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迷霧散去
觀察室的門被推開,每一個教練繃著臉走出來,哪怕是平時最不受重視的助理教練和研究員,此刻整張臉都鐵青著。
走在最前頭的卡特把胳膊抱在身前,戴維斯跟在他半步後頭。
鮑勃推著馬克最後一個出門,胳膊還抱在胸前,沒看任何人。
走廊上頭先是一片沉默。
走在最前頭的幾個位置教練嘴唇繃得很緊。
卡特身後的助理教練把自己的訓練哨在手裡頭攥著,皮繩纏緊了食指,紅了一片。
沒人開口,也沒人交換眼神。
誰都不想在走廊這一截碰上別人的視線。
這一段幾十米的走廊,平時跨過去最多半分鐘。
今天這二十多個人,走完用了將近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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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堅這個社會,凡事要講究一個體面。
所謂體面,講究的是一整套看得見的細節,腳上踩的皮鞋,手腕上的表,開出去的那一輛車,住的街區,孩子上的學校,禮拜天教堂裡頭跟誰握手,每一項都得對得上號。
這一份體面也有具體的門檻,手腕上得有一隻入門款的勞力士,街角的鄉村俱樂部裡頭要說得上話,孩子得在鎮上幾所老牌私立裡頭占一個位置,太太禮拜五晚上能去校友俱樂部的橋牌桌上頭坐進一席。
這一份所謂的體面,可以讓一個普通中產家庭一整年勒緊褲腰帶,就為了在主日的教堂裡頭讓自己的那一套西裝看起來不輸給隔壁。
可以讓一個人把信用卡刷爆,開一輛超出自己年薪兩倍的德系suv,住進一片超出自己房貸能力的學區,把孩子裹進一身超出自己稅後水平的童裝牌子。
美利堅d1球隊的教練組,年薪區間在三十萬到一百五十萬之間。
六十多萬的卡特跟戴維斯,在安娜堡的中產裡頭算上頭那一截,太太手裡頭拎的包,孩子身上的童裝,房子住的那一片鎮子北邊的富人區,都得跟這一份年薪勉強對得上號。
教練這一行最值錢的不是合同。
誰都不知道對方錢包裡頭的真實數字,但是所有人都在乎你今天站到我面前的時候,你身上穿的,戴的,開的,是不是跟我一個圈子裡頭的。
摩爾那一句「愛乾乾不干滾」,如果是在他自己家的廚房裡頭扔給卡特一個人聽,哪怕卡特跟摩爾有過節,可能也不會急眼,甚至部分助理教練聽到這句話可能還會複合幾句。
但是現在不是私下。
現在是大庭廣眾。
是觀察室裡頭二十多個教練同時站著,一字排開。
是密西根整個橄欖球教練組的體面,被摩爾當著所有人的面,連同那一杯咖啡一起,掀到了地毯上頭。
二十多個教練走出摩爾的房間之後,不約而同地分成了幾個小團體,朝著不同的走廊四散而去。
進攻組教練跟著進攻組教練。
防守組教練跟著防守組教練。
進攻鋒線教練加了快兩步,追上自己組裡頭那位負責跑動戰術的助理,兩個人朝樓梯口的方向去。
防守組那一邊的位置教練們走得更慢,等所有人走齊了再朝訓練館那一頭轉。
特別隊的幾位獨自往飲水機的方向走。
有一位停下來,把頭朝後轉了一秒,看了一眼摩爾的門,再朝前走。
研究員們抱著平板朝樓下辦公室那一頭去。
里德爾最後從摩爾房間裡頭退出來。
把手裡頭攥皺的廚房紙巾順手扔進走廊那隻垃圾桶。
回頭瞄了一眼摩爾的門。
門沒再開。
摩爾沒跟出來。
里德爾轉身,幾乎是小跑的速度,追著卡特那一頭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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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爾的視線落在還開著的門上頭,眼睛眯起,後腦勺有一根筋從頸椎那一頭一路頂上太陽穴,太陽穴跟著跳了幾下。
摩爾抬手抹了一下額角,手上沾下來一層汗,也沒管手上的髒字,直接伸過去按桌面上的座機。
漢森那一頭接起來。
「是,摩爾教練。」
摩爾的下頜咬了一下,聲音從喉嚨底下推出來。
「漢森,我藥沒了。」
漢森沒多問,「明白,我馬上回一趟酒店。」
摩爾的眼皮跳了一下,太陽穴跳得更厲害。
「你怎麼做事的?」
「酒店沒有了你不知道嗎?」
漢森的呼吸停頓了半秒,摩爾也沒有理會,繼續說道。
