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倫敦金融疑雲


  第750章 倫敦金融疑雲

  1892年10月,倫敦,薩沃伊酒店餐廳。

  薩沃伊酒店餐廳的燈火倒映在泰晤士河面上,角落裡一名侍者正彈著蕭邦的夜曲。

  保守黨議員奈傑爾·霍爾丹和格林米爾斯銀行董事賽勒斯·帕默坐在靠北側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

  霍爾丹議員是財政大臣圈子裡的人,帕默董事和他認識十年了,兩人之間的交情有一半是在這種飯桌上吃出來的。

  他晃了晃杯中的波爾多,興奮地說道:「賽勒斯,我今天來可不光是吃牛排的。我這有個大消息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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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默董事放下手中的刀叉,側耳傾聽。

  霍爾丹議員往前湊了湊身子,聲音壓低了半分。

  「財政部已經確定了,要再發一批戰爭公債,預計下周下議院會投票,問題不大。規模是一千萬英鎊。年息四分半。」

  他說完,自己先得意地笑了一下。

  「四分半啊,賽勒斯。你想想這個數。去年戰爭公債的利息給了多少?三分六。現在已經四分半了。

  而且這可是我們政府擔保,穩賺不賠的硬通貨。我跟財政大臣身邊的人講好了,可以給你留三百萬英鎊的份額。你自己留一百萬,剩下的兩百萬轉手分給你信得過的人,中間的承銷費加上利差,白賺的錢。多好的買賣。」

  霍爾丹議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則是一直盯著對面,等著帕默董事的反應。

  帕默董事卻沒有說話。

  一秒,兩秒,五秒。

  當鋼琴彈完一個樂句,停頓了一拍,又起了下一個樂句。

  霍爾丹議員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皺起眉頭。

  「賽勒斯,你怎麼了?三百萬英鎊而已,又不是讓你一家全部吃下。自己搞一部分,剩下的轉給別人,多好的買賣。這可是看在你我十年交情才告訴你的。」

  帕默董事嘆了口氣。他的兩道灰白眉毛擰在一起,幾乎糾結成一個結。他放下餐巾,朝霍爾丹議員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

  霍爾丹議員探過身去。

  帕默董事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被身後的鋼琴聲淹沒。

  「奈傑爾,巴林銀行那邊,可能有點小毛病。」

  這句話讓霍爾丹議員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巴林銀行」和「毛病」這兩個詞湊在一塊,就讓人感到不安啊。他咽了咽口水,也把聲音壓了下去。

  「小毛病?什么小毛病?」

  帕默董事微微搖頭。「目前不十分清楚。城裡這幾天在傳,巴林銀行被阿根廷那邊的事情給纏住了。數目可能很大。可能,會出問題。」

  霍爾丹議員的臉色變了。

  「我的老天爺啊賽勒斯,什麼問題,你得跟我說清楚。巴林銀行,那可是巴林銀行啊。它出小毛病,那就是倫敦金融城的大毛病。金融城出大毛病,那就是大英帝國的大毛病。你到底聽到了什麼?」

  帕默董事沒有接話。

  霍爾丹議員深吸一口氣,從桌上拿起一把叉子,豎著立在桌面上。他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指向叉子底部。

  「我數。你告訴我,幾個等級。這裡?」

  帕默董事搖了搖頭。

  霍爾丹議員的手指往上移,移到叉子中段。

  帕默董事又搖了搖頭。

  霍爾丹議員把叉子放在桌上。他的臉白了。

  「上帝啊————」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又猛地坐直。

  「這————我得去找喬治·戈申財政大臣了。我現在就得去。」

  他站起來,從椅背上扯下大衣,胡亂套在身上。

  一旁的侍者快步走來,端著一頂黑色禮帽。霍爾丹議員接過帽子往頭上一扣,看都沒看桌上的帳單,轉身就朝門口走了。

  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步子又急又重,一溜煙消失在走廊盡頭。

  餐廳里鋼琴還在彈著蕭邦。

  帕默董事坐在原處,面前的牛排已經涼透了。他又嘆了口氣,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波爾多一口飲盡。

  1892年10月,倫敦,主教門街8號,巴林兄弟銀行總部。

  會議室的門從裡面反鎖了。走廊上兩個年輕職員抱著一摞匯兌清單經過,聽見裡頭有人在高聲說話,對視了一眼,加快腳步走了。

  長桌上攤著一堆文件。

  弗朗西斯·巴林坐在愛德華左手邊,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得很緊,臉上帶著一種硬撐的鎮定。他面前攤著一張電報紙,手指按在上面,正在說話。

  「布宜諾斯艾利斯上周拍來的電報。佩萊格里尼總統的意思是,年底之前恢復對外債務付息。」

  克羅斯比坐在愛德華右手邊。他聽完弗朗西斯這句話,沒有立刻接腔,而是翻開眼前文件的簡報,低頭看了兩秒,然後合上了。

  「弗朗西斯合伙人,佩萊格里尼總統事實上去年11月就說過這個話了。去年年初也講過。」

  「這次措辭更具體了,他給了一份按月的還款安排....

