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一步錯,步步錯


  滿城金光散了。

  雪與月終可嶄露頭角,將整個京都蓋住。

  百姓們根本睡不著,這個點了還在街上走動,衙門今日也沒特別去管宵禁之事,還有太多爛攤子要處理。

  城中安靜的地方不多,黃府算一個。

  值夜的護院守著前後兩處門站得挺拔,府上下人們大多已經入睡,外城的風波影響不了次輔宅邸,這或許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大樹底下好乘涼。

  沒人發現,有個戴斗笠的漢子走了進來,一路走到書房。

  當黃相松抬頭時,軒轅福貴已經站在書房裡。

  因為門縫開了一些,有冬風吹入,桌上的燈晃了一下。

  黃相鬆手指這會兒還壓在一份公文上,他臉色變了變,第一反應便要喊人:「來...」

  只出了一個字,他就停住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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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軒轅福貴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再喊就打爆你的狗頭。」

  黃相松閉嘴了,他認得對面這張臉。

  萬象天榜第三,軒轅福貴。

  別說府里這十幾個護院,就算皇城裡的供奉全來,也攔不住眼前的人。

  軒轅先是掃了一眼屋裡。

  桌上攤著文書,炭盆里壓著幾張燒到一半的紙,牆邊還有一隻不大的木箱,裡頭疊了兩套常服。

  很常見的書房格局,甚至有些配不上次輔身份。

  「楊老頭讓我給你個體面。」軒轅福貴直奔主題。

  「......」黃相松的手停在桌上。

  軒轅接著道:「他說我到了,你知道怎麼做。」

  屋裡很久沒有回話。

  安靜得能聽到外頭護院走動的聲音,有人踩過積雪,靴底擦著石階。

  「啪。」

  燭光爆了一下,打破書房裡的壓抑。

  黃相松終有了動作,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整個人癱在椅背上。

  「楊閣老還說了什麼?」

  「沒了。」

  「老夫知道了。」

  黃相松看著桌上的燈,嗤笑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茶壺,沏了一壺新茶:「軒轅前輩要一杯嗎?江南府今年剛摘的新茶,老夫也沒討到多少,一直捨不得喝。」

  「來一杯。」軒轅可不客氣,接了一杯熱騰騰茶水,而後靠到門邊。

  黃相松低頭看著杯里的茶。

  這茶是一顆千年古樹上摘的,一年就產那麼幾斤,一斤可以讓一個普通百姓家裡打十輩子苦力,還不一定能買到。

  而他已經喝了十年了。

  黃相松沒有去喝,只是說:「我第一次見白先生時,還不到三十歲。」

  「」

  軒轅沒接話。

  黃相松也不需要別人接話,他這話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時候他只是外縣一個小官。

  官不大,心倒不小,總覺得自己讀了這麼多書,甚至連中兩元,文采自不用說,入了官場後辦事也比別人利索,缺的不過是一個往上走的機會。

  黃相松在翰林院一呆就是五年,狀元身份和文採在這裡已經泛濫,不值錢。

  所有同僚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覺得不該窩在小小翰林院中。

  黃相松等啊等,終於,機會真來了。

  不是貴人提攜,也不是哪位大員看中了他的才華。

  如今想來,也不知是福是禍。

  那一年,上司出了事,想把一筆爛帳壓到他身上,如果這鍋真落下來,罷官都是輕的,弄不好要進去蹲幾年。

  黃相松在屋裡熬了兩個通宵,想了很多破解之法,但官大一級壓死人,有些事根本不是聰明二字就能解決的。

  直到第三天早上,窗台上多了一本冊子。

  那是真正的帳本。

  誰拿了銀子,誰因為銀子做了什麼事,在上邊寫得清清楚楚。

  這是鐵證,翻盤的鐵證。

  黃相松靠帳本活了下來,上司倒了,空出一個位置。

  黃相松因禍得福,補了上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本帳是白先生放的。」

  軒轅來了興趣:「他白送你的?」

  黃相松搖了搖頭:「自然不是。」

  「那時候你知道他是鬼?」

  「不知道。」

  黃相松端起杯子,碰到唇邊又放下,「我只知道有人看中我的才華。」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當初怎麼就這麼單純呢。

