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劍與狂
第75章 劍與狂
血氣瀰漫,逼仄破敗的房間內瀰漫著一股甜膩的麥芽味,夏倫知道,那是木頭長期受潮朽爛後所散發出的味道。
玄衍靠在衰朽的幕牆旁,清秀的面龐滿是血污,她的眸子已然渾濁一片,仿佛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冷霧。
「我們現在位於『小洞坊』,整座淒丘城,最接近原本山體的地方。肉中人的本體,就藏在『樞紐』中,而『樞紐』則位於我們腳下的山裡面——這就是這麼長時間以來,沒人找到樞紐的原因。」
令夏倫五味雜陳的是,雖然玄衍的理智已瀕臨崩潰,但是她話語中的邏輯性,反而飛躍式的提高了。
現在的玄衍不像是腦子有問題的傻子,反倒像是一般意義上的聰明人。
「元水節之前,『小洞坊』曾是城市的府衙所在。但在整座城市陷入到無盡的夢境之後,這裡就成為了貧民窟,肉中人親自動手摧毀了原本的府衙。
「聽著夏倫,待會你要向北走,找到府衙,那裡現在應該已經成為了一座被水所浸沒的廢墟,你要找到主殿附近的明鑑池,你要跳進明鑑池,順著水渠繼續向北游,潛入水道之中,那水道會帶著你通向山體內部,然後你就能找到『樞紐』了。」
玄衍的聲音虛弱,但是條理卻相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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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我要潛水通過水道?」夏倫思索片刻,隨後詢問道,「那段水路長嗎?」
「很長,而且中途沒有換氣的地點,正常游是不可能到的。」玄衍眸子微抬,立刻便理解到了夏倫的潛台詞,「你還有『水下呼吸藥劑』嗎?」
水下呼吸藥劑?
她是怎麼知道那瓶藥叫水下呼吸藥劑的?!
驀然間,夏倫心底升起了一絲困惑,但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玄衍就繼續向下說道。
「看看我這記性,我剛才已經喝了,但沒關係,我還有一個辦法。」
她微微抿住嘴唇,隨手伸手捲起自己道袍的袖口,把透著青色血管的白皙手腕露了出來。
「我的血里還有殘留的藥劑,喝幾口也能起到相似的效果。」
她一邊說,一邊有些費力地抬起手中的劍,將清冷的劍刃對準了自己的手腕。
夏倫注意到她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搖頭道:「不行,你吃過陰壽丹,如果喝了你的血,那有可能我也會受到陰壽丹的影響。」
「不會。」玄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絕對不會,我記得這件事,我記得非常清楚。我我有既視感.對,我有既視感。別浪費時間了,趁我的精神狀態還好,還沒變成褪皮屍,快點!」
忽地,她猛地將自己的劍扔向遠處,隨後伸手抓向夏倫的短劍。
雖然心頭的疑慮愈發增多,但夏倫沒有反抗,他手指一松,主動將劍遞到了玄衍手上。
「還是用短劍放血合適,長劍,太疼了。」玄衍閉上眼,輕輕將閃著金屬色澤寒光的鋒刃對準青色的血管,隨後猛地一割。
噗嗤!
滴答,滴答.
