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 章 暖心的 「串門兒」
王秀蘭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院落,最後定格在那片被兒子收穫過、顯得有些凌亂荒蕪的菜地上。坑窪不平的泥土裸露著,殘留著白菜的根莖和蘿蔔纓子,幾根衛辰隨意插下、歪歪扭扭支撐著塑料布的細竹條在寒風中微微晃動,棚下那點可憐的綠色也顯得無精打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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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王秀蘭喃喃自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快步回到屋裡,從自己帶來的那個鼓囊囊的麻袋裡,翻出了幾件「寶貝」——一把鋤頭木柄被手掌磨得油亮光滑,鋤刃卻依舊鋒利;一把釘耙的木齒結實,耙頭沉甸甸的;還有一把小巧但刃口雪亮的鐮刀。
這些陪伴了她幾十年的農具,帶著故鄉泥土的氣息,此刻握在手中,一股熟悉的力量感瞬間涌遍全身。
她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走到那片菜地前。沒有半分猶豫,鋤頭高高揚起,帶著破風聲,精準而有力地落下,「嚓」地一聲,深深嵌入凍得有些發硬的泥土裡。
鋤頭翻飛,釘耙隨後跟上,將翻起的土塊敲碎、耙平。凍土在堅韌的力量下屈服,變得鬆軟、平整。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鬢角,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起淡淡的白汽。她渾然不覺,全神貫注地投入到這方寸土地的整理中。每一鋤,每一耙,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這不再僅僅是拾掇院子,更像是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用最熟悉的方式,刻下屬於自己的印記,宣告著一種無聲的紮根。
「王嬸兒!衛苒在家嗎?」一個清脆的童音在月亮門外響起。
王秀蘭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看到牛小草和小石頭正扒著門框往裡看,臉上帶著期待。
「哎!在呢!苒苒!」王秀蘭朝屋裡喊了一聲。衛苒聞聲跑了出來,看到小草和石頭,眼睛一亮。
「小草姐,石頭哥!」衛苒小聲喊道,帶著點害羞。
「走!衛苒!帶你去玩!可好玩了!」小草熱情地招呼。
「去吧,苒苒,跟哥哥姐姐們玩去,別跑遠了。」王秀蘭笑著點頭。看著女兒被兩個淳樸的孩子拉著,小跑著出了月亮門,歡快的腳步聲遠去,她心裡又鬆快了一分。
送走了孩子們,王秀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簡陋的塑料棚。她走過去,仔細端詳著。兒子衛辰的心思是好的,但這棚子搭得實在太過敷衍,幾根細竹條插得淺,塑料布松松垮垮地搭著,邊角都沒壓牢,一陣大風就能掀翻。
她搖搖頭,轉身在牆角堆放雜物的棚子裡翻找起來。很快,她找到了幾根更粗壯、更結實的竹竿,又尋了些半截磚頭。
她先小心翼翼地將衛辰插的那幾根細竹條拔出來,然後在原來的位置,用鋤頭重新挖深了坑,將粗竹竿用力插進去,深深杵進泥土裡,確保穩固。
接著,她將那塊舊塑料布重新蒙上,用力向四面拉扯,直到繃得緊緊的,不留一絲褶皺。最後,她搬來那些半截磚頭,仔細地將塑料布的邊緣一圈都牢牢壓住,不留一點縫隙。
一個雖然低矮簡陋、但結構穩固、足以抵禦寒風的真正暖棚,在她的巧手下成型了。棚子裡那幾壟小蔥和稀疏的菠菜,在這嚴密的庇護下,仿佛都舒展了幾分。
做完這一切,她又將小蔥根部仔細地培上新土,壓緊實。看著煥然一新的小菜地和那個像模像樣的暖棚,王秀蘭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一種耕耘者收穫前的期待感油然而生。
她又拿起大掃帚,將院子裡里外外、犄角旮旯都清掃了一遍,連牆根的落葉都沒放過。整個小跨院在她勤勞的雙手下,變得前所未有的乾淨、整齊、生機勃勃,充滿了精心打理過的生活氣息。
晌午剛過,太陽升得更高了些,小院裡背風向陽的北牆根下,陽光暖融融的。王秀蘭正坐在小馬紮上,拿出自己納了一半的鞋底準備繼續幹活,月亮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王大嫂!沒歇著呢?」劉秀芬端著個舊籮筐,裡面裝著糊火柴盒的材料,笑呵呵地走了進來,「喲!這院子拾掇得可真利索!瞧著就舒坦!」
