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渡厄天尊(月票,追讀つ_つ)
子時。
無憂鎮外。
山林里還落著些白日未消的暑氣。
一處被藤蔓遮住的山洞裡,陳望川盤膝坐著,胸前衣襟已被血浸濕。
他約莫四十來歲的模樣,下巴留著些鬍鬚,左邊眉毛缺了一截,此時臉色很差,每次呼吸,右肩便有血順著破損的袖子往下流。
旁邊,許素雲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尖石,正在泥土上劃出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直線。
她頭髮被樹枝扯亂了些,原本束髮的木簪只剩下半截,卻顧不上收拾,畫完一道便往其中渡入些許力量,再接著畫下一道。
兩人有個共同特徵,——眼睛都是黑色,耳後也不見元黎族生來便有的紋路。
山洞外,忽然響起一聲獸吼。
陳望川睜開眼,伸手按住了身旁的長刀。
許素雲手腕一動,最後一道橫線在最後一刻畫上,地上仿若棋盤的格子隨之閃了一瞬,有一層透明光罩浮動,隨即消失不見。
女人剛收回手,洞外便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音。 「血跡到這裡就沒了!」
有人撥開藤蔓,往洞裡探了半個身子。
許素雲屏住呼吸,右手還按在棋盤邊緣,袖口底下的胳膊微微發抖。
洞口那人站了一會兒,又抬腳往裡走了幾步,鞋底踩過石塊,聲音近得讓人心慌。
陳望川將刀往膝下挪了挪。
對方停在距他兩丈遠的地方,還拿出一塊發光青石,往四周照了一遍。
「山洞是空的。」來人喊道。
外頭有人催促:「追,那邪祟的中了我一槍,跑不了多遠。」
腳步聲隨之遠去,洞口的藤蔓被風吹得晃了幾下,又慢慢垂了回來。
許素雲仍不敢動。
如此足足過了一刻鐘,山林深處又響起獸吼,陳望川才將手從刀柄上鬆開。
他吐出一口濁氣:「差一點就死了。」 許素雲坐在地上,抬手按住左心房,虔誠道:「感謝天尊庇佑。」
「感謝天尊庇佑。」陳望川也做出同樣動作,跟著念了一聲。
這些年,要是沒有渡厄天尊傳下來術法,他們這些「外鄉人」,怕是早被殲滅了,更別說建立「渡厄淨土」。
天尊傳下的許多術法中,剛才他們使用的藏息之術就是其中之一。
確認安全後,許素雲稍作歇息,便挪到丈夫身旁,替他撕開了肩頭的衣裳。
傷口很深,裡邊還殘著一股勁力。
陳望川將淤血慢慢逼出,額頭上又添了些細汗,等傷口終於止住血,洞外已聽不見人聲。
陳望川便從懷裡取出一張羊皮地圖,借著洞口透進來的月光攤開,又拿過妻子用剩的尖石,在上頭添了個叉。
羊皮已經很舊了,上頭沿著幾條河流畫了許多記號。
有的旁邊寫了村鎮名字,有的只剩下一道深淺不同的叉,有的寫著備註,——[無孩子下落]。
許素雲這時順著一條河慢慢往下找,手指停在了無憂鎮附近。
她說:「順著當年那條河下來,這是第八個區域。」 「七年了。」陳望川低聲道。
許素雲沒有接話,只將地圖上捲起的一角撫平。
當年逃散時,孩子還那么小。
他們找回去的時候,河岸已經被人搜過,只剩下些被踩爛的草葉,連包孩子的布都沒找到。
每一次從渡厄淨土出來,他們都想著這回能找到些消息,可每次回去,帶回來的都是失望。
這一次更是被發現了蹤跡...
陳望川伸手覆住妻子的手背:「應該安全了,我們再往下找找。」
許素雲點了點頭,將地圖仔細疊好。
……
丑時。
陳望川終於能自行起身。
夫婦二人將洞裡的血跡與棋盤一併抹去,順著一條淺溪往無憂鎮方向走。 夜深,鎮子裡大多已經熄了燈,只剩朱樓高處亮著幾盞燈火。
陳望川伏在坡後,等了一會兒,準備從另一側過去。
只是,他剛踏出一步,腳下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砰——」
一根埋在草里的細線斷了。
陳望川臉色一變,立刻明白過來,白日的幾個人竟一直沒走遠,還在周圍城鎮布下了陷阱!