血管碎裂,殷紅飽滿的血,像是閃亮的紅寶石般,順著鋒刃的方向滲出,隨後緩緩滴落。
夏倫也不墨跡,他從玄衍手上拿回短劍,將其插回了武裝扣帶內,隨後便伸出左手握住玄衍冰涼的手腕,將其拉到嘴邊,輕輕吸吮起來。
喉頭涌動,溫熱的鹹味混著鐵鏽味湧入口腔,而被粘稠血珠浸透後,皮膚那令人不適的滑膩感則混雜其間。
幾秒後,夏倫自覺劑量夠了,於是鬆開了嘴。
玄衍捂著手腕,輕輕後退了兩步。她的瞳孔已然開始失焦,死白的面龐,也透露出一股泛著死意的青灰,她哆哆嗦嗦地再次抓出「眼球銅錢」,隨後毫不猶豫地將其塞到了夏倫手中。
「給你。」她的聲音此刻已細若遊絲,「好好利用它。夏倫,都靠你了。記住,我,還有這座城市都還有救,一定,一定要阻止肉中人的儀式」
夏倫沒有多說什麼,任何安慰的語言在此刻都是蒼白且無意義的。他將「黃道人的眼球」塞入了「空亡木盒」中,隨後將木盒收回了個人空間之中。
「誒等等。」忽然,玄衍眨了眨眼,她混沌的眸子莫名清澈了些許,「我又想起來了點東西,稍等,我給你上個隱身符。」
她一邊說,一邊抬手拍了拍夏倫的手背,由於用力過猛,幾點血珠飛濺在了地上。
「好了,你現在在普通人眼前,就是隱身的了,這效果應該能持續2個時辰,即使你在他們面前製造了細微的擾動,他們也無法發現。」
「啊,隱身符?!」夏倫頓時愣住了,他反應了足足一秒,隨後忍不住說道,「你有這符怎麼不早用?」
玄衍沒有回應,她眸子中的清明已然消散。
她雙手抱住頭,頗為痛苦地搖了搖:「我也是剛想起來的,不,這不是我的記憶.是我的記憶.我是在做夢嗎是嗎?這不是符咒,所以是秘術嗎.不.總之有用,相信我。」
下一刻,她鬆開了抱住腦袋的手,極為吃力地抬頭看向了夏倫:「把我的劍給『我』,一定要給『我』!」
不知是否是錯覺,夏倫莫名感覺對方在話語中,格外強調了「我」這個音節。
他點了點頭,隨後轉身走向不遠處,掉落在地上的長劍——劍落在了屋子盡頭的一處類似工具房的地方,許多木工工具被麻繩綁在了一起。
而在夏倫轉身的時候,玄衍也無力地垂下了腦袋,她模糊不清地呢喃起了不成體系的胡話:「你深淵手.做到殺了它蝸.註定時間俱.」
朦朧的呢喃聲層層迭迭迴蕩在房間內,如鉛灰的霧靄般壓在了夏倫心頭。
夏倫忍著心頭的壓抑,伸手抓住長劍的劍柄,將劍拿了起來。
這把長劍的造型類似漢劍,劍柄上裹著一層犀牛皮,入手沉甸甸的,夏倫微微轉劍,隨後在劍脊上看到了一行銘文:「落葉最知秋」。
他轉過身,看向玄衍,隨後本就壓抑的心緒徹底沉了下去。
「刺啦」。
只是轉身拿劍的功夫,玄衍白皙的皮膚已然如被濁水浸透的牆紙般,層層脫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筋肉與白色濕漉的皮下脂肪。
她呆呆地抬起頭,漂亮的黑眸子此時已然是完全的混沌,那混沌的眼球在眼眶裡僵硬地轉動了片刻,隨後死死鎖定了夏倫。
她已經變成褪皮屍了。
「吼」
一聲痛苦的低吼從玄衍的喉嚨深處擠出,但下一刻,她並沒有發動攻擊,而是緊緊抱住頭,如受傷的小獸般蜷縮在了牆邊。
夏倫抿緊嘴,心裡愈發不是滋味,他撿起地上的麻繩,隨後快步走到玄衍身旁,將她綁了起來,整個過程,玄衍都沒有任何抵抗。
鮮血從玄衍手腕處的傷口流出,染紅了麻繩,一圈圈麻繩層層迭加,很快,玄衍就被綁成了一個粽子。
「啪」
手指微動,夏倫最後綁了一個死結,他將玄衍的劍,輕輕插回了對方的劍鞘內。
做完這一切後,他緩緩站起身,心情複雜地俯瞰向地上不斷蠕動的玄衍,目光在對方的眸子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我會救你的。」
在離開屋子前,夏倫最後看了玄衍一眼,隨後不再遲疑,轉過身,再次走向了滿是死亡與混亂的街道。
剛一推開門,褪皮屍慘烈的哀嚎聲就迎面砸來,在天空中血色眼球的注視下,破敗蕭瑟的街道上仿佛都染上了一層令人不安的螢光,配上地面上無數殘肢與內臟,一股世界末日般的淒涼感油然而生。
