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燒退了,有些東西可沒退


  天光還沒亮透的時候,劉語嫣醒了。

  窗紙上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淡青色,是冬天的黎明特有的顏色,薄薄的,像一塊洗舊了的棉布蒙在外頭。

  煤油燈已經燃盡了,燈罩里只剩一根燒焦的細黑燈芯,冷的,一點火星子也沒有。

  屋裡比昨晚暗,也比昨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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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語嫣動了動,發現被子還壓得好好的,沒有亂。

  她慢慢把手伸到額頭上摸了一把……涼的。

  不是病的涼,是正常體溫的涼。

  燒退了。

  她緩緩側過身,想坐起來喝口水。

  就看見了椅子上那個人。

  周永恆斜靠在木椅背上,雙臂交叉搭在胸前,頭微微垂下去,下頜抵著胸口,呼吸是沉而均勻的,是睡著了的樣子。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的,腿伸得有點長,一隻腳踩在地板上,另一隻微彎,鞋尖抵著床腿邊。

  身上沒有蓋任何東西……昨晚他把備用的棉被給她加蓋了一層,自己就這麼在椅子上熬過了後半夜。

  那個姿勢不可能睡得好。

  脖子和腰一定是酸的。

  劉語嫣盯著他看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

  窗外傳來第一聲麻雀的叫聲,細碎的,像落在瓦片上的冰碴子被風掃了一下。

  四合院的早晨正在慢慢醒來,遠處有鄰居開門取蜂窩煤的聲響,有人在井台邊搖轆轤,鐵鏈子的聲音「咯吱咯吱」地轉,把這個沉靜的冬晨攪出一點菸火的動靜。

  劉語嫣沒有出聲。

  她就那樣側躺著,把身子往被子裡縮了縮,然後以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動作,把目光穩穩地落在那張睡著的臉上。

  他睡著的時候比醒著時少了幾分鋒利。

  眉骨還是硬的,下頜線還是那條乾淨的弧,可眼角放鬆了,嘴角也沒繃著,整張臉比白天鬆了將近兩分……從「可以單手廢掉四個混混」的那個人,變成了一個不過十九歲的、靠在椅背上睡了半宿的、略微有點狼狽的少年。

  那個「狼狽」,莫名地戳了她某個地方。

  她的手指在被面下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昨晚那層體溫,他的手指,掠過鎖骨時的冷。

  *

  那個念頭被她攔住了,像是用一隻手掌把一扇快推開的門死死頂在原處。

  然後椅子上的人動了。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睫毛顫了顫,下頜從胸口抬起來……是頸椎不舒服發出的那種下意識的反應。

  他吸了一口氣,眼睛還沒睜開,就先伸手去揉了一把後頸。

  「……」他發出一聲含混的、鼻腔里的呼音,半是清醒半是沒醒。

  然後他的眼睛睜開了。

  第一眼就對上了劉語嫣的視線。

  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

  昏暗的清晨,一個是剛從睡夢邊緣拉回來的微茫,一個是已經清醒了有一會兒的、平靜卻收不回去的注視。

  那個注視在被他發現的瞬間,就像是被人當場抓住了什麼……劉語嫣的眼睛飛快地偏開了,轉向窗那邊,聲音恢復了尋常的冷淡。

  「燒退了。」

  她說,聲音比昨晚圓潤了些,沙啞還留著一點,但嗓子不再是砂紙的質感,變回了她平時那種清清淡淡的調子。

  周永恆盯著她偏過去的側臉看了一秒。

  「嗯。」

  他回答,聲音還沒完全從睡意里出來,低沉而短促。

  然後他重新揉了揉後頸,站起來。

  木椅的腿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起身走到床邊,習慣性地伸手去碰了一下她的額頭……這一次不是夜裡那種輕探,是確認性的、穩穩的,手背平貼在皮膚上停了三秒。

