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踮屣之舞
紅衣女子一曲舞罷,收住舞姿,回首看向春申君,目若秋水,脈脈含情。
春申君愣怔怔地看著紅衣女子,一動不動,變成了一尊雕像。
宴席上靜得落針可聞。
平原君咳嗽一聲,拱手說道:「春申君,此女子舞技如何?可入君侯之眼?」
「妙!妙哉!」春申君這才回過神,撫掌感嘆道,「此女『踮屣』之舞,妙不可言,此舞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
「難得春申君如此喜愛,我便將此女獻於君侯,您將她帶去楚國,便可日日欣賞趙國的『踮屣』之舞了!」
平原君笑道。
古代貴族將自己的歌舞樂姬贈與親友,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平原君和春申君皆為戰國公子,贈送舞姬,更顯親近之意。
「不可不可...」春申君連連搖頭,「君相新得舞姬,歇何敢奪君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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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平原君本以為春申君會欣然笑納那名舞姬,沒想到春申君拒絕得十分乾脆,一點都不像是假裝推辭。
那紅衣女子見春申君不肯接納自己,秀眉緊蹙,低頭自憐。
一邊的虞信便起身拱手笑道:「春申君,此女名叫李環,便是今日賣履之人,一番梳妝打扮,君侯難道不識得了嗎?」
「我當然識得她,因此才不肯接受平原君厚賜...」春申君看向那女子,目光很是複雜。
「春申君有所不知...」
虞信又笑道:「君侯當時見此女可憐,賣履贈袍,虞信便將他們兄妹帶來...
平原君問清緣由,花重金向其兄長買下此女,只為獻於君侯,以謝救趙大恩!
君侯對此女憐惜有加,當攜之歸楚為姬,此女必當盡心服侍君侯,豈不美哉?」
「我就是因為對此女憐惜有加,才不帶她去楚國...」春申君蹙眉嘆道,「此女乃趙國世家之女,遭逢戰亂,兄妹流落街頭,相依為命,我若帶她去楚國為姬,致其背井離鄉,骨肉分離,歇不忍也!」
「這...」
平原君和虞信又都愣住。
春申君的推辭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推敲之下,卻不合常理。
如果春申君不忍心讓紅衣女子背井離鄉、骨肉分離,可以帶那女子兄妹一起去楚國...
春申君門客三千,不在乎多養活兩個人。
平原君以為春申君心有顧忌,便又笑道:「春申君無憂,我之前問過此女,她對君侯感恩戴德,情願為姬,服侍君侯,絕無怨言!
君侯若不忍他們兄妹二人骨肉分離,可將他們兄妹二人都攜之歸楚,我之前也問過此女兄長,他情願到君侯家中為奴。」
虞信又招手叫那紅衣女子,說道:「李環,快上前來見過春申君!」
「是...」
那女子款款而前,到了階前,收起裙擺雙膝跪地,低頭說道:「小女李環,拜見春申君!」
「李環...」春申君點了點頭,「你當真願意跟隨我去楚國?」
「君侯贈袍相憐,小女感激不盡,情願跟隨君侯去楚國為姬,盡心服侍君侯,絕無二心!」
李環頓了頓,又拭淚嘆道:「小女與兄長相依為命,衣食無著,朝不保夕,萬望君侯收留我們兄妹,恩同再造!」
「罷了...起來吧!」
春申君擺了擺手,命李環起來,沉吟道:「你們兄妹二人與我有緣,情願歸附於我,當以門下賓客待之...
你們不必隨我去楚國,且到趙國阜平君封邑,代阜平君打理賦稅...
待你再大幾歲,我當為你擇婿成家。」
「這...是。」
李環起初聽春申君收留他們兄妹,喜不自勝,待聽到春申君說過幾年要為她擇婿成家,李環頓時黯然失色,惶恐自慚,以為春申君嫌棄她...
春申君把李環兄妹當作門客看待,便是不讓李環當自己的姬妾,看似尊重,其實卻是疏遠。
「下去吧,與你兄長盡心管理阜平君封地,我自有封賞。」春申君面無表情地擺了擺手。
「謝君上!」
李環又跪下,恭恭敬敬磕頭,起身轉頭,掩面而去。
「春申君扶危濟困,卻不圖報答,真可謂大仁大義,令人欽佩!」平原君嘆道。
「平原君這是說我不解風情吧?」
春申君笑道。
「君侯的確不解風情!」平原君也笑道,「李環妙齡絕色,君侯卻拒之門外,莫說李環,我都覺得君侯不懂憐香惜玉!」
「不然,我就是因為憐香惜玉,才不肯當接納李環做我的姬妾...」
春申君嘆道:「歇年過半百,國事繁雜,日理萬機,若接納李環為姬,豈不辜負她如花年月?
歇將來為她擇佳婿成家,令她美滿一生,才是真正的憐香惜玉啊!」
「君侯情深義重,更加令人喟嘆敬佩,當敬三杯!」平原君舉起酒杯。
「來,大家一起舉杯!」
春申君也舉起酒杯,向宴會眾人致意。
大家又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殿外,李環躲在牆角雪中掩面而泣。
李園走過來,低聲勸慰道:「春申君將我們視為門客,讓我們管理阜平君封邑的賦稅,這是好事,你不必傷心哭泣...」
李環沒有回答,依舊飲泣不已。
「行了,不要再哭了...」
李園透過門縫,偷看一眼殿中飲酒的春申君,對李環說道:「你若再哭,春申君還以為我們心生怨恨,再將我們趕走,我們可就又得做鞋履去大街上賣了!」
李環一聽李園的話,嚇得趕緊擦去了淚水,不敢再哭。
盛宴一直到深夜才結束,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平原君陪著春申君出殿,下了叢台,拱手告辭。
李園便拉著李環,到了春申君跟前,躬身說道:「小人李園,拜見君上!」
「唔...」
春申君似乎微醺,看了看李園兄妹,說道:「你們完了找阜平君,替他掌管封邑賦稅,用心做事。」
「是,小人一定盡心盡力,不辜負君上恩德!」李園恭恭敬敬回答。
春申君不再看李環,上了馬車,前呼後擁,往館驛而行。
阜平這才低聲問道:「令尹,平原君買下李環獻上,您當攜其歸楚,再獻於大王,大王必寵信李環,為楚國延續王室血脈,您為何又留李環兄妹在趙國?」
「我還沒有想好...」
春申君看著邯鄲雪夜,半天才說道:「大王無時不刻不念著雲陽公主母子,對我當年讓他拋妻棄子的謀劃,頗有不滿,我若進獻李環,說不定...會適得其反...」
「哦...」
阜平跟隨熊元入秦為質十年,對當年的事情了如指掌,自然明白春申君的擔心...
楚王熊元雖然倚重春申君,言聽計從,但對當年拋妻棄子的事情,還是耿耿於懷...
春申君名聞天下,但若失去楚王的寵信,不過楚國一介布衣...
不像平原君和信陵君,即便被君王猜忌,依舊是王孫公子。
「令尹所慮極是,但大王遲遲未有血脈,恐有後患啊!」阜平又嘆道。
「所以我才把李環留在趙國,不然,我便將她納為姬妾了...」
春申君嘆道:「再觀望幾年吧,若有合適機會,我便將李環獻給大王,或能為楚國王室延續血脈...
李環若真為大王生下公子,他日必為夫人,自然對我心懷感激...
這楚國的令尹,我才做得穩當啊!
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馳,以寵侍君者,寵盡而身危...」
「令尹高見!」
阜平這才明白,春申君並非不愛李環絕色,而是在下一盤大棋...
李環,是春申君最重要的棋子,還沒有到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