「還是熟悉的血味。」夏倫在心中給自己講了個冷笑話,試圖緩解如鉛石般擠壓在心頭的陰鬱與無力,然而卻毫無作用。
沒來由地,他想起了玄衍劍刃上的銘文。
「孤鴻不成字,落葉最知秋。」他自言自語道,「從現在起,只能靠我自己了。」
血月的螢光透過縫隙,照射在街道上,留下道道血色的斑駁。夏倫沒急著立刻出發,而是先清點了一下自己現在還能動用的資源。
3次安全使用「高度專注」的機會;最多還能使用2次的「黃道人的眼球」。
3包營養膏,52發子彈,半套礦用炸藥,以及一整套可以用來偽裝的儺面,以及心齋宗邪教徒的長袍。
而經過連番血戰與逃亡,他的回憶點儲備則達到了相當誇張的7000點;而潛行專精也突破了入門等級,達到了「基礎50%」;至於劍術則只成長了2%,達到了「熟練57%」。
「這次劇本的難度確實比上次高太多了,天空上的那個血色眼球,應該就是肉中人召喚出來的。」
夏倫閉上眼,快速分析了起來。
「眼球的作用,應該就是將所有吃過陰壽丹的人變成褪皮屍,而對於菌菇殭屍這種服用過陰壽丹,但無法轉化的對象,則將其直接秒殺。」
「如果用遊戲的話語來講,肉中人擁有著機制殺吃過陰壽丹的人的能力,但是她本身的武力值很低,所以,對於我而言,主要的威脅,就是拱衛肉中人的心齋宗邪教徒。」
「我現在僅靠冷兵器,最多只能正面應付4名心齋宗邪教徒,而『樞紐』位置,敵人的數量,肯定遠多於此。所以,我還是要以潛行和偽裝為主——我需要找到非常合適的機會,充分利用好炸藥。」
「要是我的戰鬥力能更強一點就好了,如果我有『精通』等級的劍術的話,那麼肯定就不用這麼憋屈了。」
想到此處,一股對於繼續變強的渴望,頓時如火焰般在夏倫心中緩緩燃起。
但片刻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搖了搖頭。
「現在不是反思的時候,是時候行動了。」
一念至此,他隨即手一揮,將大紅遺留的面具扣在臉上,快步向著北側走去。
由於小洞坊位於城市底層,因此很多區域沒有受到血色眼球的影響,但饒是如此,褪皮屍依舊四處遊蕩,倖存的平民只能躲在屋中瑟瑟發抖。
事實證明,玄衍最後施加的「隱身符」確實是有效的。
一路上,無論是褪皮屍,還是平民,亦或是天上的眼球,全都對夏倫視而不見,這種奇特的感覺,讓他莫名聯想到了白線曾經在現實中展現過的「心理學隱身」。
向北走了約莫20分鐘,夏倫便走到了小洞坊主路的盡頭,而道路的盡頭則是一座半浸沒在水中的廢墟。
無疑,這裡便是玄衍口中的「府衙」了。
府衙的入口處散落著四散的條石,這裡似乎曾經有一座石牆,以及一座大門,但是此時,原本氣派的大門和磚牆,就只剩下了兩尊爬滿濕滑苔蘚的石獅子,以及一個孤零零的門檻。
夏倫越過石獅子,抬腿跨過門檻,靴子踩入到了足以浸沒到膝蓋的死水之中。
破敗傾頹,無數建築的殘骸半沒於死水之間,房梁木緣漂浮其間;陰煞瀰漫,殘留的房檐上掛滿了殘缺的屍體,而半埋於泥沙之下的樓梯中,則是成片的腐朽竹筒卷宗,以及些許白骨。
僅僅只是站在入口,夏倫就感到了些許不自然的不安,仿佛空氣里充滿了肉眼不可見的刺針一般,令人心臟發麻,頭皮泛涼。
這裡到處都是積水,根本看不見所謂的「明鑑池」。
他眨了眨眼,用意志強壓住心頭的不安,隨後駐足觀察起來。
府衙的主堂是歇山頂的,此時整座主堂已然半沒於泥沙之中,夏倫一深一淺地在水中跋涉,隨後便在主堂前渾濁的積水中,隱約看到了一個正正方方的池子。
這池子並不大,約莫5米長寬。他低頭湊近水面看去,隨後透過漂浮的腐葉,發現池子北側還連著一條狹窄的水渠,那水渠在水中蜿蜒向北,持續下探,最後消失在了一處假山之後。
「找到了。」
夏倫沒有絲毫猶豫,他緩緩伸開雙臂,頭向下,直接扎入了死水之中。
「咕嚕.咕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