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 章 給師傅送糧
他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點點頭:「有心了。」 他拿起那塊肉掂了掂,又捏了捏那袋麵粉,乾瘦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工作房子都妥了?」
前往🎇sto🍀55.com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嗯,都辦妥了。軋鋼廠採購員,九級幹事。房子是個小院,正找人拾掇著。」衛辰簡單回答。
「嗯。」趙根生又是簡單的一個字,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放心的神色閃過。他不再多問,指了指旁邊一塊石頭,「坐。中午就在這兒對付一口,剛燉了鍋狼肉。」
說著,起身走到旁邊一個用三塊石頭架起的簡易土灶旁,揭開架在上面一口熏得漆黑的鐵鍋蓋子。
頓時,一股混合著濃烈肉香、野性腥氣和某種辛辣調料(像是山里特有的野花椒)的奇異味道撲面而來。鍋里翻滾著大塊的、深褐色的狼肉,湯汁濃稠,咕嘟作響。
師徒二人圍坐在簡易的石頭「餐桌」旁。趙根生用一把缺口的大鐵勺,給衛辰和自己各盛了一大碗連湯帶肉的燉狼肉,又掰了兩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遞過來。
狼肉纖維粗糲,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土腥和野性膻味,遠不如家豬肉細嫩鮮美,但燉得極爛,加上辛辣調料的壓制,倒也別有一種粗獷的風味。衛辰大口吃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享受。
飯間話不多,多是趙根生問幾句城裡的事,衛辰簡短作答。沉默,是這對師徒間最常見的交流方式,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吃完飯,趙根生用他那雙能生撕虎豹的大手,隨意地抹了抹嘴,起身走到那堆處理好的狼皮旁,彎腰挑揀起來。
他粗糙的手指在一張張硝制好的、觸手堅韌微涼的皮子上划過,最後選定了兩張毛色最油亮、皮質最厚實、幾乎沒什麼破損的上好狼皮。
其中一張,靠近後腿的位置,還有幾道深而凌厲的爪痕,顯然是這頭狼生前經歷過的慘烈搏鬥的見證。
「拿著。」趙根生將兩張沉甸甸、帶著硝石和野獸氣息的狼皮捲成一卷,不由分說地塞到衛辰懷裡,「回去,讓你娘給你做身皮襖皮褲。山里風硬,城裡冬天也凍骨頭。這皮子硝得好,擋風。」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最平常不過的小事。
衛辰抱著那捲帶著師傅體溫和硝制氣味的狼皮,一股暖流從掌心直湧上心頭。這不僅僅是禦寒的衣物,更是師傅無言卻深沉的關切。他用力點點頭:「謝謝師傅!」
「去吧。」趙根生揮揮手,重新坐回那塊巨石旁,又拿起了他的剝皮刀,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嚓、嚓的刮皮聲再次響起,在這寂靜的山林里,單調而悠長。
衛辰將狼皮小心地放進背簍,轉身下山。夕陽將他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很長。他回頭望去,師傅那佝僂卻如岩石般穩固的身影,在暮色和松林的剪影中,仿佛已與這莽莽蒼山融為了一體。
背簍里,狼皮的堅韌觸感透過布料傳來,混雜著山下村莊飄來的、那越來越濃的、屬於人間煙火的炊煙氣息,沉甸甸的,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
山風掠過林梢,嗚嗚作響,像是在低語著山林亘古的秘密,也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時代變遷,奏響一曲蒼涼而未知的前奏。
夕陽熔金,將暴峪泉村的土牆草頂染上一層溫暖的橘紅,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飄出或濃或淡的炊煙,混合著柴火燃燒的焦糊氣和粗糧蒸煮的樸素香氣,勾勒出鄉村傍晚特有的安寧圖景。
衛辰背著鐵鍬,踏著最後幾縷夕照回到自家小院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母親王秀蘭正佝僂著腰,在院子中央那根結實的晾衣繩前忙碌著。她將一床厚實的棉被從屋中抱出,被面是洗得發白、印著褪色紅雙喜的舊棉布。
她小心翼翼地將棉被攤開在繩子上,用那雙布滿老繭、指節因常年勞作而微微變形的手,一下一下,極其仔細地拍打著棉被的邊角。棉絮在拍打中蓬鬆起來,細小的塵埃在斜射的光線里飛舞。
每一記拍打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仿佛要將所有積攢的寒氣、濕氣,連同對兒子遠行的擔憂,都一併拍打出去。汗水濡濕了她額角灰白的鬢髮,粘在微皺的皮膚上。
