的距離上。
十二碼。
後面追上來了。
剛才被艾弗里卡了兩秒的線衛掙脫出來,從凱文的左後方斜著追上來,伸手夠著凱文的左臂。
手指抓住球衣的袖口,狠狠地拽了一下。
凱文感覺到左臂上的拉力。
他的左腳往左邊跨了一步。
鞋釘踩在白線外側。
出界!!!!
裁判的哨聲響了。
凱文的身體因為慣性又往前沖了兩步才停下來,停在邊線外面的GG牌旁邊。
他站在原地,兩隻手還抱著球,呼吸很重,胸口的起伏幅度比布萊恩剛才出界的時候還大。
格林的聲音從音響裡面傳出來。
「凱文接球後沿右邊線推進十二碼!同樣選擇主動出界停表!」
「兩次進攻,兩次出界停表。林萬盛的時間管理太精準,第一次假傳深區騙開縱深,跑球推十五碼。」
「第二次假傳左側屏風騙開橫向防守,右側短傳推十二碼。」
「兩次戰術完全不同,唯一相同的是。」
「每一次都把對方騙得徹徹底底。」
弗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
「球已經推到兄弟會隊半場二十八碼的位置。」
「紐約的朋友們!我們離端區只剩下二十八碼。」
「時鐘停在三十三秒。」
穹頂里,泰坦隊的看台上七千人的聲音已經不像是喊。
所有人都開始在聲嘶力竭地大吼。
」Lin!Lin!Lin!」
兄弟會隊的看台上,金色棒球帽年輕人靠在椅背上,兩隻手從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鬆開,垂在身體兩側。
旁邊的胖男人手裡的旗子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地上,彎腰去撿,撿了兩次都沒撿起來。
兄弟會隊的場邊,防守教練手裡的戰術板終於掉了。
他甚至沒有去撿。
進攻教練站在他旁邊,額頭上的汗已經流到下巴,兩隻眼睛空洞地盯著場上。
他的腦子裡在算帳,算信用卡的窟窿,算女兒訓練營的錢,算下個月的房貸。
如果沒有冠軍獎金的話,他年底的收入只夠付到二月份。
現在的他,根本已經無法在幫忙看泰坦隊進攻組到底是什麼意圖。
主教練的嘴裡嚼著的菸草停了,他把菸草從嘴裡吐進旁邊的紙杯里,嘴唇抿成一條線。
兄弟會隊的防守已經被打穿。
兩次進攻推了二十七碼,還剩三十三秒和二十八碼的距離。
對面的四分衛每一次開球都在用完全不同的方式騙他的防守組,他的防守球員已經被騙到不知道該信什麼。
下一次開球,線衛到底該往前壓還是往後退?
角衛到底該盯人還是盯區域?安全衛到底該防深區還是防短傳?
他不知道。
他的防守球員也不知道。
只有林萬盛和他的鮑勃教練知道。
主教練的拳頭在外套口袋裡攥了一下,最後無力地鬆開。
穹頂最高層,老奧古斯特的包廂。
老奧古斯特站在落地窗前面,右手攥著手機,左手垂在身側。
穹頂大屏幕上的比分和計時器從他的角度看得很清楚。
29:23,剩餘三十三秒,球在兄弟會隊半場二十八碼。
他看了十幾秒。
兩次進攻,兩次出界停表,二十七碼。
老奧古斯特眼角動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繃了繃,接著慢慢地鬆了。
一種很奇怪的平靜從他的臉上漫開。
他轉過身來。
經理人站在包廂門口旁邊的位置上,手裡捧著一個皮質文件夾,文件夾裡面夾著今晚的賽後安排,酒會的流程表,媒體採訪的時間表,冠軍慶功宴的場地預訂確認單。
老奧古斯特從沙發旁邊拿起自己的大衣,把大衣披在肩膀上,扣上第一顆扣子。
「走吧。」
經理人愣了一下。
「先生?」
「走,不看了。」
老奧古斯特已經走到包廂的門口。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做完終極決定之後的穩。
