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2章 相抵


  林然緩緩睜開眼,漆黑眼眸沉靜冰冷,沒有半分鬆動,語氣決絕如初:「恩情是恩情,人命是人命,二者從不能相抵。」

  「你救我一命,我記在心底,來日必有重報。可阿桑無辜,她從未害過人、從未做錯事,憑什麼要被你私自囚禁、無故受罰?」

  「郡主殿下,是你偏執太過。」

  他字字清晰,句句鋒利,狠狠戳破她所有偽裝與私心。

  菱悅被他說得心口劇痛,仿佛被利刃狠狠貫,穿,臉色瞬間慘白。

  她死死攥緊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細密血珠,眼底戾氣暴漲,幾乎壓不住心底的瘋狂。

  她真想狠心到底!

  真想任由他絕食、任由他餓到脫力、餓到虛弱昏迷,逼他低頭服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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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想永遠藏起阿桑,讓他們此生不復相見!

  可目光落在他單薄清冷、固執決絕的身影上,那股狠戾終究硬生生壓了下去。

  她最怕的,從來不是他的冷臉、他的怨恨。

  她最怕他不愛惜自己、最怕他損傷根基、最怕他徹底寒心、再也不願多看她一眼。

  他身子本就孱弱,久病體虛,禁不起這般絕食折騰。

  若是真的餓出好歹、熬垮身體,她就算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餘生只剩無盡悔恨。

  僵持良久,屋內寂靜無聲,只剩彼此紊亂的呼吸聲。

  菱悅心底所有的強勢、執拗、戾氣,終究在他寧死不屈的決絕面前,一寸寸崩塌瓦解。

  她輸了。

  從始至終,她都輸給了他,輸給了自己滿心滿眼、無可救藥的愛意。

  良久,菱悅喉頭滾動,眼底泛紅,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滿是不甘與屈辱:「好……好得很。」

  「我妥協。」

  「我讓你去見她。」

  這短短一句話,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帶著極致的憋屈與痛苦。

  林然緊繃的身形微微一松,眼底的寒意稍稍褪去,只剩急切的擔憂:「立刻帶我去。」

  看著他迫不及待、滿心皆是桑秋唐的模樣,菱悅心底的酸澀與妒意幾乎將她吞噬。

  她冷冷垂眸,壓下眼底所有晦暗戾氣,轉身邁步,語氣冰冷僵硬:「隨我來。」

  她不再多言半句,步履沉重,帶著他穿過層層迴廊院落,遠離精緻華麗的主院,走向別院最偏僻、最荒蕪的西側柴房。

  越往深處走,周遭越是荒涼冷清,草木蕭瑟,寒氣森森,絲毫沒有養病居所的暖意。

  林然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心口悶痛不止。

  所謂養病,果然全是謊言。

  不多時,破敗簡陋的柴房映入眼帘。

  木門斑駁破舊,四周圍寂靜陰森,空氣里隱隱飄散著淡淡的血腥氣與塵土濕氣,混雜著涼涼的寒意,撲面而來。

  菱悅停在門前,側臉冷硬,語氣淡漠無波:「人就在裡面。你要看,便自己看吧。」

  她刻意退後兩步,避開門口,不願看見他接下來心疼悲憤的模樣。

  林然再也顧不得其他,快步上前,一把推開柴房木門。

  吱呀一聲,破門開啟。

  昏暗陰暗的光線撲面而來,狹小的柴房內凌亂不堪,枯枝遍地、塵土堆積。

  視線落去的一瞬,林然渾身驟然僵住,呼吸瞬間停滯!

  地面冰冷潮濕,破敗的衣衫、斑駁的血跡刺得人雙目生疼。

  桑秋唐靜靜蜷縮在冰冷地面,渾身衣衫破爛不堪,無數深淺交錯的傷痕遍布脊背四肢,舊傷疊新傷,皮肉潰爛紅腫,乾涸的血痂黏在破碎衣料上,觸目驚心。

  她渾身冰冷,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雙唇乾裂泛青,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昨夜冰水澆身、酷刑加身,一夜苦寒一夜劇痛,早已將她孱弱的身子徹底拖垮。

  她一動不動癱在地上,身軀偶爾細微抽搐,眉眼緊閉,毫無生氣,整個人氣若遊絲、奄奄一息,仿佛下一秒便會徹底斷絕氣息。

  林然心口猛地一抽,尖銳的劇痛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他從未想過,短短一夜不見,那個日日含笑、溫柔伺候、時時牽掛他安危的阿桑,竟被折磨成這般悽慘模樣!

  昨日還在他身邊擔憂落淚、惶恐不安的人,如今滿身傷痕、瀕臨絕境,受盡非人苦楚。

  巨大的愧疚、心疼、悔恨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是他連累了她。

  是他昨日深夜失態傾訴,連累她被菱悅記恨,慘遭私刑折磨、囚禁受苦。

  林然身形微顫,腳步虛浮,一步步緩步走上前,聲音克制不住的發顫、沙啞:「阿桑……」

  他輕輕蹲下,身,不敢觸碰她滿身傷痕,生怕稍一用力,便會弄疼她、傷了她。

  桑秋唐意識渙散,陷入半昏迷狀態,聽見熟悉的聲音,睫毛艱難顫動了兩下,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只從喉間溢出一絲極微弱細碎的氣音,虛弱得讓人心碎。

  門外的菱悅靜靜佇立,看著屋內林然心疼失態、身形顫抖的模樣,眼底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熄滅。

  她清楚的知道。

  從這一刻起,林然心中,再無她分毫位置。

  所有恩情、所有守護,盡數被這滿身血色傷痕抵消。

  他會恨她,厭她,疏離她,永生永世,再無迴轉餘地。

  柴房昏暗,冷風灌入,吹動地上散落枯枝。

  這份感情,到底該何去何從?

  她有些迷茫。

  她死死掐住手掌心,任由鋒利的指甲,刺破肌膚,她也毫不在意。

  這點疼痛,如何抵得過她的心疼呢?

  恰在此時,外面傳來一陣繁雜的腳步聲。

  緊接著長平公主盛裝而來,她快步走到菱悅郡主的面前,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母親!」菱悅郡主被打的腳步踉蹌,滿臉驚愕。

  長平公主用力抓住她的衣服領子喝問:「菱悅,我問你,是不是你派人截殺侯夫人林怡琬,以及林然的女兒林珍兒?」

  她語氣篤定凌厲,沒有半分遲疑,顯然早已查清所有前因後果,手握鐵證,絕非無端質問。

  菱悅心頭轟然一沉,渾身瞬間冰涼一片。

  她自以為做得隱秘乾淨,半路截殺之事做得滴水不漏,無人察覺,本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除掉隱患,徹底斷了林然所有外援,卻萬萬沒想到,終究還是傳到了母親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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