他拉起妻子便往後退,而遠處林中,已亮起數道青光。
「在這裡!!!」
一桿長槍從側面刺來。
陳望川拔刀擋開,碰撞之下,傷口又被震得裂開,整條胳膊頓時使不上力。
為首的元黎族修士身高丈余,抬手接住長槍,咧嘴道:「還真往鎮子裡來了。」
許素雲往身後打出一道勁力,逼退了繞來的兩人,低聲催促:「往河邊走!」 陳望川才退了兩步,河岸邊又有人站了起來。
新埋下的青石一塊接著一塊亮起,將幾處能走的路都照了出來。
他們早先經過此地時,這裡還沒有這些東西。
許素雲咬牙道:「不好。」
陳望川橫刀站在妻子身前,胸口起伏得厲害,他意識到今天怕是凶多吉少,於是怒道:
「我們從未害人,為何趕盡殺絕!」
「呲——」
為首的持槍修士往前走了幾步,槍尖拖過地面,劃出一道深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說完,他便抬起槍,旁邊幾人也各自散開,堵住退路。
夫婦二人背靠著背,一時間都沒再說話。
出來時他們還想著,這回若是能找到孩子,哪怕孩子已經記不得他們,也得先把人帶回去。
可如今連孩子長成了什麼模樣,都沒機會知道了。 陳望川低聲道:「待會兒我攔住拿槍的,你找機會跑。」
許素雲搖頭:「怎麼可能跑得掉,多殺一個墊背的吧。」
話音剛落,兩人只覺眼前忽然一花。
槍尖、青光,連同圍在四周的人一起消失了!
等再能看清時,腳下已換成了一片鬆軟的落葉,夜風吹過樹林,身後隱約還能聽見水聲。
一個穿黑衣的男子站在前方。
陳望川抬頭,先看見了對方灰色的眼睛,他幾乎想也沒想便舉起刀,許素雲也在同時抬手。
男子摧城境,女子望岳境,還帶著傷,這點力量自然傷不到沈歸。
沈歸伸出一根手指,往下一壓。
兩人的動作便停在了半途。
陳望川用盡力氣,手中的刀仍舊紋絲不動,根本劈不下去。
沈歸道:「先把刀放下,如何?」 陳望川哪還不知遇到了超級強者,他喘了口氣,腦袋扭到一邊,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意思。
下一刻,那股壓在身上的力量竟隨之散去。
夫婦二人腳下踉蹌,等站穩後臉色瞬間變了,因為...
身前之人的瞳孔慢慢變了顏色。
灰色褪去,露出了黑色。
陳望川愣住:「你也是……」
許素雲打斷:「別信,眼睛是可以變的。」
「確實。」沈歸點頭,「你們不信也正常,不過我要殺你們,用不著這麼麻煩。」
許素雲哼了一聲:「你們元黎族向來狡猾,抓活的不比死人更有價值?」
沈歸被她說得笑了笑。
「那便再聊幾句,你們可聽過中渾海?」
陳望川猛地抬頭。 沈歸繼續道:「東燼、北硨、南泱、西梵,我剛從那邊來,想找人問問這裡的事。」
陳望川嘴唇動了動,正要說話,旁邊許素雲便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陳望川這才將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
這些地名普通元黎族自然不知,但對高層而言估計算不上什麼秘密,畢竟這些年來,有自己人被抓去逼問,未必不能問出什麼來。
陳望川想了片刻,道:「你去過東燼?」
沈歸答:「去過。」
陳望川又問:「乾寒的國都叫什麼?」
「幽京。」
「那炎國在哪一洲?」
「東燼洲,乾寒在北硨洲,陀桑在西梵洲。」
「那...」
陳望川又問了幾件事情。 沈歸一一答了,談到其中幾樁舊事時,兩人卻在年月上對不起來。
陳望川掐著指頭算了一遍,才發現是自己將時間記岔了。
但出于謹慎,陳望川末了又問:「炎國的開國皇帝是誰?」
沈歸聽得無奈:「炎祖。」
「對,就是炎祖。」陳望川臉色愈發興奮,甚至有些漲紅,「我叫陳望川,這是我妻子許素雲。」
沈歸道:「沈歸。」
許素雲跟著叫了一聲沈前輩,手卻始終沒有離開丈夫的胳膊。
主要是她與自家相公的情況不同。
相公是從承明界跌落至長離境的,而許素雲是誤入長離境的兩名外祟所生,她這輩子都在長離境長大,只是聽說有個地方可以生活可以不用躲躲藏藏。
