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兩個同盟


  從夏倫開槍突襲,到大副團伙覆滅,整個過程即使算上對峙,也不到30秒。

  近距離的搏殺向來兇險殘酷,勝負與生死往往只在一瞬之間,任何微小的失誤,與剎那的猶疑走神,都會招來不可挽回的慘烈失敗。

  這種戰鬥的節奏,短促卻暴烈,宛若滿是血味的氣泡水。

  不過,夏倫終究是贏了。

  他從武裝扣帶中拔出左輪,將最後兩發子彈推入彈巢。

  「咔。」彈巢復位。

  直到此時,夏倫才長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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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側頭看向趴在地上的船長,隨後發現對方只是肩胛被刺穿了,並沒有什麼生命危險。

  「我只是皮外傷罷了。」船長喘著粗氣,緩緩坐起身,咧嘴笑道,「你呢?那槍沒打中你吧?」

  夏倫並沒有笑,他眼瞼低垂,輕語道:「你看到剛才從屍體上溢出的灰霧了嗎?」

  女船長愣了片刻,隨後微微皺起眉頭:「什麼灰霧?」

  夏倫沒有回答,而是默默看著她。

  片刻後,船長的笑容轉冷,她冷笑一聲:「怎麼,剛解決完大副,你就想殺我滅口?行啊,那就動手吧,不用找藉口了,我認栽——剛才我喊救命,確實沒安好心。」

  夏倫默默收回了視線。

  劇本中的人,應該是真的看不到屍體上爆出的灰霧。

  「我確實看到了灰霧。」夏倫說了一句實話,「你先安心養傷,我思考下情況。」

  說完,他就迅速查看起了自己的收穫。

  無數信息如水銀瀉地般自眼角划過。

  【檢測到「專精」,專精已確認:冷兵器使用—短劍(基礎)。】

  【冷兵器使用—劍類(基礎)(進度50%→62%):你經受過基本的冷兵器搏鬥訓練,知道控制距離,保持刀筋的重要性;也知道該如何正確持握,揮舞劍類武器。】

  【你比剛入門的人強得多,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假以時日,你或許可以熟練使用劍類武器。】

  【專精進展!】

  【經過艱難的戰鬥,你對於槍械使用的理解加深了】

  【槍械使用(精通):22%→26%】

  夏倫眨了眨眼,他回憶片刻,隨後大致將已經出現的專精等級,進行了排序。

  入門—基礎—熟練—精通。

  再往上或許還有更高的專精等級,只是自己目前還沒有接觸到,所以索性先當它不存在。

  按照夏倫的理解,專精代表著自己對相關技藝的掌握情況。

  如果按照尋常的遊戲來類比的話,專精就代表著操作水平;專長則可以類比成數值;而技能,則大概可以類比為機制。

  一般的遊戲可能數值和技能更加重要,但是《調查員》這個遊戲近乎可以等同現實,在不穿戴護甲的情況下,大家都是皮薄餡大的玻璃大炮。

  遭到有效攻擊,至少是重傷,乃至失能起步,所以操作的作用被無限度放大了。

  夏倫繼續向下看去。

  【專長信息解鎖。】

  【專長「殺人如麻」(未解鎖)(7/100):屍橫遍野,血流如注!你殺人如麻,因此在進行恐嚇震懾等行動中,你更容易使他人恐懼,屈服;並且,你在獲得該專長後,可以通過物理傷害到靈體類鬼怪。同時,隨著時間推移,這一專長可以極小幅度增強你的精神強度。】

  大副一伙人,外加大副的弟弟,他們加起來正好是七個,所以這個專長應該是通過殺戮來解鎖的。

  殺人多居然也能算專長?夏倫頗感無語。

  他一邊想,一邊看向了最後一行信息。

  【提示:你擁有大量回憶點,可在睡夢中解鎖精通,學習專長與技能。】

  【你已通過殺戮,獲得了大量可兌換的專長與精通。】

  這高強度,高壓力的環境還有機會睡覺?夏倫不由腹誹。

  此時,女船長倒是陷入了惴惴不安之中。

  從剛才開始,那個在幾秒內就放翻了大副一夥的恐怖俘虜,就突然像是精神病發作了一般,先是莫名其妙說了一堆怪話,然後又突然開始注視空無一物的空氣...

  如果對方只是單純的瘋子,那其實還好。但問題在於,對方的戰鬥力還高得嚇人!