經理人跟在他後面,把文件夾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屏幕上劃了兩下0
「先生。」他在走廊里追上老奧古斯特的步伐,壓低聲音。
老奧古斯特沒有轉頭。
「也許您應該去找芙拉—休斯頓。」
「恭喜她一下,表一個態度。不管比賽結果怎樣,贊助PAC的合作還是可以繼續談的,紐約市的標————」
老奧古斯特停下來。
他的腳步停在走廊的中間,頂層走廊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照下來,打在他的大衣上。
他轉過身來。
看了經理人一眼。
「周一給我滾蛋。」
老奧古斯特轉回身,繼續往走廊的盡頭走。
經理人站在走廊中間,手裡的文件夾掉了一頁紙,紙飄飄悠悠地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老奧古斯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電梯口。
電梯門合上。
穹頂球場的燈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打在地毯上,照亮地上從文件夾里掉出來的紙。
冠軍慶功宴的場地預訂確認單。
第四節,剩餘二十六秒。
——
必須達陣。
沒有第二次機會。
林萬盛閉了一下眼睛。
腦海深處,系統面板亮了。
三張牌,他最後的三張牌。
同坑共力,礦工戰歌,礦工怒火。
全部打出去。
他在腦海里同時激活了三個技能。
礦工戰歌的效果先到。
一股無形的東西從林萬盛的身體裡擴散出去,像是一個聽不到的低頻震動,傳到了場上每一個泰坦隊球員的身上。
羅德蹲在中鋒位置上,忽然覺得快要痙攣的大腿鬆了松。
李偉肋骨里的鈍痛還在,但他的牙咬得更緊了,肩膀撐得更直了。
凱文的眼神變亮了一點,布萊恩發酸的小腿似乎沒那麼酸了。
同坑共力緊跟著激活,場上所有泰坦隊球員的身體素質同時拔了一截,力量大一分,速度快一分,反應靈一分。
林萬盛睜開眼睛。
嘴在面罩後面動了幾下,飛速朝兩邊的隊友做了手勢。
所有人,左邊。
凱文往左邊移了幾步,黃然調整站位,丹尼往左邊靠攏。
所有人都在往左邊聚,接球手放棄路線,變成人牆。
四分衛沖球,沿著左邊線,往端區沖。
二十八碼。
沒有騙,沒有假動作,沒有拖刀計,就是沖。
布萊恩站在跑衛的位置上,手指在手套里微微發顫。
他看到了對面的防守陣型,兄弟會隊的防守球員全壓在線上,七八個人堆在那裡,等著對面衝過來。
二十八碼的沖球,全是肉搏。
他要往人堆裡面撞進去。
布萊恩的右手抬起來,摸到自己右側肋骨的位置。手套隔著球衣和肩甲,什麼都摸不到。
他知道那三個字在那裡。
be a man.
他的手放下來。
」Set!」
」Hut!」
礦工怒火。
林萬盛的目光從面罩縫隙里鎖定了一個人。
對面防守線上站著的替補中線衛。兄弟會隊防守組現在的核心。
奧古斯特進了醫院之後所有的防守調度都壓在這個替補身上,他是整條防守線的大腦。
礦工怒火砸了上去。
替補中線衛的眼神忽然散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面攪了一把,思路斷了零點幾秒。
腳步在草皮上猶豫了一下,本來已經讀好的進攻陣型忽然變得模糊了。
零點幾秒。
夠了。
羅德開球,球彈進林萬盛手心。
羅德從中鋒位置上彈起來,兩百二十磅往左前方射出去。
面前的防守截鋒剛起身,羅德的肩膀已經撞進他胸口,肩甲碰撞的聲音在穹頂里炸了一下。
羅德沒有停,繼續蹬著草皮往前推,把防守截鋒頂出進攻線的位置,在左邊線方向上撕開第一個口子。
李偉往左前方推,肋骨在每一次發力的時候都在疼,他的肩膀撞在防守端鋒身上,腳步在打滑,肩膀沒讓開,把防守端鋒卡在原地。
