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章 晨鋒暗藏
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偽善氣息撲面而來。衛辰感覺自己的胃都在翻騰。
這些話,如果換一個真正德高望重、行事磊落的人說出來,或許還有幾分感染力。但從易中海嘴裡出來,配上他那副「我為道德代言」的嘴臉,就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計和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衛辰臉上最後一絲客套的笑意也徹底消失了。他站直身體,目光平靜地迎向易中海那雙看似敦厚實則精明的眼睛,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點冷意的弧度。
「一大爺,您說得太對了!」衛辰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在清晨寂靜的院子裡迴蕩,「我剛搬進來,確實對咱們大院的光榮傳統了解不多,最近也一直在虛心學習,認真觀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易中海微微露出滿意神色的臉,話鋒卻陡然一轉:「通過這幾天的觀察,我發現,咱們大院確實有些家庭非常困難,特別需要鄰居們的關心和幫助。
比如,住在後院穿堂屋的劉嬸家,男人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半大孩子,靠糊紙盒、幫人漿洗衣服勉強餬口,經常是吃了上頓愁下頓。
還有後院的李奶奶家,您也看到了,祖孫倆相依為命,李奶奶那麼大年紀,還要起早貪黑地接零活,小石頭那孩子,八歲看著像六歲,瘦得讓人心疼。」
衛辰的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易中海的心上。易中海臉上的「敦厚」笑容有點僵住了,他隱隱覺得不妙。
「這兩位嬸子和奶奶,」衛辰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敬佩」,「她們雖然日子過得艱難,但骨子裡都有一股硬氣!她們不願意白白接受別人的施捨,總想著靠自己的雙手,哪怕再苦再累,也要養活自己和孩子!我覺得,這種精神,這種『自力更生,勞動光榮』的品質,才是真正值得我們學習和尊重的!」
「自力更生,勞動光榮」八個字,衛辰咬得格外清晰。易中海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他感覺自己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衛辰仿佛沒看見易中海的表情變化,繼續「虛心請教」:「所以一大爺,我也在反思。我想幫幫她們,但又怕直接給東西傷了她們的自尊心。思來想去,也只能像昨天那樣,請她們幫點小忙,然後付給她們一些力所能及的『報酬』。
比如請小石頭幫忙處理野雞,把雞雜碎和一點土豆作為勞動所得給他。這樣,既幫她們改善了一點生活,又維護了她們靠勞動掙飯吃的尊嚴。一大爺,您覺得……我這樣做,對嗎?是不是符合咱們大院『互幫互助』的傳統?」
衛辰的目光清澈而「誠懇」地看著易中海,仿佛真的在等待這位「道德楷模」的評判和指點。
易中海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用重錘在耳邊狠狠敲了一下,震得他眼前發懵,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衛辰這小子的話,句句在理!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他提到了院裡公認的困難戶劉嬸和李家,點出了她們自尊自強的可貴品質,更把他易中海最常掛在嘴邊的「勞動光榮」給搬了出來!最後,還把他幫人的方式歸結為「維護尊嚴的勞動報酬」,問他對不對?!
他能說不對嗎?他敢說不對嗎?他要是敢說衛辰做得不對,那就是在打他自己的臉!就是在否定「勞動光榮」!就是在說劉嬸和李家不該有自尊,就該等著別人施捨!那他易中海成什麼了?偽君子?假道學?
可衛辰這話里話外,分明是在諷刺他易中海所謂的「幫賈家」,就是在縱容不勞而獲!就是在踐踏「勞動光榮」的精神!
那句「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和孩子」,簡直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剛才為賈家「哭窮」的臉上!賈東旭一個大男人,有工作,有工資,他「養活」了嗎?他「自力更生」了嗎?秦淮茹去要肉,算哪門子的「勞動」?