「去我家拿。」
聽筒裡頭一片沉默。
「啊……」
「好的。」
「我現在過去。」
摩爾掛上電話,後腦勺那一根筋還在跳。
「真他媽好煩!!」
…………………………
…………………………
林萬盛公寓的拉伸室在主臥旁邊,二十平米,一面牆是落地鏡,一面牆是按摩槍和泡沫軸,地面鋪著深灰色的瑜伽墊。
林萬盛仰面躺著,膝蓋往胸口屈起來,兩隻手壓住膝蓋慢慢往下壓。
羅德坐在兩米外那一塊瑜伽墊上,背靠牆,腿伸直,膝蓋之間夾著一隻藍色泡沫軸,正在用力滾自己的大腿外側。
公寓客廳先是傳來了手機鈴聲,緊接著是小韋伯客氣的說道。
「明白。」
小韋伯快步走到拉伸室門前,頭略低著,兩隻手貼著褲縫,眼睛看著地上的瑜伽墊。
「林先生。」
「教練組通知我們下午的訓練從室內改到大房子。」
羅德把腿上的泡沫軸往旁邊一推,抬頭朝門口看。
「為什麼啊?」
「風這麼大去大房子幹什麼?」
林萬盛把胸口的膝蓋鬆開,身子在瑜伽墊上頭坐了起來,伸手把放在墊子邊上的手機拿起來。
林萬盛的視線在屏幕上停了兩秒,把屏幕又鎖上,有看了一眼小韋伯。
小韋伯的頭點了點,聲音輕輕地落下。
「我先去準備了,等會兒訓練館要給我轉一下戰術包的清單。」
轉身往外走,拉伸室的門被輕輕合上。
羅德把頭扭向林萬盛,眉頭皺起來。
「我真的想不通。」
「就這兩個月,他怎麼變得這麼乖。」
林萬盛沒接,把鎖屏上頭馬克那條消息打開,屏幕又亮了一下。
「馬克說剛剛教練組大吵一架。」
「讓我們等會別說話。」
…………………………
…………………………
密西根大球場的豪華套間,玻璃幕牆外頭是球場的草皮,三月下午的風從北邊吹下來,把場地中央兩組球員的訓練服吹得貼在身上。
今天是個禮拜三的下午,本來不該是贊助商出現在大房子的時間,可是除了朱巧琳臨時有事,其他幾位主要贊助商全到齊了。
套間裡頭一共十幾位,底特律那一頭汽車工業裡頭出來的三位坐在最裡頭的真皮沙發,底特律商業地產的兩位站在落地玻璃邊一邊喝威士忌一邊朝樓下指,espn轉播權那一頭的兩位坐在中間的高腳凳上。
剩下幾位是密西根校友裡頭出去做了私募。
摩爾站在玻璃幕牆跟前,舉著酒杯轉過身,目光掃過套間裡頭的十幾個人,又把酒杯指向玻璃外頭草皮上頭訓練的球員。
「這就是我想讓你們看到的東西。」
套間裡頭有幾個人把酒杯也跟著抬起來,一位坐在沙發那一頭的贊助商眯著眼睛朝玻璃外頭看。
「底下那倆穿不同背心的是?」
旁邊一位接了一句。
「藍隊9號是jimmy lin。」
「黃隊1號是安德伍德。」
「對。」
站在落地玻璃邊一位地產商朝草皮上頭點了點酒杯。
「jimmy lin今天那兩個長傳,我剛才看了,飛了七十多碼。」
「球速快到驚人啊。」
「威廉士那邊接得穩得跟橡皮糖似的。」
旁邊的地產商笑了一下。
「這小子的胳膊,不是說著玩的。」
摩爾朝那兩位點了一下頭,繼續說。
「咱們之前聊過的,要麼打壓jimmy lin,要麼打壓安德伍德。」
「不管怎麼樣,這兩個人必須有一個不能首發。」
「而且得心甘情願地留在密西根做替補。」
「這個計劃現在在完美地進行著。」
站在落地玻璃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贊助商把雪茄從嘴裡頭拿下來,朝訓練館那個方向努了努嘴。
「摩爾教練。」
「3000萬的事,你之前怎麼跟我們說的?」
摩爾笑了一下,把酒杯在指頭之間轉了一圈,朝沙發那一頭走過去。
「放心。」
「我不可能讓你們真的掏3000萬出來給兩個球員。」
「這個數字哪怕攤到四年,也太多了。」
「我希望大家是跟密西根狼獾隊一起賺錢。」
「不是來投一個無底洞。」
最裡頭那張沙發上頭一位戴金絲眼鏡的年輕贊助商抬了抬下巴。
「具體怎麼落地?」
摩爾在沙發對面那一張扶手椅上坐下來,把酒杯擱在玻璃茶几上頭。
「原本簽的nil合同裡頭,jimmy lin1790萬,安德伍德1300萬。」
「實際付現金的部分會控制在總額的四成以下。」
「剩下的全部轉成延期支付,而且大多數延期款是綁定首發位置觸發的。」
「做替補的那一個,延期款裡頭六七成都拿不到。」
雪茄那位把煙吐了一口。
「這個數字我能接受。」
espn那一頭一位贊助商抬手晃了晃自己的杯子。
「這一套結構sec那幫人沒聽說過吧?」
摩爾笑了一下。
「sec那一頭還在用2018年的合同模板。」
戴金絲眼鏡那位贊助商朝摩爾點了一下頭。
「目前的進展呢?」
