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章 鬼市虎哥


  轉了大約半個多小時,衛辰對整個北市的情況有了大致了解。他不再猶豫,轉身折返,再次走向那個昏黃搖曳的馬燈門洞。

  那個方臉守門人正蹲著抽菸,看到衛辰這尊鐵塔去而復返,眉頭微皺,帶著警惕站起身:「兄弟,這麼快就逛完了?還是有事?」

  衛辰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在燈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對方完全籠罩。他刻意收斂了大部分氣息,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依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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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包剛拆封的「大生產」香菸,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找你們老大。」衛辰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談筆生意。」

  方臉漢子接過煙,借著馬燈的光線看了看牌子,是市面上常見的「大生產」,不算高檔,但也不差。他捏著煙,沒有立刻點上,眼神在衛辰模糊不清的面容和強壯的體型上掃視,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找我們老大?」方臉漢子嗤笑一聲,語氣帶著點戲謔,「兄弟,口氣不小啊。老大他老人家,可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我在這兒看了三年門,見老大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衛辰不為所動,語氣平淡卻帶著力量:「那就找這裡能負責的人。大生意。」

  方臉漢子盯著衛辰看了幾秒鐘,似乎在掂量他話里的分量和這副身板背後代表的實力。最終,他似乎是覺得衛辰不像是在開玩笑或者找茬。

  他叼起那根煙,從褲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嗤啦一聲劃亮,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對著門洞後面陰影里喊了一嗓子,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附近的嘈雜:

  「猴子!過來!」

  隨著他的喊聲,從門洞後面一個用破油氈布搭成的、更深的陰影角落裡,鑽出來一個身影。

  這人個子確實不高,約莫一米六出頭,身形精瘦,像一根曬乾的竹竿。穿著一身同樣不合身的黑布短褂,顯得空蕩蕩的。他動作異常靈活,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如同狸貓般幾步就竄到了方臉漢子身邊。

  他的臉很窄,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滴溜溜亂轉,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精明和狡黠,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

  「彪哥,啥事兒?」被稱作「猴子」的精瘦少年仰頭問方臉漢子,聲音有些尖細。

  彪哥用下巴朝衛辰努了努:「這位兄弟,說有『大生意』,要見能負責的。你帶他去見見虎哥。」他又轉向衛辰,語氣帶著點警告,「猴子帶路。不過兄弟,虎哥脾氣可不太好,要是消遣人,後果……你自己掂量。」

  猴子那雙精亮的眼睛立刻聚焦在衛辰身上,上下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尤其在衛辰那身誇張的肌肉輪廓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被掩飾下去。

  他臉上堆起一個與其年齡不符的世故笑容,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這位爺,跟我來。虎哥就在後面歇著。不過……規矩您懂,眼睛別亂瞟,手別亂動。」

  衛辰微微頷首,示意他帶路。猴子轉身,像一條滑溜的泥鰍,靈巧地鑽進了門洞後方那片更濃重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黑暗裡。

  衛辰邁開大步,沉穩地跟了上去,高大的身影迅速被陰影吞沒。彪哥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又狠狠吸了口煙,猩紅的菸頭在昏暗中明滅不定。

  猴子精瘦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壁虎,在前方帶路。他沒有走鬼市的主幹道,而是貼著城牆根坍塌的磚石堆,鑽過幾處被破油氈和爛木板勉強遮擋的縫隙。腳下是鬆軟的泥土、碎磚塊和不知名的污穢,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重的霉味和隱約的尿臊氣。

  衛辰高大的身軀在這種逼仄的環境中顯得有些笨拙,但他動作卻異常沉穩靈活,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障礙,沉重的腳步落在鬆軟處,幾近無聲。

  猴子偶爾會停下來,警惕地左右張望,那雙精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掃視,確認無人跟蹤或窺視後,才繼續前進。他對這片區域的熟悉程度,如同在自家後院散步。

  大約走了兩三分鐘,拐過一處巨大的、長滿苔蘚的城牆殘骸,眼前出現了一處相對開闊的窪地。窪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低矮的磚房。

