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5章 周全


  陸景珩的拳頭驟然攥緊,指節咯咯作響,眼底的酒意盡數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不過是醉酒躲了半日,母親竟要為了他,在戰義侯府遭受這般屈辱。

  秦如寧見狀,更是趁熱打鐵,聲音哽咽著添油加醋:「她還說,說我們陸家忘恩負義,說姨母逼你退婚是痴心妄想,說淼兒小姐是皇上親外孫女兒,我們陸家就算是悔婚,也得看皇家的臉色,半點由不得自己!」

  「她甚至還當著滿府下人的面,譏諷姨母趨炎附勢,說陸家手握兵權卻膽小如鼠,連一門親事都護不住,只會拿虛無縹緲的夢境當藉口,簡直丟盡了世家的臉面!」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在陸景珩的心上。

  他心疼母親,更恨自己的懦弱與逃避。

  若不是他執意不想退婚,若不是他跑出去酗酒,母親何至於放下,身段登門求人,何至於被林怡琬當眾羞辱,顏面盡失?

  床榻上的陸夫人適時地咳嗽兩聲,虛弱地抬手按住胸口,眼底泛起一層淚光,聲音微弱卻字字誅心:「如寧,別說了,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本就是我們陸家先提的退婚,侯夫人心裡有氣,說幾句重話也是應當的。」

  她轉過頭,看著兒子鐵青的臉,淚水終於順著眼角滑落,滴落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景珩,娘不怪你,也不怪侯府。娘只是心疼你,你明明是為了陸家,為了淼兒,才忍痛斷情,可到頭來,我們陸家不僅沒落下半分好,反倒被人踩在腳下欺辱。」

  「娘今日去侯府,原本只想尋你,可林怡琬句句都在維護淼兒,半分沒有考慮過你的難處。她根本不懂,我們退婚不是不愛,是不敢啊!」

  「她罵娘心狠,罵陸家薄情,罵我們為了自保犧牲兒女情長,可娘有什麼辦法?」陸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絕望與不甘。

  「那些噩夢日日纏著我,我夢見陸家滿門被斬,夢見你身首異處,夢見淼兒因你受盡折磨!我只是想保住陸家,保住你,保住淼兒的性命,我到底錯在哪裡了!」

  一番哭訴,聲淚俱下,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了家族忍辱負重,卻被人肆意欺辱的可憐母親。

  陸景珩聽得心如刀絞,愧疚,憤怒,心疼,無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哽咽:「母親,是兒子不孝,是兒子讓您受委屈了!兒子對不起您,對不起陸家!」

  陸夫人緩緩抬手,輕輕撫著兒子的後背,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暗光,嘴上卻依舊溫柔得近乎卑微:「傻孩子,別說傻話。娘不委屈,只要你平安回來,只要陸家能安穩度日,娘受再多的氣都值得。」

  「只是景珩,你要記住,戰義侯府早已不是當年的世交之家。林怡琬仗著有皇家撐腰,根本不把我們陸家放在眼裡。今日她敢當眾羞辱娘,明日就能借著婚事拿捏你,拿捏整個陸家。」

  「淼兒是金枝玉葉,我們高攀不起,也不敢攀。這門親事,必須退,而且要退得乾淨徹底。否則,往後我們陸家在京中,只會永無寧日,任人宰割啊!」

  秦如寧也連忙上前,輕輕扶住陸景珩的胳膊,柔聲附和:「表哥,姨母說的都是實話。戰義侯府如今仗勢欺人,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你若是再心軟,再念著淼兒小姐,不僅會害了自己,還會讓姨母再受更多的委屈,讓陸家萬劫不復的!」

  陸景珩緩緩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醉意早已被徹骨的寒意取代。

  母親的哭訴,表妹的話語,在他腦海里不斷盤旋,將他對戰淼最後一絲柔軟,一點點碾碎。

  他想起自己在酒肆里撕心裂肺的悔恨,想起自己對淼兒的愧疚與不舍,可此刻,這些情緒盡數被母親所受的屈辱覆蓋。

  是戰義侯府欺人太甚。

  是林怡琬咄咄逼人。

  是他們仗著皇家權勢,踐踏陸家的尊嚴,羞辱他的母親!

  若不是他們步步緊逼,母親何至於如此憔悴?若不是他們不肯放手,陸家何至於陷入這般兩難的境地?

  他原本還在掙扎,還在愧疚,還在想著他日風波平定,定要重新娶淼兒入門。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陸景珩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決絕與壓抑的怒火。

  他站起身,對著床榻上的陸夫人深深一揖,聲音沉得像寒潭之水,沒有半分波瀾:「母親,您放心。兒子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門親事,我會親自去戰義侯府,徹底退了,從今往後,陸景珩與戰淼,一刀兩斷,再無瓜葛,誰也別想再欺辱陸家,誰也別想再讓母親受半分委屈。」

  陸夫人看著兒子眼底徹底冰封的情意,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只要陸景珩對戰淼斷了念想,對戰義侯府心生怨懟,這門親事就再無轉圜的餘地。

  陸家,便能從皇權聯姻的漩渦里,徹底抽身。

  秦如寧站在一旁,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眼底閃過一絲隱秘的欣喜。

  只要陸景珩與戰淼徹底決裂,那她,就還有機會。

  而床榻之外,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欞上,如同陸景珩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決絕,不過是母親精心編織的一場謊言。

  他不知道,他即將親手斬斷的,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他更不知道,這一場被挑撥的怨懟,將會把他與戰淼,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要做陸家的脊樑,要護母親周全,要徹底,推開那個他愛到骨血里的姑娘。

  隔天清晨,他再次來到了戰義候府。

  他帶著兩人的訂親信物,滿目決絕。

  戰義候戰閻和林怡琬在前廳見到了他,兩人晦澀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幾乎要將他強撐出的信心所摧毀。

  他忌憚戰義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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