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 龍蛇起陸,群雄登台(下)


  江南道。

  這兒土地肥沃,商業繁華,又靠著運河,一直被認為是天下首富之地!

  盧氏便是在江南起家,以商供仕,再以仕促商,一步一步做到了富甲天下,成為了四大門閥之一。

  在江南道,盧氏廣辦學堂,免費資助寒門子弟。哪家的讀書人若是能考取功名,盧氏還會送上大筆的銀錢!

  只要你有才華,有機會考取功名,就不用擔心錢財的問題,盧氏會為你解決。

  在這樣的環境下,江南道考取功名的讀書人越來越多,每屆科舉出的進士也越來越多。

  

  而這些考取了功名的讀書人進入官場後會天然抱團,緊緊站在盧氏那邊。

  於是朝中的「盧黨」就這樣逐漸壯大。

  袁豐在世時,「盧黨」始終被壓了一頭,江南士族再怎麼抱團也比不過天下士族。

  等到袁豐去世,盧時亦成為當朝宰相,盧氏終於迎來了獨占鰲頭的機會。

  不曾想,一切都被董濁給毀了!

  「過去我盧氏將重點放在朝堂,放在經商、放在士族名望……卻始終疏忽了對兵權的控制。」  一座精緻華美的園林里,一名穿著藍色錦袍的男子坐在涼亭中感慨。

  他叫盧霍沖,是盧氏五房的嫡長子。

  盧氏子弟但凡受重視的,幾乎都入仕做官,剩下的才會去接手家族生意。

  盧霍沖是五房的嫡長子,自然早早就被家中安排入仕。不過他從小就愛舞刀弄槍,所以主動申請調入軍中。

  他去荊南道邊軍歷練了數年,後來調入兵部為官,再下放地方,如今任航州參將。

  航州是江南道治所,盧霍沖這個航州參將的地位和蜀州參將一樣,麾下管著四位千戶。

  「是啊,咱家以前始終把目光盯著袁氏,拼了命地和袁氏爭士族第一的名頭。」

  坐在盧霍沖對面的一名年輕男子說道,「也不想想,人家袁氏四世三公,四代人的積累,豈是我們這種商賈之家短短几十年就能追上的?」

  「你這話說的……」

  「沖哥,難道我說得不對?要我說,我盧氏以前但凡不想著和袁氏較勁,把花的那些錢全用來養家丁、養團練,現在也不至於這麼被動!」

  「……」

  盧霍沖搖搖頭。  坐他對面的年輕人,是他的七弟盧霍炎。

  年輕人看待問題過於激進,但有些話確實說到了盧霍沖的心坎上。

  袁氏四代人都站在朝堂的頂點,論名望、論官職、論人脈,盧氏完全沒法比!

  若用一句話來形容,盧氏在袁氏面前,「窮」的就只剩下錢了。

  所以盧霍沖也並不認同家族過去幾十年的策略。

  何必非要和袁氏去爭士族之首的名頭呢?

  名望這種東西,只有第一是最有價值的。

  盧氏用了幾十年讓江南士族成為天下第二,可如今到了亂世,大多數人都只認第一。

  袁邵乃天下楷模,登高一呼,應者雲集。人家能自封為車騎大將軍,很容易就掌握兵權。

  盧氏能嗎?

  他盧霍衝要是敢站出來自封車騎大將軍,讓天下人響應,最終只能招來天下人的恥笑!

  「沖哥。」  盧霍炎突然壓低聲音,「這次出兵,我盧氏領軍的應該是你了。」

  盧霍沖搖搖頭:「爭的人太多了,我未必能上。」

  盧霍炎冷笑:「我盧家這代人就你真正上過戰場,帶兵打過仗,其他人懂個屁的打仗!讓他們領軍,他們能帶的明白嗎?」

  盧霍沖笑了笑:「荊南道久無戰事,南越的兵馬軟弱,我那點經驗根本不算什麼。況且就江南道的這些富貴兵、老爺兵,能有多少戰力?我還真不樂意當這次的領兵之人。」

  「這……」

  盧霍炎無言以對。

  江南道乃武朝腹地,又是首富之地,這兒的兵馬確實很難有什麼戰力。

  「大公子!」

  兩人說話間,一名小廝快步來到涼亭外,「家主召見!」

  盧霍炎和盧霍沖對視一眼,盧霍炎笑道:「一定是找你談領兵之事!」

  盧霍沖點點頭:「那我先去了。」

  他起身走出涼亭,快步離去。  片刻後,他走入大堂。

  堂內已經坐滿了人,一名氣度威嚴的老者坐在主位,正是盧氏現任家主盧時序。

  老人並沒有像他親弟弟盧時亦那樣一步一步在朝堂上登高,而是繼承了家族的爵位,守在江南道盯著家族的生意。

  這些年盧時序的名聲遠不如自己弟弟那般響亮,但盧氏上下對這位家主都十分敬畏。

  「沖兒來了。」

  盧時序見到盧霍沖後,招了招手,示意對方不必多禮,「來,到我面前來。」

  「是!」

  盧霍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走到家主面前站定。

  盧時序上下打量著這位後輩,點了點頭:「天下共討董賊,我盧氏自當出力。只是家中精通武事的人不多,這次江南道的領兵之人,就是沖兒你了。」

  盧霍沖聞言猛地抬頭,十分驚訝。

  這一瞬間,他能感覺到大堂內有幾十道目光盯著自己。

  有嫉妒,有憤怒、有不甘、甚至有人的目光帶著恨意!  盧霍沖雖然嘴上對自己七弟說這個差使他不樂意做,但實際上他很清楚這個領兵之人將來能獲得巨大的名望和種種實際的好處!