  「哎,阿根廷比索對英鎊從1比4已經跌到1比7了。」克羅斯比有些不滿地說:「他拿什麼付呢?」

  弗朗西斯則是有些生氣地把電報紙往桌上一拍,探著頭望向克羅斯比。

  「你不要只盯著匯率。阿根廷的港口現在還都在運轉,麥哲倫海峽的過境貿易這個巨大利潤點還在。」

  「弗朗西斯合伙人,我今天不想跟你爭阿根廷的前景。」克羅斯比卻是搖頭講到:「我想跟在座的人談一個更緊迫的問題。」

  他翻到其中一頁,用鉛筆指著上面的數字。

  「11月15號,也就是三個星期之後,我們有一筆180萬英鎊的短期票據到期。12月1

  號,還有一筆220萬的。這兩筆加起來,可就是四百萬英鎊。」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

  「但是,我可以告訴各位,目前我們銀行帳上能動的現金,37萬英鎊。」

  在座的幾位開始譁然起來。

  「37萬?」弗朗西斯的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上個月還有一百多萬。」

  「唉。問題是個月格倫費爾銀行拒絕了我們的延期請求,我們不得不用現金兌付了他們那筆九十萬的票據。」

  「格倫費爾不續?」弗朗西斯皺眉。「我們跟格倫費爾合作了十五年啊。」

  「政府據說要發行新的戰爭公債了,現在整個倫敦的流動資金都在往戰爭公債上涌,也許是這個原因吧。」有人說道。

  還有人在桌子另一頭插了一句,「事實上,格倫費爾不是唯一的不延期的銀行。上周

  我去找滙豐的人談延期,對方拒絕了馬丁銀行那邊也差不多,說要等董事會開會再定。以前從來不需要等什麼董事會的。」

  弗朗西斯這時候臉色也焦急起來,看向主心骨愛德華·巴林。

  愛德華·巴林這時候開口:「37萬現金,三個星期後要付180萬。現在缺口在143萬英鎊。」

  「這只是11月15號這一筆。」克羅斯比說。「後面可能還有明年3月4日,220萬,明年5月中旬還有一筆小的,80萬。到年底之前,總共要付出去的短期債務大約700萬英鎊。

  這還沒算日常運營開支。」

  「滾動展期呢?」愛德華·巴林皺眉問道:「以前這些票據都是到期了直接續的。」

  「部分銀行不續了,主要問題是金融城裡有人在傳我們這邊出了狀況。傳到什麼程度我說不準,但上周漢布羅斯銀行的埃弗里特總經理專門來找過我,問巴林在阿根廷是不是有什麼麻煩了。以前從來沒有人來問過這種話。」

  弗朗西斯的眼睛眯了一下。「誰走漏的風聲?」

  沒有人接話。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誰也說不準啊。

  弗朗西斯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克羅斯比接著說,「我現在非常擔心,這些銀行會一塊這麼幹,那我們可就有麻煩了。對了,還有一件事,銀行目前在阿根廷方向的全部敞口,我們自持的阿根廷主權債和

  鐵路債,大約是1100萬英鎊。

  阿根廷城市供水排水公司的股票和債券,包銷總額1500萬英鎊,目前配售出去了大約四百萬,剩下1100萬還沒有出售出去。各類墊款和信用證,大約500萬。總計2700萬英鎊。」

  愛德華·巴林這時候也嘖嘖了嘴克羅斯比看著不安的眾人繼續說道:「銀行的實收資本金,650萬英鎊。儲備金300萬英鎊。加起來950萬英鎊。」

  弗朗西斯直接站起來了,「你把供水排水公司那1100萬全算成壞帳?那個項目可還在建,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管道已經鋪了一半了,你不能這麼算啊。」

  「弗朗西斯合伙人,」克羅斯比拿著鉛筆狠狠地敲了敲桌面,「我沒有算成壞帳。我說的是敞口。這一千一百萬的股票和債券砸在我們手裡賣不出去,這是事實。你想讓我不算它嗎?」

  「賣不出去是暫時的」

  「暫時多久呢?」

  莫爾頓合伙人接話說道:「弗朗西斯合伙人,要知道這個供水排水公司的債券上市快一年了。覆蓋布宜諾斯艾利斯、羅薩里奧、科爾多瓦、巴伊亞布蘭卡四個城市的供水和排污工程,當初是阿根廷最大的市政基礎設施項目,1500萬英鎊。頭兩個月我們賣出了400

  萬英鎊左右。然後就逐漸慢下來了。之後就沒怎麼動過了。」

  「那是因為「我知道,」莫爾頓說,「入夏了,資金一時沒到位,後來又趕上戰爭公債擠占了市場。弗朗西斯合伙人,這些理由你說了一年半了。」

  弗朗西斯的臉漲紅了。他指著莫爾頓。「你一個初級合伙人..

