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暴雨中的安寧
第106章 暴雨中的安寧
風暴和雷霆肆虐海島,豆大的雨水沖刷著棕櫚樹,水珠沿著寬大的針形葉沿滾落,形成了一束束細細的銀色涓流。
土壤泥濘,靴子踩進布滿腐殖質和積水的土地上,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
夏倫的深灰色大衣既防水,又保暖,但濕冷的潮意還是止不住地順著袖口和褲腳湧入,如同蠕動的水蛭般,吸食著他的體力和熱量。
寒冷與疲憊,往往伴隨著飢餓與猶疑,而暴雨中的跋涉,則像是槓桿般成倍地擴大了精神上的動搖。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倖存者,每個人都沉默著——他們實在是太疲憊了,甚至隊伍前列帶路的「槍手」都無精打采地耷拉下了眉毛,顯得有些有氣無力。
「吱吱吱!」
忽地,猴子略顯亢奮的聲音打破了暴雨聲,它幾個縱躍跳到人群前列,手舞足蹈地揮舞起了毛茸茸的猴爪。
光著上半身的槍手低下頭,衝著猴子齜了齜黃色板牙,而猴子則焦急地搖了搖頭。
槍手對著猴子狐疑地嘀咕了兩句,隨後趴在地上,用手捻起一抹泥土,放到鼻頭聞了聞,下一刻,他猛地繃直上半身,抬起手,興奮地指向左側茂密的樹叢。
「山洞,就在那!」
此話一出,精疲力盡的人們頓時精神一振,下意識看向了槍手所指的方向。
透過連片的荊棘與葉子的縫隙,一座蜿蜒起伏的山脊隱約可見,在那灰黑的山岩間,一個約莫有幾人寬的洞口,正聳立在一處地勢頗高的地方。
暴雨形成的小河在山腳下奔涌,而那山洞看起來則極為乾燥。
很快,五人一猴便沿著灰黑山岩間崎嶇的小路,爬到了洞穴門口,但是在行將進入門口之前,槍手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停。」光著上半身的槍手,忽然用一種仿佛在半夜講鬼故事一般,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道,「放慢腳步,這種暴雨天,很多其他動物也會尋找庇護,而且,這洞裡可能有邪靈盤踞,我聞到了一股非人的惡臭。」
聽到槍手的話,夏倫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不得不說,雖然槍手非常迷信,而且總是稱呼自己為鬼魂,但是作為一名專精「荒野求生」的獵人,槍手無疑是非常優秀的。
既然隊伍里有了合格的荒野生存者,那自己也得開始發揮作用了。
想到此處,他從武裝扣帶內拔出左輪,主動走到了人群前面。
「都準備好武器,我打頭陣。」他言簡意賅地說道。
身強體壯的霍恩第一個響應,他立刻拔出了腰間的軍刀,堅定地站到了夏倫身後,而他飼養的猴子,則竄到了他的肩膀,如同盡職的衛兵一般瞭望起了四周。
而槍手則取下了背後的長柄燧發槍,拿出子彈包,嘀咕起了古怪的咒語。
准將在看到其他兩人都開始行動後,才不緊不慢地從腰帶中,抽出了一柄做工精良的短柄燧發槍。
「修女,你來看物資,我們去清理洞穴。」准將沉聲說道。
修女有些緊張地點了點頭,她握緊脖子上掛著的聖徽:「遵命閣下,願不滅明火保佑你們。」
「給她一把槍。」夏倫看了准將一眼,隨後忽然說道,「如果我們再遇到那種白鹽怪物,那每多一份火力,就多一份安全。」
年邁的准將轉過頭,和夏倫對視了一會兒,片刻後,他默默點了點頭,隨後將手中的燧發槍遞給了修女。
「雖然我對這個安排持懷疑態度,但是我畢竟欠您一條命,所以我會遵從您的命令。」他平靜地說道,「希望我們的物資不會被風暴捲走。」
夏倫沒有多說什麼,而是直接快步走向了洞穴。
「轟隆!」
震耳的雷聲從身後傳來,而夏倫也進入到了洞穴之中。
剛一穿過門口的石柱,洞外滂沱的暴雨聲便瞬間被石頭隔絕開來,洞內乾燥而溫暖,和洞外相比,仿佛另一個世界。
只是,這洞穴內充滿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臭味,聞起來酸臭異常,宛若發酵的沼澤腐液。
「這就是邪靈的味道。」槍手舉著燧發槍,小聲嘀咕道,「就是這種不潔的味道。」
洞穴並不大,約莫只有十米見長,因此眾人只走了幾步就來到了盡頭,然而洞穴內既沒有躲雨的兇猛野獸,也沒有渾身覆蓋著白鹽的可怖怪物,這裡甚至沒有活物。
