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章 真實的採購生活


  接著,一個光著膀子、一身汗鹼的漢子提著一隻剝了皮、去了內臟、用濕布蓋著的野兔擠過來:「胡師傅!昨兒後晌套的,怕壞,井水裡鎮了一宿!還鮮亮著呢!」

  胡松年接過來,入手冰涼,翻看皮毛和刀口:「嗯,剝得利索,沒傷肉。稱稱……四斤三兩。」他看了看價目表,「野兔四毛五,你這去了皮毛,可皮毛你也能賣錢,我只能還給你按四毛五一斤。四斤三兩……一塊九毛三分五。給你一塊九毛四!」 又「大方」地多給了半分錢。

  漢子喜滋滋地接過錢,黝黑的臉上汗珠滾落:「謝胡師傅!下回有好貨還給您!這天不處理一下留不住的。」

  收購在樹蔭下有條不紊地進行。熱浪在四周涌動,樹上的知了開始不知疲倦地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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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松年汗流浹背,後背完全濕透,緊貼在身上。他驗貨、過秤、報價、算帳、付錢,動作麻利,嘴裡還得不停說著話。

  衛辰在一旁幫忙記數、看東西,汗水也浸濕了鬢角,真切感受到這份工作的辛苦。他仔細觀察著胡松年如何應對不同的人:對老人耐心,價格上略松;對精明漢子則咬價死,但講究「抹零湊整」;對蔫巴巴的青菜按最低的「處理菜」價收(給了一毛錢,老太太也千恩萬謝);對一小袋品相不佳的碎山菌仔細挑揀去沙土……現金交易,分分角角,但總體上不偏離廠里的價格表,在灼熱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村民們拿到錢,臉上的笑容被汗水浸濕,卻透著真實的滿足。

  頭道溝村的收購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樹蔭也開始收縮。胡松年的筆記本上記滿了,兩個大柳條筐也裝得半滿:大半筐用穀殼小心墊著的雞蛋,一小袋品相好的木耳山蘑,兩隻濕布蓋著的野兔,幾隻野雞,還有零散的乾菜。胡松年抹了把汗,喘著粗氣:「花了……不到十塊。走!去二道梁!趁晌午大熱之前!」

  兩人推著沉了許多的自行車,在村民「下次早點來啊,涼快!」的送別聲中,頂著越來越毒的日頭,離開了頭道溝。

  二道梁村離得不遠,但爬坡上樑,更加吃力。日頭白晃晃地懸在頭頂,土路被曬得發燙,熱氣從地面蒸騰上來。兩人汗如雨下,衣服能擰出水。衛辰有身後的修為,這樣的天他一點也不怕熱,不過為了不讓自己顯得異常,也運功讓自己出了點汗。

  這裡的村長姓孫,是個悶葫蘆似的黑瘦漢子。胡松年遞上半包煙,孫村長點點頭,對著喇叭的喊話也簡短乾澀。

  二道梁村更窮,送來的東西也更寒磣:雞蛋小且少,乾菜多是些曬蔫的老菜葉子,山貨幾乎沒有。只花了不到三塊錢,收了點可憐巴巴的東西,胡松年和衛辰都熱得有些煩躁。

  時近正午,日頭毒辣得能把人曬暈。地面蒸騰的熱浪扭曲著視線。胡松年帶著衛辰躲進了孫村長家低矮的土坯房。屋裡比外面稍陰涼些,但依舊悶熱。

  孫村長的婆娘用井水湃過的綠豆熬了一大鍋稀湯,又切了點醃得齁鹹的芥菜疙瘩,主食是幾個涼透了的、摻著麩皮的粗麵餅子。

  「胡同志,小衛同志,沒啥好招待,喝碗綠豆湯敗敗火,湊合墊吧一口。」孫村長搓著手,黝黑的臉上也全是汗。

  「挺好挺好!這綠豆湯解暑!涼快!」胡松年連聲道謝,聲音帶著疲憊。他拿出幾張全國糧票和一毛五分錢,硬塞過去:「村長,規矩不能壞。」

  孫村長沒多推辭,收下了。這頓飯吃得簡單,綠豆湯帶著井水的涼意,粗麵餅子拉嗓子,鹹菜鹹得發苦,但在酷暑中已是難得的喘息。衛辰默默地吃著,感受著這份在烈日炙烤下的艱難生計。