  第二次,是白先生時隔一年來找黃相松辦事。

  也不是什麼驚天大事,只是一封該傳到府城的案卷,讓他在案房裡多壓七日。

  黃相松那次問過一句,為什麼要這樣。

  白先生只說:「黃大人若不願,便算了。」

  黃相松當時沒答應,但他還是照做了,用當時想法就是「知恩圖報」。

  自此以後,他每隔半年就會收到一封白先生的來信,兩人開始熟絡起來。

  第三次幫忙,就沒這麼輕了。

  一個八品官的位置空出來。

  白先生送來一個名字,讓他把一個人從候補名單上拿掉。

  黃相松知道那人沒犯錯。

  但作為朋友幫忙也不是不行,於是動了筆。

  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知道,自己欠的已經不是人情。

  後來在白先生幫助下,他掌握的信息總是比同僚多,官也就越做越高。

  「你們當官挺麻煩。」軒轅聽到這裡,掏了掏耳朵。

  黃相松不置可否:「是挺麻煩,我以為坐得高些,很多事就簡單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官印。

  「真坐上來,才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進政事堂以前,黃相松爭的是官。

  進了以後,擺到桌上的不再是誰升誰降。

  北境一批棉衣晚了半個月,下面就會凍死人。

  一府河堤少撥三萬兩,來年漲水,衝掉的不是紙上的三萬兩錢,而是一條條性命。

  黃相松也就是在那幾年,第一次想和白先生斷了。

  他斷過。

  至少自己以為斷了。

  一條遞往北邊的名單,他扣了下來。

  一處原本要換掉的官員,他沒有換。

  白先生沒來問,什麼都沒說。

  只是從那以後,交給黃相松的東西越來越少。

  黃相松知道,對方已經不信他了。

  「你既然不想幹了,直接說不干不就行?」軒轅問。

  黃相松看了他一眼。

  「前輩活得自在。」

  「嘿,還行。」

  「我不行。」

  黃相松把茶杯推遠一點,「白先生手裡有我做過的事,我身邊也有他的人,那時候若是翻臉,死一個黃相松倒不算什麼。」

  他說到這裡停了。

  軒轅也沒追問還有誰。

  黃相松自己把話接了下去。

  「最麻煩的是,我已經分不清哪些人是他的人了。」

  書房裡又靜下來。

  他真正試過一次。

  那年剛入政事堂,他把用了多年的一名書吏調去外地,又換掉兩個替自己遞私信的家僕。

  三天後,白先生的一封信還是擺在書房裡。

  沒人看見是誰送來的。

  信上也沒威脅,只問他新換的茶喝不喝得慣。

  黃相松當天把信燒了。

  第二日照常上朝。

  從那以後,他再沒大張旗鼓查過自己府里的人。

  查出一個又怎樣。

  朝里還有沒有?

  地方有沒有?

  跟著自己十年的門生里有沒有?

  連他自己當初都是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官走到今天,別人自然也可以。

  這張網最麻煩的地方,從來不是勒得多緊,是不知道線在哪。

  炭盆里那幾張紙燒斷一角,灰慢慢飄起,圍著書桌打轉。

  軒轅看了一眼:「我懂了,所以城外大陣出問題是你搞的?」

  黃相松閉上眼,再睜開:「是。」

  這一次答得很快。

  「二十年前,西渠擴挖,工部要改一段河道,我幫著在政事堂壓過爭議。」

  「後來漕倉增牆,幾處街基重鋪,舊水道封了兩段,我也悄悄介入過。」

  「那時我不知道對方已經布局到今日。」

  黃相松扯了扯嘴角。

  「知道真相時,已經是四年前了。」

  「末尾幾處工程落下去,我把那些陣圖重新看了一遍,才終於看懂。」

  這位炎國的三把手神色沉重。

  「錯已經犯了,還是大錯,楊黨的人肯定會借勢讓我掉腦袋的,我沒有退路了。」

  這句話說得很慢。

  黃相松反而笑了一下。

  「前輩不問為何?」

  「不想問,你要說就說。」

  「那就不說了。」

  理由太多。

  怕死,怕舊事翻出來,怕黃家跟著一起完,也怕自己幾十年爬到這裡,到頭來連個好名聲都留不下來。

  今夜之前,黃相松還慶幸,至少將事情做得乾淨...