只是洞穴的地面並非是灰黑色的山岩,而是某種蒼白色的怪異石頭,而洞穴的深處則零散地放著幾堆木頭。
「怎麼可能?這味道沒錯啊.」槍手頗為困惑地撓了撓頭,他蹲下身,聞了聞地面,「難道是隱身的邪靈嗎?」
「沒有怪物總是好事。」霍恩鬆了口氣,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們這下算是安全了,總算可以休息下了,我都快累死了。」
修女黛麗絲表情古怪地瞥了霍恩一眼,隨後用手指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眼鏡。
她用一種宛若教師授課一般的語氣說道:「我們腳下的是鳥糞石,教會內部又稱其為穹頂之賜,這是一種由鳥糞風化而成的肥料,這洞穴里的味道不是什麼邪靈的味道,而是鳥糞石散發的風乾後的屎味。」
「.」霍恩的表情僵了一下,但片刻後,他還是躺在了地上。
「放鬆黛麗絲,我們都流落荒島了,隨時可能會死,哪裡還用乎屎味。過去我和摩恩人作戰的時候,條件還不如現在呢——誒,躺著真舒服。」
濕漉漉的猴子叫了一聲,隨後撿起地上的鳥糞石聞了聞,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現在可還不是放鬆的時候。」准將沉聲說道,「霍恩,你和修女先去把外面的物資搬進來,槍手來生火,我這把老骨頭負責清理洞穴。」
「那夏倫先生呢?」年輕的霍恩下意識問道。
「聖潔的靈魂會護衛我們,只有聖潔才能對抗污穢。」槍手看了夏倫一眼,隨後說道。
夏倫搖了搖頭,隨後看向了槍手旁的准將:「我去和他們一起搬東西——你們這裡有生火的燃料嗎?」
「火藥很好點燃。」准將沉穩地回應道,「放心吧,我們會處理好這些的。」
幾分鐘後,夏倫,霍恩以及修女三人拖著完好無損的物資回到了山洞之內。
此時,洞穴內已然升起了一處溫暖的篝火,而原本遍布鳥糞石,散發著氨味的地面,此時也被准將清理出了一處空地,清理出的鳥糞石被堆迭到了洞穴深處。
篝火搖曳,煙影繚繞,溫暖的火光碟機散了攝人的寒意,木頭燃燒的噼啪聲靜謐而安詳,洞外滂沱的雨聲和不時炸響的雷聲,仿佛都變成了單純的背景音。
「真暖和。」霍恩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拖著物資箱,坐到了篝火旁。他伸出手,慢慢靠向了躍動的火焰,眯起眼露出了一副頗為享受的模樣,輕輕打了個哈欠。
槍手站在篝火旁,仿佛靈魂出竅般凝望著洞外黑漆漆的天空,一向話癆聒噪的他此時竟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而准將則沒有休息,他拿著一根從洞穴內撿來的木柴,不知疲倦地清掃著地面上的鳥糞石,似乎想要將洞穴內的所有鳥糞石都收集起來一般,火光將他筆直的身形映射到了洞壁上。
修女黛麗絲則坐到了霍恩身旁,不時張望洞穴內的陰影,臉上滿是不加遮掩的憂慮和緊張。
夏倫站在篝火前,靜靜感受著馬褲表面流動的柔和暖流,火焰驅散了寒冷與疲憊,被雨水浸透的馬褲,在火光的炙烤下也慢慢乾燥起來。
一時間,洞穴內沒人說話,每個人都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休憩,靜靜地恢復著體力。
「轟隆!」
震耳的雷聲炸響,洞外的風暴愈發狂暴,海浪足以打到礁石頂端,灌木叢則在狂風中被吹得七零八落,甚至筆挺的棕櫚樹也被吹得七扭八歪起來。
「咕嚕——」
洞穴內,一陣腸胃蠕動的「咕嚕」聲忽然響起,槍手撓了撓頭,隨後轉身打破了沉寂:「我餓了,必須得吃點東西了。」
夏倫點了點頭,他打開了一個裝滿了罐頭的箱子,隨後將裡面的罐頭一個一個拿了出來,擺放到了篝火旁邊。
槍手舔了舔嘴唇,伸手去拿,但是下一瞬,准將卻用木棍擋在了他的手前。
「停,別著急。」准將沉聲說道,「我們應該先統計下物資數量,然後每天定額分配。」
「我已經統計完了。」他話音未落,修女黛麗絲就立刻說道,「我們現在有4箱罐頭,總共52個罐頭;1箱葡萄酒,總計12瓶。其中罐頭有油浸沙爾廷魚罐頭26個;黑藜餅乾罐頭13個;鹹肉干罐頭13個;水果乾罐頭13個。」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按照維持體能運動的最低營養標準,即每人每天消耗一個罐頭來算,我們的食物還夠堅持10天左右——而水源的話,我們有酒瓶,可以之後嘗試收集雨水,煮沸消毒。」