  涼的。

  正常的。

  他把手收回來。

  「退了。」

  他說,就好像在對帳,對完了就翻篇,「多喝水,今天繼續躺著,別亂走。」

  劉語嫣「嗯」了一聲。

  周永恆轉身,掀開門帘出去了。

  她重新把臉轉了回來,對著那個已經空了的椅子看了一眼。

  木椅的靠背上,有他後背留下來的、微微溫熱的余跡……不,應該不可能還有餘跡。

  已經走了。

  溫度這東西,人一走就散了。

  她知道。

  可她還是看了那把椅子很久。

  ……

  灶房裡,劉靈兒已經在熬粥了。

  她起得比周永恆還早,鐵鍋里的白米粥嘟嘟地冒著小泡,灶膛里紅紅的炭火把整個灶房都烘得暖融融的。

  案板上擺著兩碟鹹菜,一碟蘿蔔絲,一碟醃白菜,切得細而勻,是劉靈兒的刀工。

  周永恆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用木勺攪粥,頭都沒抬。

  「語嫣怎麼樣?」

  「退了。」

  「嗯。」

  她說,把勺子擱在鍋沿上,轉過身來看他……掃了一眼他揉著後頸的動作,沒說話,轉身去灶台邊的小柜子里取了一個瓷碗,給他舀了一碗溫熱的白粥。

  碗放在桌上。

  「坐下吃,頸椎一直揉也沒用,回頭我給你壓一壓。」

  那是劉靈兒說話的方式,沒有多餘的感嘆,沒有「你辛苦了」「你太好了」之類的話,事就是事,直接往前走。

  周永恆在桌邊坐下,端起碗,低頭喝粥。

  熱粥下喉,昨夜守出來的那點疲意漸漸被熨平了。

  「語嫣昨晚醒來沒有?」

  劉靈兒坐在他對面,兩手捧著自己的碗,聲音是平靜的,眼睛也是平靜的,可周永恆感覺到那個「平靜」下面有一個很小的、等待答案的停頓。

  「中途喝了點姜水,後來睡著了,沒再醒。」

  「……嗯。」

  劉靈兒低下頭喝了口粥。

  門帘一掀,劉亦玫頂著一腦袋亂發鑽了進來,兩眼還帶著睡意,臉上那層紅是冷的,她顯然是才剛從被窩裡扒出來,鞋都沒系,踢踏著走到桌邊坐下,伸手去撿鹹菜。

  「語嫣姐退燒了沒?」

  「退了。」

  「那就好。」

  她往嘴裡塞了一筷子蘿蔔絲,含糊地道,「我就說嘛,永恆哥在,燒不過今晚的……哎,永恆哥,我看你眼底有青,你昨晚根本沒睡吧?」

  周永恆喝了口粥,沒說話。

  「說了你一夜沒睡,語嫣姐能好意思嗎……」

  「亦玫。」

  劉靈兒輕聲叫了她一聲。

  劉亦玫立刻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低頭扒飯,腮幫子鼓著,像一隻被捏住尾巴的小松鼠,沒再多說,但眼睛悄悄往周永恆臉上瞟了一眼……然後飛快地移開了,對著碗裡的粥,莫名地耳根子紅了一截。

  這頓早飯吃得安靜。

  灶膛里的炭火畢畢剝剝地響,鐵鍋里的粥還在嘟嘟地冒氣,窗縫裡透進來一絲冬天特有的、帶著枯草和煤煙味的冷氣,被灶房的暖意融化了大半,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凜冽,飄在人鼻尖上,是這個年代北方冬天的味道。

  ……

  快到上午的時候,何雨水來了。

  她慣例是從東跨院的側門拐進來的,壓低了聲音,手裡還捏著一隻饅頭……半塊,顯然是留的早飯。

  進了門就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閒雜人等在附近,才湊過來小聲道:

  「語嫣姐呢?」

  「在屋裡養病。」

  劉亦玫坐在堂屋裡對著日頭納鞋底,頭也沒抬,「有事說。」

  何雨水在她對面坐下,把饅頭攥在手裡,壓低聲音:

  「許大茂。」

  劉亦玫的手頓了一下,抬頭。

  「他昨兒沒去廠里上工。」

  何雨水說,「說是請了病假,可我哥……我是說,傻柱那邊傳話出來,說許大茂昨兒下午出了廠子往西邊去了,去的是花市那一帶,跟一個開舊貨鋪子的人待了將近兩個時辰。」

  堂屋的門帘掀開,周永恆從裡頭出來。

  顯然他聽見了。

  他站在門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目光落在何雨水臉上,平靜而專注。

  「那個開舊貨鋪子的人,有沒有名字?」

  何雨水想了想:

  「……好像、好像有人叫他'花市劉'。」

  堂屋裡靜了兩秒。

  周永恆端著杯子在椅子上坐下,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把熱水喝了一口,手指搭在杯沿上,輕輕地叩了兩下。

  那個動作的節奏,劉亦玫見過好多次了……每次他想到了什麼、同時在推算下一步的時候,手指就會那樣叩。

  安靜的、有節律的,像一隻隨時繃緊著準備落的獵人的手。

  劉語嫣不在,她來不了……可東跨院裡此刻的那個沉默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何雨水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永恆哥,這個花市劉,他是幹什麼的?」

  周永恆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裡的杯子放到桌上,慢慢地抬起頭,嘴角微微挑了一點弧度……不是笑,是那種把對手下一步看穿了之後、不需要急著動手的那種平靜。

  「花市劉。」

  他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極輕,「花市那邊專門做……」

  他停了一下。

  何雨水屏住了呼吸。

  「……專門做'沒有來路的貨'的掮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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