  和怪物周旋,致盲怪物這種離譜的壯舉先不談,光是剛剛對方以一敵多的恐怖表現,就已經讓她都有些膽戰心驚了。

  她幹了這麼多年私掠,並不是沒見過戰鬥方面的行家裡手,但是像是對方那樣,戰術制定迅速果決,執行又準確到位到這種程度的,她是真沒見過。

  從某種角度講,她甚至從那一系列暴戾的殺戮中,看到了某種行雲流水般的美學...

  ——一句話總結,這人猛得已經有點不像人了。

  但現在的問題在於,這人好像精神不大穩定...

  她佯裝鎮定,慢慢從上衣口袋裡取出菸斗和打火石,將菸斗尾端對準嘴,噗地一聲吹出菸灰,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居然因為恐懼,而在微微發抖。

  她一向自詡英勇乃至魯莽,但現在,她連菸斗都握不穩了。

  片刻後,她眼睛滴溜一轉——或許,這也是自己東山再起的機會。

  一念至此,她主動開口說道:「誒~兄弟,抽點嗎?上好的,倍兒棒,緋燈島的菸葉,總督府特供。」

  不等對方回應,她繼續說道:「您別把幻覺當回事,在海上漂久了,出現幻視和幻聽很正常。

  我就經常看見不存在的索命幽靈,但那都是假的——不是我胡說,但精神上的壓力,比一百門大炮更具破壞。」

  夏倫眨了眨眼,他似乎如夢方醒般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早就不抽菸了。」

  「我叫格莉德,上海前,我幹過一段時間傭兵;再之前,我是名商人——您呢?」船長露出一口被菸葉熏得發黃的板牙,笑容誠摯。

  她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劇本,只要對方進一步詢問自己的經歷,她就可以開始賣慘,半真半假講述下過去被誣陷流放的經歷。

  根據她這麼多年的人生經驗,人類都是感性情緒化的,人們往往會把同情和好感混淆,到時候,而博得好感後,自己就可以嘗試利用這種好感了。

  「我?叫我夏倫就好。」夏倫愣了片刻,隨後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木匠可是門需要長期學習的手藝。」

  他停頓片刻,隨後繼續說道:「格莉德,你也不用試探了。我是個好人,一般不會主動傷害別人,你現在很安全。」

  「嘶——」

  震驚之下,女船長倒吸了一口菸斗,鼻孔隨即噴出兩股濃煙,煙霧像是面紗般遮掩了她緊縮的瞳孔。

  她頗為無語地看向了滿地的鮮血,以及殘缺不全的屍體。

  好人能上來就大殺特殺,然後面無表情地站在一堆屍體邊上?

  這未免有點太荒誕了。

  而且這人怎麼不按劇本走啊?

  她不想丟掉對話的主動權,於是硬著頭皮繼續說:「那他們又...」

  「我殺他們只是出於自衛——他們想殺我,我總不能束手就擒吧?」夏倫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隨後毫不客氣地打斷道。

  不知為何,女船長感覺自己的打算,似乎已經完全被對方看穿了。

  她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

  夏倫繼續沉聲說道:「聽著,現在怪物就在我們附近,時間緊迫。所以,我接下來的話,只說一次。」

  「作為船長而言,你是很不合格的,大副居然能在你眼皮子底下串聯出政變的力量,這代表你早就喪失了對於船隻的控制。

  現在你又重傷了,這種情況下,就算你回到了甲板上,你的處境也很危險。」

  船長默不作聲。

  對方的話雖然很刺耳,但是事實確實是這個情況。她剛剛嘗試拉攏對方,也是想要依賴對方的武力來自保。

  「但格莉德,我能幫你,現在,也只有我能幫您。」夏倫抬起頭,語氣忽然和緩了下來,「我可以幫你重新奪回對船隻的控制。」

  船長的心跳陡然加快,但片刻後,她壓制住了心頭的貪念。

  「你要什麼?」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殺了大副,而大副已經初步控制了局勢,所以如果我一個人回到甲板上,只要有大副殘存的追隨者煽動,我很容易成為所有的公敵。」