「目前來看非常好。」
「安德伍德很有可能不能再是首發了。」
「這孩子的脾氣已經被我們磨得比較好,不像去年一遇到事就摔頭盔。」
「我有這個信心。」
「即便是春訓四分衛之戰之後,安德伍德真的輸了,他還是會留下來。」
另一位坐在中間高腳凳上的espn贊助商把酒杯放在桌面上。
「摩爾教練。」
「安德伍德這小子要是轉校呢?」
「聽說阿拉巴馬跟得挺緊。」
摩爾朝他抬了一下眼皮。
「他要轉去哪兒,我都已經摸過底。」
「阿拉巴馬跟得最緊。但他們最高的報價。」
「不足500萬。」
「比他現在密西根的合同少了800萬。」
「以安德伍德那張臉,他自己都不肯去。」
「他爹更不可能同意。」
「他爹那個人,玩的就是兒子在密西根1300萬合同的台面。」
「從密西根1300萬掉到阿拉巴馬不足500萬。」
「公開轉校。」
「他爹立刻在他們當地的朋友圈裡頭被笑死。」
贊助商把眉頭壓了一下。
「那你怎麼保證他春訓對抗賽輸了不鬧?」
摩爾笑了一下,把酒杯抬起來,在指頭之間又轉了一圈。
「等春訓對抗賽結束,他真輸了,我私底下給他幾十萬。」
「那孩子就樂意了。」
「他要面子。」
「我給他票子。」
「兩邊都不衝突。」
雪茄那位把菸頭朝著菸灰缸上一彈。
「幾十萬。」
「換800萬。」
「這買賣划算。」
靠門邊一位贊助商伸手指了一下玻璃外頭訓練的jimmy lin。
「那如果是jimmy lin輸了呢?」
「你覺得他能留下來嗎?」
摩爾朝那位贊助商舉了舉酒杯。
「他當然可以。」
「他的好兄弟馬克。」
「他的好教練鮑勃。」
「我可都把他們弄進來了。」
「這兩個人幾乎用不到你們什麼錢。」
那位靠門的贊助商把眉頭又壓了一下。
「jimmy lin這一頭沒人挖?」
摩爾的聲音壓得很穩。
「沒有。」
「jimmy lin跟安德伍德不一樣。」
「安德伍德有他爹給他做投資人。」
「jimmy lin他們家在這沒什麼人脈。」
「以他的性格,他離不開馬克。」
「他更離不開鮑勃。」
「鮑勃從他高中就帶他。」
「也是他在這一頭唯一信任的教練。」
「我把這兩個人釘在密西根,他就釘在密西根。」
「他這個人才是我們一開始實施這個計劃的原因。」
「這也是我們為什麼能給jimmy lin開這個高價格的nil合同的原因。」
「大家都看著有面子。」
摩爾從扶手椅上站起來,把酒杯重新端在手裡頭,慢慢走到玻璃幕牆跟前,背朝套間裡頭那十幾位贊助商。
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那一片玻璃打進來,把他整個人壓成一個黑色的剪影,下頜的輪廓往裡收。
摩爾的聲音從背光裡頭傳過來。
「放心。」
「我們這邊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明面上1790萬的nil合同,是全ncaa數得著的最高一檔。」
「報紙雜誌一登,密西根狼獾隊就是當下最捨得給錢的球隊。」
「高中那邊每一個排進全美前一百的招募對象,父母看到這個數字,就會主動給我們打電話。」
「里子上頭,從你們口袋裡頭實際掏出來的現金,遠不到之前的預算。」
「明面跟里子兩邊都賺。」
「整個ncaa沒有第二支球隊能玩到我們這一步。」
雪茄那位贊助商抬手晃了晃自己的杯子。
「摩爾教練。」
「這一套我服氣。」
espn那邊一位贊助商把酒杯擱在桌面上,目光朝摩爾的背影看了幾秒。
「摩爾教練。」
「你得好好弄。」
「別出什麼輿論。」
「到時候……」
套間裡頭幾位贊助商的視線一齊挪到那一位espn贊助商的臉上。
摩爾的剪影在玻璃幕牆跟前轉過來一個角度,重重點了一下頭。
「當然。」
「這邊的輿論我自己看著。」
「訓練館裡頭哪一個研究員手伸長了,哪一個助理教練嘴皮子鬆了,我都知道。」
「你們放心。」
靠門那位贊助商把酒杯轉了轉。
「那jimmy lin輸了之後,媒體那邊怎麼寫?」
「故事我已經想好了。」
「jimmy lin是一個團隊球員。」
「他自願做替補,把首發位置讓給狀態更好的安德伍德。」
「訓練強度反而提高了,目的是為了在季後賽打該死的俄亥俄州里那一場頂上來。」
「這個故事媒體愛寫。」
「密西根的球迷愛看。」
「我也會確保jimmy lin自己樂意接受。」
雪茄那位把菸頭朝著菸灰缸上又一彈。
「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