「吱」猴子似乎能聽懂人話,它舉了舉猴爪,仿佛在抗議修女在統計時沒將它算入在內。
然而,人們全都默契地無視了猴子的抗議,就連猴子的飼養者霍恩也無視了它的訴求。
「我聽不懂。」槍手說道,「但我知道,單靠節省是填不飽肚子的——我們得去狩獵,去採集,去冒險,這樣我們才能真正免於饑荒。」
「但是在獲取到新的食物之前,我們還是要對食物進行統一的規劃和分配。」准將放下了掃鳥糞石的木棍,輕聲反駁,「我建議,就先按照最低的生存標準來分配。」
槍手眨了眨眼,他在被准將反駁後,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不滿。
夏倫靜靜地聽著人們的討論,一言不發,他只是略微調整了一下朝向,讓溫暖的篝火能更充分地烘烤自己的褲子。
毫無疑問,「准將」現在嘗試主導倖存者內部的話語權,而夏倫對此的態度則是聽之任之。
和第一次劇本不同,第一次劇本中,他是俘虜出身,而周圍海盜環伺的人際環境,則決定了他必須要完成奪權,才能勉強自保;但這次劇本,大家都是流落荒島的倖存者,人們之間的合作屬性明顯遠大於對抗屬性,因此他自然也沒有必要去奪取隊伍的控制權。
比起和倖存者們進行無聊的勾心鬥角,汲汲於些許食物的分配,他更願意從「槍手」身上學點野外生存的技巧,然後去探索這座島嶼的秘密,進而找到破解自己身上詛咒的方法。
他希望倖存者們能夠自給自足,自我管理,從而成為自己探險的後勤基地,因此他並不打算阻止准將的行動。
「不管怎麼說,先吃飯吧,我太餓了。」槍手嘟囔了一句,隨後拿起了一罐「油浸沙爾廷魚罐頭」。
然而槍手卻沒急著吃,而是先將罐頭遞給了夏倫。
「善良強大的靈魂,這是貢獻您的祭品,希望您能繼續對抗邪靈,庇護我們。」
夏倫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地接過了槍手遞來的罐頭。
接過罐頭後,他看了頭髮花白的准將一眼,而准將則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之後,最開始提議吃飯的槍手,拿起了第二個罐頭,但是他依舊沒急著吃飯,相反,他主動向霍恩,修女以及准將分發起了罐頭。
演技還有待加強。夏倫看著槍手反常的行動,不由心中腹誹。
作為一名社會經驗相當豐富的人,夏倫很清楚「槍手」反常的表現的原因——「槍手」和「准將」在其他三人出門拿物資的時候,已然達成了初步的協定。
而剛剛兩人關於吃多少的衝突,僅僅只是表演而已,其目的是為了確保定額分配食物,進而獲得在食物分配上的話語權。
但是正所謂看破不戳破,夏倫安安靜靜地扮演著觀眾。
手腕微抖,他用短劍切開了罐頭的鐵皮蓋,隨後安心地品嘗起了「油浸沙爾廷魚」。
沙爾廷魚的肉質非常緊緻,吃起來像是三文魚,微鹹的油恰到好處地浸透在魚肉的紋理間,一口下去,魚肉的鮮美,油脂的醇厚,以及鹽味有機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頗具層次感的美味。
一個罐頭的分量很大,裡面裝著約莫400克的魚肉,因此夏倫可以慢慢享用這個罐頭。
從罐頭的角度講,這種異世界的魚肉罐頭,味道確實是相當值得稱道。
包含蛋白質的魚肉混著油水一起入腹,篝火散溢的暖意在體表流動,聽著著洞外凜冽雨聲的伴奏,夏倫甚至感到了一種難得的滿足感。
然而下一刻,准將忽然打破了這份暴雨中的寧靜。
「朋友們,我認為,我們需要確定接下來的行動了。」他語氣沉穩地說道,聲音中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意味,「結合我們船隻失事的位置,洋流的方向,以及這座島上的動植物類型來看,我可以很有把握地告訴大家,我們現在應該處於『赫爾帕斯群島』附近。」
「而我們現在所面臨的問題是,這裡的位置非常微妙。」
「微妙?」夏倫吃了口魚肉罐頭,隨後主動捧哏道。
「沒錯,微妙。」准將微微頷首,他站起身,像是作戰會議上布置兵力的將軍一般,來回走動起來,「赫爾帕斯群島是未開化地區,這裡沒有固定的航線,但是卻有很多的探險船。」
「所以我們得想辦法引起探險船的注意?」修女問。
准將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