易中海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感覺一股鬱氣堵在胸口,憋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想反駁,想斥責衛辰強詞奪理,想重申賈家的「特殊困難」,可看著衛辰那平靜得近乎銳利的眼神,看著旁邊賈東旭那同樣變得尷尬無比、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表情,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嗯……嗯!」易中海從鼻腔里擠出兩聲極其短促、含糊不清的鼻音,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動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衛辰……你……你做的不錯!做得……很好!嗯,很好!」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才把這幾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謝謝一大爺的肯定和表揚!」衛辰臉上的「誠懇」瞬間化為一個明朗的笑容,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勵,聲音也輕快起來,「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一定會繼續努力,向劉嬸和李奶奶學習,用實際行動,維護咱們大院『尊老愛幼、互幫互助、勞動光榮』的好傳統!那我先去上班了,一大爺,賈哥,回見!」
說完,衛辰利落地跨上自行車,腳下一蹬,二八大槓便輕快地滑了出去,留下一串清脆的鈴聲,迅速消失在胡同的晨霧中。
清晨的冷風拂過易中海僵硬的臉龐。他站在原地,望著衛辰消失的方向,手裡還扶著自己的舊自行車,整個人像一尊被風化的石雕。
「我……是這個意思嗎?」一個巨大的問號,如同冰冷的鐵鉤,狠狠地鉤住了他的心臟,讓他茫然,更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憋悶和……隱隱的恐慌。
這小子,太滑頭了!太會說話了!以後……以後還怎麼拿捏他?易中海的腦子嗡嗡作響,一片混亂。旁邊,賈東旭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衣領里,剛才那點「道歉」的勇氣和「委屈」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無地自容的難堪。
凜冽的朔風如同無數把無形的冰刀,瘋狂地抽打在紅星軋鋼廠那高聳入雲的煙囪和布滿歲月鏽跡的灰撲撲廠房外牆上,發出悽厲尖銳的嗚咽聲,仿佛要將這鋼鐵的骨架也一併凍結撕裂。
廠區內,覆蓋著薄冰的水泥路上,穿著臃腫深藍色工裝、戴著護耳棉帽的工人們縮著脖子,步履匆匆。
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濃重的白霧,瞬間又被呼嘯的寒風無情地撕碎、捲走。
空氣里,濃重刺鼻的煤煙味、陳年鐵鏽的腥氣、以及滾燙機油特有的焦糊味相互交織、沉澱,形成了一種屬於這個時代重工業脈搏的、獨特而粗糲的呼吸。
巨大的龍門吊在高空緩慢移動,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與遠處車間裡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遙相呼應,構成了這片鋼鐵叢林冰冷而喧囂的底色。
冬日的早晨的四九城就是這麼冷,要是太陽出來,還會好一點。
衛辰緊了緊身上那件舊軍大衣領口,推著那輛同樣沾染了風霜的二八自行車穿過戒備森嚴的廠門。
門衛室小小的窗口裡,老張頭裹著幾乎看不見脖子的厚棉襖,只露出一雙被凍得通紅的眼睛,看見是衛辰,臉上艱難地擠出一點熟稔的笑意,揮了揮同樣裹在棉手套里的手,便示意放行。
衛辰這幾個月在採購科三組,尤其是靠著時不時能弄來的那些分量十足、解了食堂燃眉之急的「計劃外」肉食,在普通工人和部分關鍵崗位的領導那裡,算是徹底混了個臉熟,待遇自然與普通職工不同。
他把自行車在擁擠的車棚里仔細鎖好,又用力跺了跺幾乎凍僵的腳,搓了搓有些麻木的手指,這才哈出一口長長的白氣,邁步走向那座三層紅磚小樓——採購科的辦公地點。他目標明確,是樓里靠東側那間稍小些的屋子——三組的辦公室。
推開那扇同樣帶著寒氣、吱呀作響的木質門扉,一股混雜著濃烈劣質菸草味、煤塊燃燒的暖煙味以及廉價茶葉末子澀香的溫熱氣流猛地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住全身,與外界的酷寒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鮮明對比。
屋子中央,一個鑄鐵爐膛燒得正旺,爐壁被火焰舔舐得暗紅,爐膛里蜂窩煤塊透出橘紅溫暖的光芒,爐壁上架著個被煙燻火燎得通體烏黑的水壺,壺蓋被蒸汽頂得噗噗作響,壺嘴正不屈不撓地噴吐著濃密的白汽,發出持續而輕微的嘶鳴,為這方小天地增添著生命的律動。
辦公室里人稀稀拉拉。最暖和、離爐子最近的靠窗位置,趙大山和胡松年兩位資格最老的採購員正舒舒服服地霸占著。
趙大山是個大嗓門的粗豪漢子,此刻正愜意地癱坐在一張吱嘎作響的舊藤椅里,手裡捧著一個掉了不少瓷、露出黑色底子的搪瓷缸子,裡面是泡得顏色深褐、幾乎發黑的老茶末子。
他咂摸一口滾燙苦澀的茶水,滿足地眯起眼,長長地哈出一口帶著茶香的白氣,仿佛將一身的寒氣都吐了出來。
旁邊的胡松年則顯得斯文些,鼻樑上架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住的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工人日報》,湊在爐子透出的光亮前,慢悠悠地看著,時不時推一下滑落的鏡框,眉頭微蹙,似乎在仔細辨認著上面的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