蔣黎從右邊跑到左邊,撞上補位的線衛,他的體重輕了二十磅,這一撞自己也被彈了一下,兩隻手抓住線衛的肩甲,把線衛拽在原地。
凱文的肩膀對著角衛撞上去,角衛跟蹌兩步。
黃然個子小,撞不動人,他跑到替補安全衛面前張開兩隻手擋住跑動路線。安全衛繞左邊,他橫移堵住,安全衛繞右邊,他又移一步,把這個安全衛卡在原地兩秒。
兩秒足夠了。
左邊線附近變成一片混戰,肩甲碰撞,肌肉擠壓,球鞋在草皮上刮出嘶嘶聲,嘴裡擠出悶哼。
替補中線衛站在防守線後面,他應該在這個時候讀出沖球的方向,指揮線衛和安全衛補位。
可是礦工怒火的效果還在他的腦子裡攪著,判斷慢了一拍,腳步往左邊移的時候猶豫了半秒,等他反應過來往左邊追的時候,進攻線已經在左邊線撕開了一條通道。
林萬盛從混戰的邊緣切進去。
接球之後沒有後撤,直接沿著左邊線往前沖。球抱在右臂下面,左手雖然疼還能往前伸著撥開障礙。
腳步貼著白線,左腳每一步踩在白線內側半步的距離上。
同坑共力的增益讓他的腿比平時有勁了一分,這一分的差距在二十八碼的衝刺里被放大了。
每一步蹬地的力量多了一點點,每一步邁出去的距離遠了一點點。
羅德在前面開的路剛好夠他鑽過去。
他從羅德和防守截鋒之間的縫隙里擠過去,肩膀蹭了一下防守截鋒的手臂。
穿過了進攻線的區域。
二十碼。
進入了線衛區。
替補中線衛終於追了上來,從右側伸手去抓林萬盛的肩甲。
礦工怒火的效果正在消退,他的意識在恢復,手指碰到了林萬盛肩甲的邊緣。
艾弗里從後面衝上來了。
他拖著纏滿膠帶的左肩,用右肩撞在了替補中線衛的身上。
這一撞把中線衛的手從林萬盛的肩甲上打掉了。
艾弗里的左肩在撞擊的時候被震了一下,整個人歪了,膝蓋砸在了草皮上。
他沒有再站起來。
腦海中只是在慶幸,qb過去了!!!
十五碼。
前面的空間開始收窄了,兄弟會隊的二級防守開始合攏。
安全衛從左前方斜插過來,一個角衛從右前方包抄。
林萬盛沒有減速。
礦工戰歌的增益還在,他的腿還有力氣,他的肺還能喘氣。
他的身體還在往前沖!!!!
安全衛撲過來的時候,丹尼從側面撞了上去。
丹尼的體重比安全衛輕了三十磅,這一撞根本撞不開,但他抱住了安全衛的腰,兩個人一起倒在了草皮上,給林萬盛讓出了左邊的空間。
十碼。
林萬盛貼著左邊線繼續沖。
他的呼吸已經變成了粗重的喘息,每一口氣吸進去都帶著穹頂裡面汗水和橡膠顆粒的味道。
左肩的疼痛在同坑共力的增益下被壓著,只是壓不住全部,每一步蹬地都有一絲研磨的感覺從關節裡面滲出來。
五碼。
他沒有看右邊。
右邊有一個替補截鋒從側面全速衝過來。
這個人的體重超過兩百五十磅。
他從防守線的右側掙脫出來之後沒有去追前面的人牆,繞過混戰區,從側面斜插向林萬盛。
盲側。
林萬盛的餘光被左邊線和前方占滿了。
他的右後方,兩百五十磅的截鋒正在加速。
布萊恩從跑衛位置上起跑之後一直跟在林萬盛身後偏右的位置上。
他看到了截鋒,肩膀壓低,頭埋在肩甲後面,整個人就是一顆即將命中目標的炮彈。
目標是林萬盛的右側腰肋。
如果這一撞砸實了,球會脫手,比賽會結束。
林萬盛也會受重傷。
布萊恩的兩條腿在草皮上蹬了一下。
整個人橫著飛出去。
沒有時間想,沒有時間怕,身體在大腦做出決定之前就已經動了。
那三個字從皮膚底下滲進骨頭裡,滲進肌肉的記憶里,在這個瞬間替他做了所有的判斷。
他的身體橫在林萬盛和替補截鋒之間。
兩百五十磅的全速衝撞砸在布萊恩的右側肋骨上。
第二根和第三根肋骨的間隙。
be a man。
咔嚓。
聲音很脆。
穹頂四萬多人的嘶吼里幾乎聽不到,只有布萊恩聽到了。
自己的肋骨斷裂的聲音,從胸腔里傳到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身體內部掰斷一根干樹枝。
