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章 透漏點家底


  「好,好……存得真不少……夠吃,夠吃了……」母親喃喃地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從地窖上來,王秀蘭感覺腳下都輕快了些。回到溫暖的屋裡,衛辰指著東廂房的兩個房間:「媽,按咱之前說好的,這兩間臥室,您住這間大的,向陽暖和。苒苒住旁邊這間小的。」他推開母親那間的房門。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靠窗是一張嶄新的大木床,上面鋪著厚厚實實、鬆軟溫暖的棉褥子,褥子上是同樣嶄新、印著大紅牡丹花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床邊是一個半新的五斗櫥和一個臉盆架。窗戶上裝著清澈透明的玻璃,透著外面朦朧的暮色。

  「床鋪都是搬家前就鋪好的,被褥都是您之前給做的新的,一直收著沒用呢。」衛辰說道。

  王秀蘭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那厚實的棉被,又按了按鬆軟的褥子。那熟悉的、帶著陽光味道的棉花觸感,讓她眼眶又是一熱。這些都是她在家時一針一線、省吃儉用攢下的棉花和布,給兒子準備的。沒想到,如今倒成了她在這陌生城市裡最溫暖的慰藉。

  衛苒早已按捺不住,歡呼一聲跑進屬於她的小房間,新奇地這裡摸摸,那裡看看,開始把自己的小包袱往床上放。

  

  「媽,您也看看您的屋子,缺啥少啥咱明天再添置。」衛辰說著,輕輕帶上了母親房間的門,拉著她來到自己住的正房東房間。

  衛辰的房間陳設簡約質樸,像九十年代初期的風格,但對現在來說,就讓人羨慕了。一張寬大的雙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他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從最底層摸索出一個沉甸甸、漆皮都有些斑駁的舊鐵盒子。盒子上了鎖,他從鑰匙串里找出最小的一把銅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鎖。

  王秀蘭疑惑地看著兒子。只見衛辰小心翼翼地從鐵盒裡拿出幾張對摺起來的、印著藍色花紋的紙,還有一疊用牛皮筋紮好的、花花綠綠的票證,最後是一小卷用皮筋捆著的現錢。他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地都塞到了母親手裡。

  「媽,您拿著。」

  王秀蘭下意識地接住。她先展開那幾張紙,借著堂屋透進來的燈光仔細辨認。當看清那紙上的字樣和數額時,她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拿著紙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那赫然是四張銀行儲蓄存單! 一張上面清晰地印著:伍佰圓整。 兩張是:貳佰圓整。 還有一張是:壹佰圓整。 白紙黑字,加起來整整一千塊!

  在那個普通工人月工資不過二三十塊的年代,一千元絕對是一筆令人頭暈目眩的巨款!更讓她驚駭的是,存單的戶名一欄,工工整整寫著的,是她王秀蘭的名字!

  「辰…辰子!」王秀蘭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極度的驚恐和難以置信,臉色瞬間煞白,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這…這麼多錢?!哪…哪來的?!你…你可不能幹…干那違法亂紀的事啊!」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甚至覺得手裡的存單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手,差點就要失手扔出去!兒子才進城工作半年啊!就算不吃不喝,也攢不下這麼多錢!她腦子裡瞬間閃過各種可怕的念頭,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衛辰早就料到母親會有這反應,趕緊扶住母親微微搖晃的身體,把她按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語氣沉穩而清晰:「媽!媽!您別慌!聽我說!這錢,乾乾淨淨,每一分都是兒子憑本事掙的!」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從鐵盒底層又抽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遞到母親眼前。那是一張蓋著紅星軋鋼廠鮮紅公章的收購證明單。

  上面清晰地列著日期、品名、數量、金額: 「野豬兩頭頭,淨重四百六十斤,單價X元,計XX元整。」

  這樣是採購收據好幾張,都是衛辰平時賣給軋鋼廠野豬時留下的。最後是合計金額,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下面還有採購科負責人和財務科的簽名蓋章。

  「媽,您看,」衛辰指著單據,耐心解釋,「這半年,我利用休息時間,跑了好幾趟北邊的山坳子。運氣好,弄到些大傢伙。廠里食堂正缺葷腥,我就直接賣給廠里了。價格比外面供銷社收的稍微高點,廠里也給開正式手續,合理合法!這錢,就是這麼攢下的。您兒子沒偷沒搶,沒幹半點昧良心的事!」

  王秀蘭顫抖的手指撫摸著那張蓋著紅章的證明單,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辨認,仿佛要確認每一個筆畫的真實性。那鮮紅的公章,那清晰的品名和金額,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她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下來。