  卻沒想,還是被楊清禾發現了。

  對方是如何發現的,黃相松沒去問,這已經並不重要了。

  黃相松站起來,走到牆邊木箱前,裡面除了衣服,還有幾本舊冊。

  他翻了兩下,從最下面拿出一張折過很多次的紙。

  「白先生今夜去了西陵。」黃相松說。

  軒轅這才站直些。

  「還真被楊老頭猜中了,這人去做什麼?」

  「不知道。」

  黃相松道,「三年前,他讓我調過一份西陵舊圖,去年守陵衛換過一次值,也是我這邊的人遞的話。」

  「前些日子,他又問過一句,皇陵里還有沒有不入宗正寺冊的舊檔。」

  黃相松把那張紙重新放回箱中,「前些日子,他的人來過一次。」

  軒轅看見桌邊那隻已經收好的木箱:「東西都收好了。」

  黃相松也看過去。

  「前幾日收的。」

  「本來真想走?」

  「想過。」

  他把箱蓋合上,「根在這裡,走不掉。」

  軒轅沒再問。

  楊清禾說給個體面。

  黃相松也聽懂了這個體面是什麼意思。

  不是給他一條逃出京都的路,是讓他自己把這一步走完。

  軒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黃相松叫住他。

  「軒轅前輩。」

  軒轅回頭。

  黃相松看著他,嘴唇動了兩次,求情的話沒有出來,而是一句當官這麼多年,為數不多的真話:

  「走快些,別讓鬼族拿到陵中之物。」

  這話的語氣,和楊清禾很像。

  「知道。」軒轅將斗笠戴在頭上。

  人走了。

  書房門還開著。

  冷風從院裡灌進來,把桌上的幾頁公文吹得翻了兩下。

  黃相松過去關門。

  外頭貼身隨從問:「老爺,方才是不是有人?」

  「沒有。」

  「可小的聽見……」

  「去睡吧。」

  門外的人站了一會兒,腳步慢慢遠了。

  黃相松回到書房前,他先把次輔官印從匣里取出來。

  擦了兩下。

  印底沾著一點舊朱泥,怎麼也擦不乾淨。

  黃相松便不擦了。

  他把官印放在桌正中,覺得沒放端正,又擺了幾次這才心滿意足。

  書桌旁壓著今晚還沒批完的三份公文。

  其中一份是西城善後,他翻開看了兩行。

  筆已經拿起來。

  又放回去。

  這幾份東西,明早自然會換一個人批。

  黃相松重新回到木箱旁。

  剛才那張紙又被他拿出來,那是一張科舉憑證。

  [黃相松,狀元及第]。

  紙已經有些泛白,名字倒還能看清。

  黃相松看了許久。

  那時候,一個月俸銀沒幾個錢,住的屋子很暗,冬天連炭都捨不得多燒。

  那時候,看著富商喝著好茶,他終是很羨慕。

  那時候,身體累,心卻不累。

  「可否許我再少年?」

  黃相松喃喃一聲,回應他的只有寒風呼嘯。

  他把官憑摺好,放回箱底。

  後院有一間小佛堂,是他夫人還在世時留下的,後來沒人用了。

  黃相松進去找了根白綾。

  沒有寫遺書,也沒有叫誰來善後。

  白綾繞過梁木。

  黃相松站在凳子上,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襟。

  次輔的常服,領口很平,倒是適合上吊。

  「砰。」

  黃相松把凳子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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