  」

  「弗朗西斯。」愛德華皺眉看著他,「放下。」

  弗朗西斯把手放了下來。

  克羅斯比這時候繼續講:「阿根廷城市供水排水公司的問題比你們任何人想像的嚴重一千倍。這家公司是我們參與發起的,要知道我們巴林銀行既是承銷商又是股東。

  布宜諾斯艾利斯那邊的報紙已經在罵了,說這個項目是外國銀行家和本地政客合夥撈錢。管道工程拖期嚴重,預算超支,科爾多瓦那段甚至還沒動工。」

  他看著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合伙人,當初這個項目從布宜諾斯艾利斯一個城市擴大到四個城市,是你力主的。承銷規模從最初的500萬英鎊漲到1500萬英鎊,也是你談的。我記得你跟合伙人會議說,如果我們不把項目做大,巴黎信貸和維也納國民銀行就會搶走阿根廷的獨家承銷地位。」

  弗朗西斯·巴林一下子拍在桌上。「當時的情況就是那樣啊。奧地利跟阿根廷政府關

  系越來越好,法國人那邊巴黎信貸也在報價。我不把項目做大,下一輪就沒有巴林什麼事了。」

  克羅斯比說,「問題是,佣金從2.5%被壓到1.75%,放款利率也比以前優惠了半個點。而且從盡力推銷變成了包銷,我們的錢要先全額付給阿根廷啊。單筆賺得更少了,風險卻全扛在我們頭上。」

  「這是獨家承銷!」弗朗西斯的聲音拉得很高。「要知道阿根廷這幾十年來所有的主權債都走巴林。假如我們丟了這層關係,想拿回來就不可能了。」

  「關係現在還有什麼用?」克羅斯比也提高聲音說。「阿根廷事實上已經付不出利息了。你看看,你看看。」

  克羅斯比火氣也上來了,把手中的文件一扔,「他們的省級銀行在拼命印紙幣,比索一年就貶值了19%。上個月莫爾頓從路透社抄回來的數據你看了沒有?阿根廷貨幣供應量年均膨脹18%,物價漲了17%,他們的赤字占了國民收入的兩成。各省發出去的不可兌換紙鈔累計超過3000萬比索了。弗朗西斯合伙人,我現在可以明確告訴你,這個國家的財政已經接近崩潰了!醒醒吧!」

  「它的港口還在收過境費...」

  「過境船隻的數量從六月開始就在下降。」霍奇森說。「阿根廷收費有點高,很多船東甚至在考慮繞好望角走。」

  弗朗西斯掃了霍奇森一眼,又轉回來盯著克羅斯比。

  「你從里斯本回來就翻舊帳,你覺得很痛快是吧?你知道我這兩年在倫敦扛著什麼?

  布宜諾斯艾利斯那邊一個月一封電報催錢,倫敦這邊配售越來越慢,戰爭公債把市場上的資金全吸走了。我兩頭跑,兩頭挨罵。你在里斯本喝著波特酒...」

  「弗朗西斯合伙人。」克羅斯比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我可不是來跟你算舊帳的。

  我是來告訴你,告訴大家,三個星期後有180萬英鎊的票據到期,銀行帳上只有37萬。這個窟窿怎麼辦?」

  弗朗西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會議室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愛德華·巴林從頭到尾說話不超過十句。他一直坐在主位上,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面前那沓文件的紙角已經被他搓得起了毛。

  「克羅斯比。」他說。「2700萬這個數,準確嗎?」

  「唉,閣下,我核實過三遍了。準確無誤。」

  「如果現在把手裡能賣的阿根廷債券全部拋掉呢?」

  「按霍奇森上周在交易所試的價格,面值一百鎊的鐵路債只能出到71。主權債稍微好一點,大概能出到80左右。供水排水公司的股票就不用想了,沒有買家。就算把鐵路債和主權債全部按最低價甩賣,回籠大約七八百萬,但這麼做的第二天,全倫敦都會知道巴林在甩賣,剩下的那些阿根廷債券價格會跟著崩盤。我們越賣,價格就會越低。越低,就越

  賣不出去啊。」

  愛德華先生點了一下頭,然後閉上眼睛思索良久,他嘆了口氣,「唉,我去見利德代爾行長吧。」

  弗朗西斯的聲音嘶啞了起來,「閣下,你去英格蘭銀行,恐怕會做實金融城的風言風語啊。」

  「儘量秘密會見。這143萬英鎊的小缺口其實我們都有的是辦法,但正如克羅斯比剛才講的,阿根廷的事情才是大事。這可是2700萬啊。」

  眾人都默不作聲。

  「行了。天塌下來,我先扛著吧。巴林銀行永遠不會垮台,相信我,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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