  原來如此!是兒子冒著風險,鑽山打獵換來的!她抬起頭,看著兒子年輕卻已顯沉穩堅毅的臉龐,巨大的後怕瞬間取代了剛才的驚恐。

  「辰子啊!」她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的顫抖,「打獵那是把頭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啊!那深山老林里,野豬、熊瞎子,多兇險!萬一……萬一有個閃失……你讓娘怎麼活啊!」

  她不敢想像兒子獨自面對那些凶獸的場景,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咱現在有工作了,是國家的人了!咱不圖大富大貴,就圖個平平安安!以後…以後可千萬別再去了!答應娘!」

  看著母親眼中真切的恐懼和淚水,衛辰心頭一酸。他反手握住母親粗糙冰涼的手,用力點頭,語氣鄭重:「媽,您放心!我答應您!以後儘量不去鑽那老林子了!好好在廠里干!這錢,就是想讓您知道,兒子有能力養家,讓您和苒苒過上好日子!您踏踏實實的,別為錢發愁!」

  他故意頓了頓,轉移話題,臉上露出笑容,「對了媽,還有個好消息忘了告訴您。我前段時間在廠里立了功,提了一級!現在一個月工資是三十塊了!」

  果然,這個消息像一束光,瞬間驅散了王秀蘭臉上的陰霾和淚水。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彩:「三…三十塊?!真的?我的兒!真有出息!真給娘爭氣!」

  巨大的喜悅沖淡了之前的驚嚇和後怕。三十塊的工資,在村里足夠讓人眼紅得滴血了!兒子不僅安了家,還升了職加了薪!這簡直是雙喜臨門!她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緊緊攥著兒子的手,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夢。

  衛辰趁熱打鐵,拿起那疊厚厚的票證和那一小卷現錢,大約一百二十塊,連同那四張存單,一起塞回母親手裡:「媽,這些您都收好。存單是您的名字,拿著戶口本和存單就可以去取。錢,放在銀行里最安全。

  這些糧票、油票、副食本、煤本,還有布票、工業券啥的,都是咱家過日子的憑據。這現錢是零用的。以後啊,您就是這個家的掌柜的!兒子結婚前,家裡這一攤子,還得靠您操持!」

  王秀蘭看著手裡這一大堆關乎全家生計的「命根子」,感覺沉甸甸的,既有兒子毫無保留的信任帶來的暖意,更有千斤重擔壓在肩頭的責任感。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動的心情,鄭重地點點頭:「好,好…娘幫你收著,娘一定管好!」

  她不再推辭,仔細地將存單折好,和那些珍貴的票據、現錢一起,貼身藏在了棉襖內里縫製的暗袋裡,又仔細地按了按,確認穩妥。那鐵盒子,她沒要,就讓兒子留著放他自己的東西。

  藏好了這些「家底」,王秀蘭像是卸下了一個巨大的心理包袱,又像是注入了新的力量。她站起身,臉上重新煥發出當家主母的幹練和生氣:「辰子,餓了吧?娘去做飯!今兒個咱搬新家,得吃頓好的!娘給你和苒苒擀麵條,炸醬麵!」

  她腳步輕快地走進廚房。衛辰早已提前把五斤肥瘦相間的好豬肉放在了案板下的籃子裡。

  王秀蘭看到那紅白分明、油光水滑的一大塊肉時,又驚了一下,但這次更多的是心疼:「哎呀,辰子,咋買這麼多肉?多金貴啊!」不過想到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兒子又剛升了職,她也就釋然了。冬天肉耐放,兒子也是想讓他們吃頓好的。

  「不多不多,媽,今天敞開了做!」衛辰笑著跟進廚房幫忙生爐子。他特意多放出來點,也是為以後往家裡拿東西打個底——總不能頓頓都「買」這麼多。

  蜂窩煤爐子很快燃起藍汪汪的火苗,驅散了廚房的寒意。王秀蘭麻利地和面、擀麵,動作嫻熟,仿佛又回到了鄉下的灶台邊。衛辰幫著剝蒜、洗菜。衛苒也跑進來,新奇地看著母親在城裡嶄新的灶台上忙碌。

  案板上,肥肉被切成小丁,下到燒熱的鐵鍋里,發出「滋啦」一聲悅耳的聲響,濃郁的葷香瞬間瀰漫開來。油脂被慢慢熬出,變成透亮的油渣。

  王秀蘭將剁得細碎的瘦肉末和甜麵醬、黃醬一起倒入鍋中,熟練地翻炒。醬香、肉香、油香交織在一起,霸道地衝出廚房,在四合院漸漸沉寂下來的暮色中飄蕩,勾動著左鄰右舍的嗅覺神經。

  蔥姜蒜末的辛香適時加入,最後淋上一點香油,一鍋色澤油亮、香氣撲鼻的炸醬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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