  房子明顯是廢棄的,屋頂塌了半邊,露出漆黑的椽子,另外半邊用厚實的油氈布和撿來的石棉瓦勉強覆蓋著。

  牆壁斑駁,窗戶只剩下空洞洞的框架,糊著發黃的舊報紙擋風。房子門口掛著一盞亮度稍高的馬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著門前的黑暗。

  兩個同樣穿著黑褂子的漢子抱著胳膊,像門神一樣杵在門洞兩側的陰影里,眼神銳利如鷹。看到猴子帶著衛辰過來,他們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衛辰那極具壓迫感的體型上,身體微微繃緊,一隻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

  「猴子,幹什麼的?」左邊一個臉上有麻子的漢子沉聲問道,聲音沙啞。

  「麻子哥,這位爺說有『大生意』,彪哥讓我帶他來見虎哥。」猴子連忙上前一步,點頭哈腰地解釋。

  麻子哥和另一個漢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再次仔細打量衛辰。衛辰坦然站立,那塊破布依舊搭在肩頭,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在燈下顯得異常平靜的眼睛。他刻意收斂了大部分氣息,但那副骨架和肌肉的輪廓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搜身。」麻子哥言簡意賅,上前一步,示意衛辰抬起雙臂。

  衛辰依言照做,動作不疾不徐。麻子哥的手在他腋下、腰間、腿側快速而專業地拍打摸索了一遍,確認沒有攜帶明顯的武器,至於藏在衣服褶皺里的零錢和小物件,他並未在意。另一個漢子則警惕地盯著衛辰的雙手。

  「行了,進去吧。虎哥在。」麻子哥退後一步,讓開了門口。猴子對衛辰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卻沒跟進去,而是退到了門外的陰影里。

  衛辰微微低頭,跨過門檻,走進了這間臨時據點。

  屋內的景象比外面更顯破敗,但也更「生活化」。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地,坑窪不平。牆壁黑乎乎的,掛著一盞同樣昏黃的馬燈,光線勉強照亮不大的空間。

  屋子中央生著一個用破鐵桶改造的簡易火爐,爐膛里燒著幾塊煤核,散發著微弱的熱量和嗆人的煤煙味。爐子上坐著一個熏得黢黑的大號搪瓷缸子,裡面咕嘟咕嘟煮著什麼東西,飄出一股廉價的茶葉梗子味。

  靠牆堆放著一些麻袋、木箱,看不清裡面裝著什麼。角落裡鋪著一堆乾草,上面胡亂卷著一床油膩膩的破棉被。

  最裡面,背對著門口,放著一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破八仙桌。一個人影正坐在桌旁唯一的破木椅上,背對著門口,似乎在翻看什麼東西。

  聽到腳步聲,那人影緩緩轉過身來。

  燈光照亮了他的臉。出乎衛辰的意料,這位被稱作「虎哥」的頭目,看起來並沒有多少想像中的「匪氣」。

  他大約四十歲上下,身材中等,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對襟褂子,敞著懷,露出裡面同樣洗得發白的汗衫。

  臉上確實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從左額角斜斜划過眉骨上方,一直延伸到鬢角,讓他的左眉斷了一截,但這道疤並沒有讓他顯得猙獰,反而給他那張方正的國字臉增添了幾分滄桑和硬朗。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如同一個為生活奔波的普通中年人。

  「虎哥,這位爺說有生意談。」麻子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虎哥的目光落在衛辰身上,平靜地掃視著,如同在打量一件物品,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仿佛能穿透衛辰臉上的破布。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拿起桌上那個搪瓷缸子,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後才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聽說,你找我?」

  衛辰迎著虎哥的目光,同樣平靜地開口,刻意壓低的嗓音在破屋裡顯得格外清晰:「是。想和你合作。」他頓了頓,直入主題,「我有兩頭豬,想賣給你。你看能出什麼價?」

  「豬?」虎哥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道斷眉疤痕隨之牽動。他放下搪瓷缸,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破舊的桌面上,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活的?死的?多重?什麼成色?」問題簡潔而直接,顯示出他對此類交易並不陌生。

  「死的。剛放倒不久。膘肥體壯,每頭三百五六十斤上下。」衛辰回答同樣簡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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