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4章 發沉
他嗓音低沉沙啞，溫柔得近乎繾綣，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與愧疚。
懷中的人身軀冰冷單薄，渾身瑟瑟發抖，破碎的衣衫下，是層層疊疊、觸目驚心的傷痕，冰冷的血腥味縈繞鼻尖，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昨夜她所承受的酷刑與磨難。
桑秋唐依偎在他溫暖的懷抱里，感受著久違的安穩，渙散的眼神一點點聚焦，蒼白無色的臉上，緩緩浮起一抹微弱又真切的希冀。
她微微抬眼，痴痴凝望著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目光眷戀又虔誠，像是跨越了無數風雨苦難，終於尋回了自己心心念念之人。
她忍著渾身刺骨的劇痛，氣息微弱，一字一顫地繼續輕聲詢問：「然哥……你記起我了嗎？」
這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壓得林然心口驟然發沉。
記起了嗎？
他依舊沒有完整的記憶，腦海中依舊沒有連貫的過往畫面，沒有朝夕相伴的細碎點滴，沒有並肩同行的歲歲年年。
可就在她抬眸望他、輕聲喚他的這一刻，無數破碎、零散、模糊的畫面，毫無預兆地驟然湧入他的腦海！
記憶像是塵封已久的舊卷，被這聲熟悉的呼喚輕輕掀開一角，沉寂許久的過往，終於開始緩緩復甦。
模糊的庭院，微涼的晚風，年少青澀的兩人。
畫面里，身形尚且稚嫩的少女，總是默默跟在他身後，眉眼溫柔，事事為他著想，替他收拾書卷，為他暖好茶湯，在他失意落寞時輕聲安慰，在他困頓迷茫時靜靜陪伴。
有春日庭院裡，她含笑遞來一枝杏花的溫柔；有秋夜寒窗下，她默默陪他讀書至深夜的安靜；有他受人排擠、身陷窘境時，她不顧旁人目光，堅定站在他身側的執拗。
還有無數個無人知曉的日夜，她小心翼翼護他周全，替他擋下風雨，咽下所有委屈，從不多言半分辛苦，只願他歲歲平安、安穩無憂。
零碎的畫面一閃而過，清晰又真切，帶著極致的溫柔，也藏著不為人知的酸澀。
林然的腦袋陣陣發脹，微微眩暈，無數陌生又熟悉的情緒翻湧心頭，酸澀、溫暖、愧疚、心疼，層層交織，密密麻麻堵滿胸腔。
原來，從來都不是她依附於他。
原來，漫長歲月里，一直是她默默守護、步步追隨，傾盡溫柔，伴他熬過無數艱難歲月。
而他，如今失憶懵懂，身陷囚籠，不僅無法護她周全，反倒讓她因自己受盡牽連，慘遭折辱酷刑，滿身傷痕，九死一生。
巨大的悔恨與心疼，瞬間將林然徹底淹沒。
他緊緊抱著懷中虛弱的女子，手臂微微發顫，溫柔地護住她滿身傷痕的身軀，不敢有絲毫磕碰，眼底盛滿了滾燙的疼惜與濃烈的愧疚。
「我……」
林然喉間發緊，聲音微微哽咽，指尖輕輕拂過她散亂微涼的髮絲，眼神溫柔得近乎破碎，「我還沒有全部記起來……」
桑秋唐眼底微弱的希冀微微黯淡一瞬，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指尖力道下意識鬆了些許。
可下一瞬，林然的聲音再次響起，堅定又鄭重，帶著滾燙的真心：
「但是，我想起一些了。」
「我想起，從前的你，一直都在我身邊。」
「我想起，你待我極好，極好。」
無數零碎的記憶碎片還在腦海中不斷翻湧、拼接、拼湊。
他想起她溫柔的眉眼，想起她軟糯的聲線，想起她永遠偏向他的真心，想起她一路走來，從未有過半分辜負與背棄。
那些被他遺忘的時光，那些被塵封的溫柔，正在一點點，慢慢歸位。
桑秋唐僵在他懷中，微微抬眸，黯淡的眼底重新亮起細碎的微光，水霧氤氳，濕漉漉的眸子定定望著他，滿是期待與動容。
「然哥……」
她輕聲呢喃，淚水毫無預兆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滴在林然的衣襟上，微涼的水，漬，卻燙得林然心口發疼。
她熬了太久，等了太久，受了太多太多的苦。
被猜忌、被囚禁、被用刑、被折磨，滿身血淚，九死一生，支撐她撐過這場煉獄的，唯一執念，便是心底對他的惦念，與期盼他記起自己的微弱期許。
如今，終於等到一絲迴響。
看著她淚流滿面、虛弱無助的模樣，看著她滿身猙獰交錯的傷痕，看著她明明痛得幾乎撐不住，卻依舊滿眼都是他的模樣，林然心口疼得密密麻麻，幾乎無法呼吸。
菱悅的偏執狠毒，自己的懵懂無能，盡數造就了她此刻的滿身瘡痍。
是他沒用。
被困於此，身不由己，護不住親人，護不住真心待他之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替自己承受所有惡意與傷害。
林然低頭，目光輕柔地描摹著她蒼白憔悴的眉眼，聲音溫柔又愧疚，字字懇切：
「阿桑，對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太遲鈍，是我沒有護住你。」
「讓你受了這麼多苦，讓你受盡委屈，都是我的錯。」
隨著心緒波動，更多的記憶碎片再次復甦。
他想起昔日危難之時，是她不顧一切擋在他身前；想起他落魄無依之時，是她不離不棄陪伴左右；想起無數個寒涼深夜，是她默默守候，予他溫暖。
原來最深的羈絆，早已刻入骨血，哪怕失憶塵封，也從未消散半分。
記憶雖未完全歸攏，可心底的悸動、愧疚、珍視，無比清晰真切。
他清楚知曉，眼前這個滿身傷痕、脆弱無助的女子，是他此生最該守護、最不能辜負之人。
桑秋唐靠在他溫暖安穩的懷抱里，聽著他溫柔真摯的道歉，感受著他眼底真切的疼惜，所有的委屈、疼痛、恐懼，盡數化作溫熱的淚水，肆意翻湧。
她不再強忍苦楚，微微埋首，輕輕依偎在他懷中，細碎的嗚咽聲壓抑溢出，微弱又可憐。
林然輕輕抬手，溫柔拭去她臉頰的淚痕，動作輕柔至極，生怕驚擾了她。
他眼底寒意沉沉，心底已然暗暗下定決心。
從今往後，無論菱悅如何偏執、如何強勢、如何不擇手段，他再也不會讓阿桑受半分委屈，再也不會讓她身陷險境、受盡折磨。
記憶會一點點全部回來，虧欠會一點點盡數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