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2章 罪孽
養育十八年,終究養出一頭毫無良知、不知善惡、冷血嗜殺的孽障。
律法饒她一命,人情容她一途,可她偏要自絕生路,屢犯天怒,屢害無辜。
既然教不好,勸不回,暖不熱,改不了,那便由她這個生母,親手了結這場罪孽。
與其留她在世,繼續殘害生靈、禍亂人心、造下更多殺孽、連累更多無辜,不如親手終結。
既是成全蒼生,也是終結自己半生的執念與荒唐。
長平眼帘輕垂,面色平靜得近乎冷漠,往日溫柔悲憫的眼眸,此刻只剩一潭死寂寒冰。
她緩緩抬步,一步步朝菱悅走近。
夜風吹動她鬢邊散亂的髮絲,瘦弱的身軀在沉沉夜色里,透著一股決絕又悲涼的肅殺。
菱悅見母親緩步走來,不見暴怒,不見斥責,心底非但沒有半分懼意,反倒愈發猖狂,眼底恨意更盛。
她挺直脊背,無視滿身狼狽鞭傷,抬眸直視長平,語氣尖利執拗,帶著破罐破摔的瘋狂:「怎麼?母親這是要罰我?」
「橫豎在你眼裡,這群賤民的性命,比我重要千倍萬倍!我今日敢放火,明日便敢殺人!你護得住他們一時,護不住他們一世!」
「我這輩子毀了,我便要所有人陪我一起毀!」
囂張惡毒的話語,徹底敲定了她無可饒恕的罪孽。
長平停在她身前,靜靜凝望著她癲狂猙獰的模樣,薄唇輕啟,聲音低沉沙啞,沒有波瀾,卻字字沉重,宣判了她的結局。
「菱悅,本宮護你十八年,縱容你十八年,為你求活,為你贖罪、為你傾盡所有。」
「本宮以為,人心可渡,惡念可消。如今才知,你天生惡骨,冥頑不靈。」
「律法留你,是律法仁厚,皇上饒你,是帝王寬宏;本宮救你,是母女情長。可你不配,半點都不配。」
「你不知悔,不知恩,不知善,不知恥。留你在世,只會無盡造孽,殘害蒼生,永無安寧。」
話音落,長平抬手自袖中取出一隻小巧通透的白玉酒盞。
盞中盛著澄澈透亮的酒液,在夜色里泛著微涼的水光,無聲無息,卻藏著索命劇毒。
這是她早早就備好的絕路。
白日鞭罰之後,她便隱隱預料到女兒心性難改,恐再生禍端。
她捨不得親手斬殺,卻也再容不得她繼續作惡,故而暗自備下一杯無痛斷魂酒。
本盼著她能幡然醒悟,免了這最終的母女死別。
可今夜,她親手撕碎了最後一絲生機。
菱悅看著那杯酒,心頭莫名一緊,隱隱生出一絲不安,強裝鎮定冷笑:「母親這是要做什麼?一杯薄酒,是要賠罪於我?」
長平眸光淡漠,不答不問,指尖穩穩端著玉盞,步步逼近。
「本宮不罰你,不罵你,也不再教你。」
「累了。十八年教養,一場空夢。本宮不願再讓你污了善堂清淨,不願再讓你殘害無辜稚子,不願再讓你負盡天下仁善。」
「今日,本宮親手送你一程。」
一語落定,再無半分遲疑。
不等菱悅反應過來,長平抬手死死扣住她的下頜,力道冰冷決絕,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憐惜。
菱悅猝不及防,下頜被死死鉗制,疼得她瞬間瞪眼掙扎,手腳慌亂撲騰,想要掙脫:「母親!你瘋了!你要做什麼!放開我!」
她終於怕了。
她不怕責罰,不怕吃苦,不怕世人非議,可她怕死亡,怕這突如其來、來自親生母親的絕殺。
恐慌瞬間席捲全身,方才的猖狂戾氣盡數潰散,只剩極致的驚恐。
可長平的力道穩而狠,歷經半生風雨,早已不是柔弱婦人。她死死固定住菱悅掙扎的頭顱,指尖掰開她緊咬的牙關,毫不猶豫,將盞中劇毒酒液,盡數灌入她口中。
清冽的酒液入口無味,順著喉管一路滑落,入喉入腹,無聲無息。
一杯毒酒,涓滴不剩。
長平鬆開手,垂落玉盞,白玉盞輕輕落地,沒有碎裂,只發出一聲沉悶輕響,如同她徹底死寂的心。
菱悅猛地掙扎後退,捂住喉嚨劇烈咳嗽,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與怨懟,淚水瞬間崩落。
「你……你給我喝了什麼?!毒藥?!你竟然敢毒殺親生女兒?!」
她渾身顫抖,又怕又恨,不敢相信疼愛她十八年、為她舍盡一切的母親,會親手對她下絕殺之毒。
長平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平靜無波,眼底無淚無痛,只剩一片徹底的解脫與荒蕪。
「是毒。」
她坦然承認,字字清冷:「本宮親手為你備下的斷魂酒,無痛無苦,一瞬長眠,好過你日後罪孽滔天、凌遲處死、身敗名裂、受盡酷刑。」
「本宮救你,是母女情。本宮殺你,是護蒼生。」
「你執意要燒善堂、殺孤童、續惡念、造殺孽,本宮不能留你。」
「你這條命,是本宮求來的。今日,本宮親手收回。」
夜色寒風呼嘯而過,吹動兩人衣袂,一靜一狂,一悲一恨。
毒效發作極快,頃刻間,菱悅只覺腹中驟起冰涼劇痛,五臟六腑仿若被寒冰撕,裂,渾身經脈酸痛麻痹,四肢迅速失力,眼前天旋地轉。
她死死盯著眼前冷漠的母親,眼底滔天恨意,委屈,不甘,驚恐交織纏繞,嘴唇顫抖,想要咒罵,想要控訴,卻連出聲的力氣都漸漸消散。
她引以為傲的母女偏愛,她恃寵而驕的資本,她肆意作惡的底氣,今夜,盡數死在母親手中。
長平靜靜看著她身形踉蹌、緩緩癱倒在地,看著她眼底光芒一點點黯淡、消散。
沒有痛快,沒有解脫,唯有無盡的空寂與悲涼。
她耗盡半生救贖的女兒,終究毀於自己的惡毒偏執,也終究由她親手終結。
善堂長夜寂寂,寒風蕭瑟無聲。
菱悅癱軟在地,渾身的力氣如同潮水般飛速抽離。腹中的劇痛未曾消減半分,冰冷的毒素順著血脈經脈肆意蔓延,一寸寸凍結她的四肢百骸,撕,裂她的五臟六腑。
視線早已模糊昏暗,眼前長平清冷淡漠的身影搖搖欲墜,耳邊的風聲嗡鳴作響,意識在清醒與沉淪之間反覆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