妹妹衛苒在一旁幫忙,小小的個子抱著一個比她人還寬大的枕頭套,顯得有些吃力。她踮著腳尖,努力想把枕套掛上另一根略高的繩子,小臉憋得通紅。看到哥哥回來,她立刻揚起笑臉,脆生生地喊:「哥!你回來啦!溝挖好了嗎?」
「挖好了,水能淌得利索了。」衛辰把鐵鍬靠在土牆根,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妹妹手裡的枕套,輕鬆地掛上繩鉤。他伸手揉了揉妹妹枯黃卻精神的小腦袋:「暑假作業快做完了沒?快開學了吧?」
「嗯!還差一點!」衛苒用力點頭,眼神亮晶晶的。
王秀蘭這時也拍打完最後一下,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看著兒子,臉上是疲憊卻滿足的笑意:「回來了?溝弄好就放心了,去年那場大雨,後院水差點倒灌進屋。今天隊裡活不重,我請了一天假,給你拾掇拾掇。」
她指了指繩子上剛掛上去的棉被、褥子,還有旁邊盆里泡著拆下來的被單、床單,「城裡不比咱鄉下,被褥得厚實些。這棉花都是去年新絮的,暖和!現在夏天沒啥,冬天還得厚點好。」
看著母親被汗水浸濕的鬢角和那雙因常年浸泡在冷水裡揉洗衣物而關節粗大、皮膚皸裂的手,一股酸澀又溫暖的情緒瞬間湧上衛辰的心頭。
他喉頭動了動,壓下那點情緒,走過去,拿起水瓢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涼的井水遞給母親:「娘,歇會兒,喝口水。」
王秀蘭接過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長舒一口氣。衛辰扶著她坐到院中的小馬紮上,自己也搬了個板凳坐在旁邊。衛苒乖巧地坐在母親腳邊的小板凳上,拿起一把蒲扇,輕輕給母親扇著風。
「娘,」衛辰看著妹妹伏在母親膝頭、有些單薄的背影,斟酌著開口,「我看苒苒也大了,公社小學那條件……終究是差了點。師資、書本都跟不上。我這回在四九城安頓的地方,打聽過了,附近就有個挺好的小學,院裡的三大爺就在小學教書,走路過去頂多十分鐘,教學質量肯定比咱公社強百倍。」
他頓了頓,觀察著母親的神色:「這學期是有點趕,手續啥的來不及。我是想,等過完年,開了春,把苒苒轉到城裡去念書。您看……行不?」
王秀蘭聞言,摩挲著女兒頭髮的手停了下來。她看看兒子,又低頭看看依偎著自己的小女兒,眼神複雜。
作為一個農村婦人,她深知知識的重要,更明白兒子在城裡站穩腳跟的不易。讓女兒去城裡接受更好的教育,這誘惑太大。
可一想到女兒要離開自己身邊,去那陌生又「規矩大」的地方,心裡又湧起濃濃的不舍和擔憂。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在兒子懇切的眼神和女兒懵懂卻充滿嚮往的小臉上來回逡巡。
最終,王秀蘭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母親獨有的、既心疼又不得不放手的無奈:「……行吧。你考慮的周全。為了苒苒的前程……是該去更好的地方念書。」她摟緊了女兒,「就是……她這么小,一個人去,娘這心裡……」 聲音有些哽咽。
「娘,您想哪兒去了!」衛辰立刻接話,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苒苒去,您還能不去?到時候您也跟著一塊兒去城裡住!房子收拾好了,夠住!您去了,給苒苒做飯洗衣,接送她上下學,不正好?我工作忙,家裡沒個主心骨可不行。」
王秀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衛辰沒給她拒絕的機會,迅速把話題岔開:「這事兒咱就這麼定了!等過完年,我回來接你們娘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對了娘,我明天下午就得走了。廠里周一報到,正式上班。城裡那房子正蓋著,我也得提前去看看進度,跟師傅們再交代交代。」
「明天就走?」王秀蘭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臉上立刻浮現出濃濃的不舍,「這麼急?被褥還沒曬透呢……」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繩子上的棉被,仿佛想加快陽光滲透的速度。
「沒事,娘,曬一天也差不多了。」衛辰寬慰道,「城裡啥都能買,您別擔心。」
第二天中午,小方桌上擺著比平日豐盛些的飯菜。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一盤自家醃的鹹菜疙瘩切得細細的,還有一小碗衛辰昨天帶回來的肉丁熬的油渣,拌在玉米糊糊里,香氣撲鼻。
王秀蘭不停地給兒子夾菜,嘴裡絮叨著城裡要注意冷暖,工作要勤快,跟同事好好相處之類的話。衛苒也懂事地把碗裡的油渣悄悄撥給哥哥一些,小聲說:「哥,多吃點,有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