故而許素雲就少了些「他鄉遇故知」的心情,防備心理也沒徹底散去。
沈歸見逐漸取得信任,便問:「你來這裡多久了?」
陳望川苦笑:「十多年了,我當初在東燼尋寶,遇上一處空間動盪,沒來得及躲,整個人便被卷了進去。」 「空間動盪?」沈歸重複一遍。
空間動盪很少發生,只是當基數為整個天下時,一年倒也有個幾次。
在進入長離境之前,沈歸與其他人一樣,認為山海境以下的修士被捲入空間動盪中,必死無疑。
如今看來,未必如此。
只是這些人進來的地方,與自己所走的那條通道並不一樣。
這種短暫出現的裂隙,裡邊的情形全憑運氣,這陳望川能活著走出來,已經算是命大。
「等我到了這裡時,還以為自己活下來了。」陳望川還在講述,「結果哪知道危險才剛開始。」
隨後他便被人追殺,全靠摧城境修為堅持了兩個時辰,最後被「同鄉人」救走。
陳望川說道:「同鄉人住在渡厄淨土,都是天尊當年留下的人,若是沒遇見他們,我早就死了。」
「同鄉人?」沈歸問。
陳望川道:「我們自己這麼叫,總不能管自己也叫外祟。」
「你們這些年沒有找到出去的路?」 「有時候會有人從外頭掉進來,可那些通道等我們趕過去時,多半早就合上了。」
陳望川嘆了口氣,「更有倒霉點的,落到了離城鎮近的地方,我們連面都見不到,就已經被殺了,元黎人容不得我們,若非天尊教了許多術法,我們這些人也藏不住。」
「渡厄天尊?」
「是的,我...」
陳望川剛說一半,就被妻子拉來了一把。
陳望川無奈:「抱歉,這種環境下,我們不得不謹慎,我不能說太多,希望能理解。」
「嗯。」沈歸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許素雲問道:「前輩也是被卷進來的?」
「差不多。」沈歸道,「進來以後尋了些時日,還沒找到能問話的人,今晚聽鎮裡說出現了外祟,便出來看看。」
「前輩在鎮子裡?!」陳望川猶豫了一下,「敢問前輩修為?」
「凌虛。」沈歸順口說了個境界,「按這裡的說法,就是第六階。」
「當真!?」陳望川驚喜喊道。 就連警惕的許素雲臉上也露出喜色。
方才二人被圍住時,甚至做好了再也回不去的準備,哪想到轉眼間,竟遇見了一位凌虛境的自己人。
若對方真沒撒謊,若能請回去...
沈歸道:「我想見見能做主的人,問些事情。」
許素雲立刻道:「這個我們不能答應。」
陳望川也收起了喜色,向沈歸拱手:「前輩救命之恩,我們夫婦記在心裡,但渡厄淨土還有許多人,帶人回去的事,我們做不了主。」
沈歸問:「那要怎麼才能見?」
「我們先回去稟報,若是能成,再請人出來與前輩見面。」
「還請前輩給我們些時日。」
「明白。」
沈歸道,「我等你們的消息。」
見沈歸沒有動怒,陳望川才放下心來。 許素雲選了山外一處斷橋作為會面的地方,三人約了一個月後的傍晚,無論成與不成,只要兩人還能趕回來,便在那裡給個答覆。
沈歸記下二人的氣息變化,向他們點頭,身形隨即消失在林中。
……
次日,陳望川與許素雲離開了養傷之處。
兩人十分謹慎。
有時沿著河走出數十里,忽然又折回另一條支流;
有時在荒山中停上一整日,等到後半夜,才借著山間的獸群改道。
那藏息的術法也被他們用過數次,每次選的地方,都能避開附近的人跡。
如此走走停停,十多日便過去了。
山林漸漸稀疏,地面的顏色也由黃褐轉為灰黑。
這日傍晚,夫婦二人翻過一片沒有草木的山坡,前方出現了一座沉寂的火山。
許素雲先在山腳停了一會兒,等陳望川將四周檢查過,兩人才沿著亂石往上攀去。 火山口裡積著些薄霧,底下的情形看不清楚。
陳望川取出一塊小石片,按在內側石壁的一處凹陷中,許素雲則站在旁邊,低聲念了幾句話。
片刻後,霧裡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階。
兩人這才鬆了口氣,先後走了進去。
天穹上,沈歸注視著進入火山口的夫婦,身影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