身體在空中折了一下。
整個人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背朝下砸在草皮上,橡膠顆粒從落地的位置彈起來。
布萊恩在草皮上翻滾了兩圈,面朝下趴在白線旁邊。
這一撞把截鋒的衝擊路線徹底打偏,兩百五十磅的衝撞全部吃在布萊恩身上,截鋒也失去平衡,兩個人一起摔在草皮上。
林萬盛的右側空了。
甚至沒來得及看到身後發生了什麼,只感覺右邊有一股風壓擦過肩甲,然後就沒了。
前方還有五碼。
最後一個安全衛從內側斜插過來。
最後一道屏障,其他防守球員全部被擋住,被撞倒,被卡住,只剩這一個安全衛。
他從林萬盛的左前方撲過來,抓住球衣後擺,手指扣進布料里,攥緊。
林萬盛感覺到背後的拉力。
他沒有倒。
兩條腿還在動,左腳蹬地,右腳邁出去。
球衣被拽得往後扯,領口勒進脖子,安全衛被他拖著在草皮上滑。
三碼。
安全衛的另一隻手也抓上來,抓住腰帶。
兩隻手一起拽,林萬盛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腳步變慢。
沒有停。
兩碼。
左腿蹬地的時候左肩關節里傳來一陣研磨的疼痛,從肩膀竄到脖子根。
同坑共力的三十秒已經過了,全部增益消失了,所有被壓住的疼痛在這一瞬間全部涌了回來。
左肩的研磨,右手虎口的刺痛,雙腿肌肉里堆積的乳酸,全身上下每一處傷每一處淤青同時發作。
林萬盛咬著牙。
安全衛掛在他背上,兩隻手死死攥著腰帶和球衣,整個身體的重量全部掛在他的背上0
一碼。
白線就在腳下。
林萬盛的右腳邁過白線。
然後左腳。
然後整個身體,連同背上掛著的安全衛,一起栽進端區。
球還抱在右臂下面,安全衛壓在他背上,兩個人疊在一起,砸在端區的草皮上。
裁判從端區邊線跑進來。
兩隻手舉起來。
達陣。
穹頂炸了。
格林在副演播室里站起來。
他的手拍在桌面上,然後停在了空中。
他看到了屏幕上的另一個畫面,端區邊線外側,白線旁邊的草皮上,布萊恩趴在那裡,面朝下,一動不動。
然後他的背動了一下,像是在咳嗽,緊接著面罩底下,一口血從嘴裡湧出來。
一股暗紅色的液體,落在草皮上,落在橡膠顆粒上面。
緊接著身體軟下去,面罩貼在草皮上。
醫療人員從場邊跑出來。
格林坐回椅子上。
穹頂里的歡呼聲還在迴蕩。
他對著麥克風說話。
——
——
「達陣!泰坦隊達陣。」
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林萬盛沿左邊線沖球二十八碼進入端區,最後三碼拖著防守球員強行推進。」
他停了一下。
目光從端區移到布萊恩趴著的位置。
醫療人員已經圍上去,有人在翻他的身體,有人在摘他的頭盔。
「泰坦隊的布萊恩在這次沖球中用身體替林萬盛擋住了一次盲側衝撞。」
格林的聲音在顫。
「他現在倒在場上。」
弗蘭沉默。
格林吸了一口氣。
「布萊恩已經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大屏幕上,只有布萊恩趴在草皮上,醫療人員圍在他身邊。
眼睛閉著。
嘴角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從嘴唇延伸到下巴,滴在橡膠顆粒里。
右側肋骨的位置上,球衣被撞擊撕開一個口子。透過口子能看到裡面的皮膚,皮膚上有一行黑色的字。
beaman.
字跡上面覆蓋著一層淤青,從深紫色到暗紅色。
穹頂里四萬多人的聲音還在翻湧。
布萊恩嘴角含著笑。
腦海中只有最後一個念頭。
「真好,贏了。」
「我應該————」
「不欠馬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