  夏倫攤開手,頗為坦誠地說道。

  「你需要我的武力,我也需要你的合法性。我要借用你的身份,把殺大副這件事合理化——大副是叛徒,而我,是處決叛徒的人。」

  船長再次吸了一口菸斗,她深深地看了夏倫一眼:「你這也太...坦誠了,草了,我過去還以為你是那種沒一句真話的人呢。」

  其實,她現在也是這麼認為的,但說些起潤滑作用的虛偽的場面話,總是沒有錯的。

  「既然決定合作,那我肯定知無不言。」夏倫笑容隨和,語氣誠懇,「我們之間的合作空間很大。」

  ——作為一名足足活了兩輩子的人,夏倫自然不會把海盜頭子的話當回事,於是他也說了兩句圓場的場面話。

  這種場面話,雖然聽起來情真意切,但其本質上和「今兒天氣不錯」,「吃了嗎您」之類的話沒任何區別——它們都沒一點信息量。

  說的人,說了就忘;聽的人,也壓根不會當真。

  但夏倫始終都明白一點,無論雙方心裡想的是什麼,他和船長之間,現在確實可以算得上某種並不牢固的同盟。

  這個同盟的結局如何,並不取決於雙方說什麼漂亮話,而取決於雙方具體的選擇。

  「還能動嗎?」他一邊說,一邊主動伸出手。

  船長猶豫片刻,隨後握住了夏倫的手,勉強站了起來。

  「我命還挺大,子彈和刀劍,全都打中的是我的左側肩胛。」她說道,「骨頭都沒事,全都是從肉里走的。」

  「那我們就從桌子上面的裂隙走,我身上有繩鉤。」夏倫一邊說,一邊從武裝帶下取出了繩鉤,「這樣可以防止遇到怪物。」

  「噗嘰。」

  身側忽然傳來了一陣近乎微不可察的異動,夏倫下意識轉頭一看,頓感頭皮發麻。

  一隻觸鬚,像是探測針一般從門外伸入,它的末端還插著一顆海盜的人頭。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海盜的人頭在觸鬚的支撐下緩緩抬頭,他破碎的眼眶中擠出無數搖擺的黑色觸鬚,鮮紅的血肉像是融化的蠟一般緩緩滴落。

  怪物就在門口!

  船長瞳孔猛縮,她猛吸了一口菸斗:「好傢夥,這下真得狠狠翻腸子了。」

  下一刻,被插在觸鬚上的頭顱張開嘴,發出了「呃呃呃」的聲音,但是這一次,夏倫卻莫名聽懂了這些話語。

  「夏倫,和平,停戰,你迷途知返還來得及。」

  這怪物居然會說話!?夏倫驚了。

  等等,為什麼自己能聽懂怪物說話?!

  思緒閃轉間,夏倫忽然想起了進入遊戲時的提示。

  ——臨時語言理解技能!

  語言理解技能並不單單指的是人類所說的話,而且還包括怪物說的話!

  所以,這劇本的「正常流程」應該是待在俘虜堆里,躲過第一輪屠殺,然後利用語言能力,壟斷對海怪的交流。

  壟斷對怪物的交流後,玩家就足以在海盜環伺下自保了,而只要把握好怪物和海盜間的力量平衡,活過6天根本就不是難事。

  這也能解釋遊戲的難度問題,畢竟在遊戲公測時,沒有防備的玩家們都有著高達70%的生還率。

  諷刺的是,現在自己先是對著怪物重拳出擊,然後又對著海盜痛下殺手,反倒讓鬥爭的雙方,再次進入了某種另類的平衡之中。

  不過,為什麼怪物不攻擊被俘虜的船員呢?

  這難道是遊戲的保護機制?

  各種念頭飛速閃過夏倫的腦海,而此時怪物則控制著屍體繼續重複了起來。

  「夏倫,和平,停戰。你迷途知返還來得及。」

  「行啊,先聊聊。」夏倫微微眯起眼,用意志強行驅散掉了各種想法。

  「你,聽得懂,話語,我?!」怪物的聲音激動了起來,它觸鬚上插著的海盜的腦袋直接被撐爆。

  船長此時大吃一驚,她難以置信地說道:「你能聽懂怪物,等等,這怪物能交流?」

  夏倫衝著船長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而船長則瞬間會意。

  這怪物能聽懂人說話,而這種談判,最忌諱有人插話——一旦因為插話被發現兩者主張不同,就容易被對方針對性地打擊瓦解。

  雖然怪物可能並不具備這種等級的智慧,但是多加小心總沒錯。

  「你強大,我強大,生死矛盾,沒有。」怪物拋下海盜碎掉的頭顱,嘶鳴道,「運載,我,到危土島,你們,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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