  飯後,兩人在堂屋地上鋪了張破涼蓆,靠著牆根閉目養神。屋外是令人昏昏欲睡的蟬鳴和灼人的熱浪。

  直到下午兩點多,日頭稍稍偏西,雖然依舊酷熱,但好歹毒辣勁兒緩了些,胡松年才掙扎著起來,招呼衛辰:「走,三道窪!再不走,天黑前趕不回去了!」

  三道窪村在半山腰,山路崎嶇。兩人推著車,氣喘吁吁,汗流浹背。這裡的村長姓李,是個精瘦的小老頭,眼神活絡。

  胡松年遞煙、喊廣播,動作都有些遲緩。三道窪靠著深山,送來的山貨野味多了些。

  一個滿臉絡腮鬍、渾身冒著汗酸味的獵戶提來了一隻肥碩的狍子腿,用濕布蓋著,足有七八斤重!還有風乾的野雞、一小罐獾子油。

  胡松年打起最後的精神,仔細驗貨,狍子肉按八毛一斤收,野雞干按只算,最後花了將近十塊錢,是今天最大的一筆支出。

  當西斜的太陽終於收斂了些許鋒芒,將山巒的輪廓染上金邊時,胡松年和衛辰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踏上了回程。

  自行車后座兩邊的柳條筐塞得滿滿當當,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兩人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衣服緊貼在身上,胡松年蹬車的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衛辰啊,看見了吧?」胡松年喘著粗氣,聲音嘶啞乾澀,嘴唇有些發白,「這就…是咱們採購員的三伏天!頂著火球子出門,跟人磨破嘴皮子……一天跑仨村,曬掉一層皮,就收這點玩意兒,花了二十來塊…

  今天還算運氣好,一周五十塊的任務,算啃下一半了…難啊!廠里覺得五十塊是錢,可這錢…它燙手!收不夠東西,獎金甭想,還得吃掛落兒…所以啊,路子、人情、眼力見兒,缺一丁點都玩不轉!」

  衛辰坐在滾燙的后座上,看著兩邊被烈日烤得蔫頭耷腦的田野,感受著身下鐵架子傳來的灼熱和顛簸帶來的酸痛,心中翻騰,他身懷真元,還沒啥感覺,一般人可想而知了。

  這一天,他真切地體會到了這個時代農村在酷暑下的艱辛——那深入骨髓的匱乏,那為幾分幾毛錢在烈日下奔走的執著,那物資的極端短缺。他看到了胡松年這樣的老採購如何在酷熱中掙扎謀生,也看到了軋鋼廠那點可憐油水背後的汗水和不易。

  三個村子,在能把人曬暈的酷暑中奔波大半天,磨破了嘴皮,汗水浸透了衣裳,才採購了二十多塊錢的物資,最終的收穫僅僅是: 大半筐雞蛋(約百來個,價值八塊多) 幾斤品相不一的干山貨(木耳、蘑菇等,價值五塊左右) 幾隻野兔、山雞和一塊狍子腿肉(價值七八塊) 以及一些幾乎不值錢的乾菜、堅果零碎。

  這點東西,對於擁有上萬張嗷嗷待哺嘴巴的軋鋼廠食堂,無異於杯水車薪。難怪食堂常年難見油花,難怪工人們看到點肉星就兩眼放光,難怪胡師傅說起五十塊的任務都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這年代的物資匱乏和低購買力,在烈日的暴曬下,顯得如此真實而刺目。

  自行車在滾燙的土路上艱難前行,捲起乾燥的塵土,黏在汗濕的皮膚上。夕陽的餘暉依舊帶著熱度。胡松年還在斷斷續續地交代著明天領錢、注意防暑的細節……衛辰靜靜地聽著,目光投向遠方軋鋼廠那在熱浪中扭曲的輪廓。

  幸虧的是自己可以利用遊戲世界、暗中「補貨」。

  回程的路,在夕陽的餘威下依舊蒸騰著暑氣。自行車輪碾過滾燙的土路,發出乾燥的沙沙聲,捲起的塵土帶著白天的熱量,撲在胡松年汗濕黏膩的後背上。

  胡松年蹬車的動作明顯沉重了許多,每一次踩踏,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槓」都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車后座一邊沉甸甸的柳條筐,裝著他們奔波一天的成果,也壓著胡松年疲憊的身體,衛辰也幫他帶了一筐。

  汗水順著胡松年溝壑縱橫的臉頰不斷滾落,在下巴匯聚,然後滴在滾燙的車把上,瞬間蒸發,留下淺淺的白色鹽漬。他喘著粗氣,聲音在熱風中顯得有些斷斷續續,卻還在堅持給衛辰傳授著經驗。

  「衛辰啊…呼…剛才你也…看到了,咱們這活兒,規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他抹了把臉上的汗,甩了甩手,「廠里的價目表,那是鐵律!不能破!但怎麼收?這裡頭有講究…呼…」

  他頓了頓,努力平復了一下呼吸,繼續道:「比如說…你今天還沒領採購金,對吧?這沒事兒!你自己身上要是有錢,看準了東西,可以先墊上!回頭把東西交到後勤庫房,庫管給你開入庫單,你拿著那單子去財務科,就能把你墊的錢領回來,一分不少!明白不?這是給咱們應急用的,靈活!省得看著好東西,兜里沒錢干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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