「秀芬妹子來了?快坐快坐!」王秀蘭連忙起身招呼,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她搬過一個小板凳遞給劉大嬸,「閒著也是閒著,瞎拾掇。」
劉秀芬放下籮筐,坐在小板凳上,環顧著煥然一新的小院,由衷讚嘆:「這哪是瞎拾掇!瞧瞧這地平的,這棚子搭的,嫂子一看就是幹活的好把式!」她說著,麻利地從籮筐里拿出木片、紙片和一小罐漿糊,手指翻飛,熟練地開始糊火柴盒。
兩人剛說了沒幾句,月亮門又傳來腳步聲,李奶奶胳膊下夾著個舊布包也來了。
「李大娘!你也來了!」劉大嬸笑著招呼。
「聽辰子說秀蘭一個人在家,老婆子過來湊個熱鬧,曬曬太陽!」李奶奶聲音爽朗,自己拉過一張小板凳坐下,從布包里拿出針線笸籮和一隻破襪子,「人老了,就怕冷清。」
王秀蘭心裡暖烘烘的,趕緊又給李奶奶倒了杯熱水:「李大娘,快喝點熱水暖暖。您老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三個女人圍坐在一起,陽光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話題自然就打開了。劉秀芬說著院裡各家各戶的情況,誰家婆婆厲害,誰家媳婦賢惠,冬天水龍頭怎麼防凍,哪家合作社的冬儲菜便宜又水靈。
李奶奶則講著這四合院幾十年的變遷,哪堵牆翻修過,哪棵樹被雷劈過,話語裡充滿了時光沉澱的滄桑感。王秀蘭也漸漸放開了,說起鄉下的冬閒,怎麼醃鹹菜、怎麼儲紅薯,說到有趣處,三人一起發出爽朗的笑聲。
王秀蘭手裡的針錐和大針在厚實的鞋底上「嗤啦嗤啦」地穿梭,麻線勒進皮肉留下淺淺的紅痕,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得這陽光下的閒話家常,比什麼都熨帖。
正聊得熱絡,月亮門處人影一閃,三大媽端著個針線笸籮,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容走了進來:「喲!這兒真熱鬧!我說怎麼聽著有笑聲呢!曬著太陽做活兒,可真會找地方!」
她自來熟地拉過最後一張小馬扎坐下,從笸籮里拿出一件做了一半的藍布褂子,開始鎖邊,針腳細密均勻。
「他三大媽來了?快坐。」王秀蘭笑著招呼。
「三大媽也來了,正好,人多熱鬧!」劉秀芬應道。 李奶奶也笑著點點頭。
三大媽的加入,讓氣氛更熱鬧了些,但也微妙地多了一絲不同。
她的話題總是不著痕跡地往衛辰身上引: 「秀蘭,您可真有福氣!衛辰這孩子,年紀輕輕就當了採購員,聽說還立了功?前途無量啊!」
「這院子收拾得真不錯!衛辰一個人住時,雖說也乾淨,可跟現在這利落勁兒沒法比!還得是您這當娘的會持家!」
「您看這棚子搭的,多結實!衛辰那孩子工作忙,肯定沒工夫弄這麼細緻……」
她一邊飛針走線,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快速掃過王秀蘭放在腳邊裝著麻線團和碎布頭的舊籃子,又瞥了瞥那修整一新的菜地,心裡飛快地估算著這家人的勤快程度和可能的家底。閻埠貴叮囑她要多和衛辰家走動的話,她可牢牢記著呢。
王秀蘭只是謙和地笑著,不接那些誇讚衛辰的話頭,只說些莊稼把式的事:「鄉下人,就這點粗笨力氣活。這棚子也就是擋擋風,讓那點小蔥菠菜少受點凍。」
劉秀芬和李奶奶則更自然地聊著些家長里短。陽光緩緩移動,光影在青磚地上拉長。糊好的火柴盒在李嬸的籮筐里漸漸堆高,李奶奶手裡的破襪子也快補好了,三大媽褂子的領口鎖邊完成,王秀蘭手中的鞋底又納厚了一層。時間在飛針走線、家長里短中靜靜流淌,驅散了初來者的陌生與孤獨。
直到衛辰的自行車鈴聲和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午後暖陽下的寧靜。
院裡的聲音更清晰了。只見背風的北牆根下,陽光最好的地方,擺著幾張小板凳和小馬扎。
母親王秀蘭、後院的李奶奶、中院的劉大嬸,還有前院的三大媽,四個人正圍坐在一起,一邊曬著午後難得的暖陽,一邊手裡忙活著各自的活計。
劉大嬸腿上放著一個舊籮筐,裡面堆滿了糊火柴盒的材料——薄薄的木片和粗糙的紙片。她手指翻飛,動作麻利,沾點漿糊,「唰唰」幾下,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就成型了,又快又整齊。
李奶奶則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隻破了洞的厚棉襪,正一針一線,極其耐心地縫補著,針腳細密勻稱。
三大媽手裡是一件半成品的藍布褂子,正用頂針頂著針,在領口處細細地鎖著邊,針線活兒一看就很講究。
而衛辰的母親王秀蘭,手裡則是一個厚厚的、納了一半的千層底鞋底。她左手握著鞋底,右手捏著穿了麻繩的大針,手臂帶動著整個上半身,有節奏地用力,針錐在鞋底上扎出小孔,大針帶著粗麻線「嗤啦嗤啦」地穿透厚厚的布層,發出結實有力的聲響。她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而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