  這個位置競爭有多激烈,他也很清楚。

  大房和二房為了爭這個位置,差點大打出手!

  所以盧霍沖萬萬沒想到家主會如此乾脆地將這個位置交給自己。

  「我……」

  「怎麼,沒信心?」

  盧時序看著盧霍沖。

  盧霍沖一怔,咬牙道:「霍沖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好。」

  盧時序點點頭,指著坐在自己左邊的一人,「這次周宗師會和你一起去。」

  盧霍沖扭頭看去,一名身穿白袍的老者端坐在位置上。

  老者雙手握拳放於膝上,身姿筆挺,神情嚴肅,不怒自威。  盧霍沖只是和其對視一眼,頓覺頭皮發麻,連忙低頭行禮:

  「晚輩見過周宗師!」

  周同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世間宗師多在朝廷和軍中。

  在盧玉麟破境之前,江湖上只有兩位大宗師,一南一北。

  北邊那位是割鹿宮的宮主,一代刀王!

  南邊這位,就是眼下坐在大堂內的周同。

  一根伏魔棍,打遍東南武林無敵手!

  周同不是江南道人,只是機緣巧合之下,在江南道悟道,成功破境,之後在江南道開宗立派。

  盧氏當然不可能放著這位在家門口的宗師不拉攏,這些年和周同創立的伏魔堂來往密切。

  如今盧氏要代表江南道出兵,請來這位大宗師坐鎮,頓時讓盧霍沖覺得心安許多。

  「周宗師,這次勞您多費心了。」  盧時序轉頭對周同說道。

  哪怕面對這位盧氏家主,周同依然不苟言笑,只是平靜地點點頭。

  而盧霍沖已經忍不住在想,長安城內還有兩位大宗師坐鎮,山北軍那位【龍將】肯定會出手,再加上自己面前這位周大宗師。

  這次難道能見證史無前例的四大宗師混戰?!

  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別的大宗師加入?

  盧霍沖越想越興奮!

  ……

  南陽道。

  元州,袁府。

  袁樹最終帶著八千餘南衙禁軍逃回了南陽道。

  長安一戰他輸得很徹底,輸得顏面盡失!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不得不咬牙支持袁邵。  他這個袁氏家主敗得太慘,實在沒有顏面再站出來號召天下群雄。

  大堂內,袁樹親自接見了一對父子。

  父親面容剛毅,沉穩;兒子身姿挺拔,眉眼飛揚,英氣十足!

  父親名為孫簡,是江東孫家當代家主。

  兒子名為孫澈,年僅二十三,已達一品之境!

  江東孫家是江東道的頂級世家,因為和南陽道相鄰,所以和袁氏多有來往。

  袁豐在世時,孫家遭遇了一場大難,是袁豐出手替孫家度過了這次危機。

  所以最近十幾年,兩家關係更加密切,在官場上,孫家也一直以袁氏為首。

  袁邵的討董檄文發出後,孫家第一時間就聯繫了在南陽道的袁樹。

  如今孫家家主帶著兒子親自登門,和袁樹商議共同出兵之事。

  「孫簡,你要我將手中禁軍全部借給你,你有多大把握?」

  袁樹冷冷問道。  孫簡神色從容:「董濁的根基在山南道,一旦山南道被攻破,他麾下的山南軍必定軍心大亂!如今山北軍和隴右軍已經聯手,只需先攻山南,董濁一定不會坐視不管,必定主動派兵出長安。屆時我們只需和各路群雄聯手在半道攔截,定能大敗山南軍!」

  袁樹沉吟片刻:「董濁既然敢帶兵去長安,在山南道必定留有後手,若是山北軍那邊久攻不下,董濁守著長安不出,又當如何?」

  孫簡毫不猶豫:「那就兵圍長安城!屆時董濁失了人心與大勢,城不攻自破!」

  「我在長安已經敗過一次,接下來絕不能再敗,你可明白?」

  袁樹沉聲道。

  孫簡帶著兒子站起身,朝袁樹拱手:

  「請大人放心,此戰我等必勝!」

  ……

  關中道。

  這裡是武朝的北境,與女真相鄰,常年戰火不斷!

  為對抗女真鐵騎,關西,關中、關東這三道都是軍鎮,武朝大半邊軍都在這三道之中。

  單是關中道就有二十萬大軍,其中包括五萬騎兵!  而這二十萬大軍還有一個名號——

  項家軍!

  四大門閥之一的項氏就在這兒,手握二十萬大軍,雄踞關中!

  武朝的王爺有很多,但異姓王只有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實封的王爵——西京王。

  項氏世代為武朝守國門,讓敵人的鐵騎無法踏入關內一步。

  可以說,項氏這世襲罔替的王爵之位是項氏百年來超過半數的青壯戰死沙場為代價換來的!

  項氏到了如今這一代,出了一位舉世無雙的【霸王】。

  十七歲一品,二十三歲成為大宗師。

  二十四歲那年,率十八騎擊潰女真萬騎,威震天下!

  二十五世襲罔替,正式成為西京王,接過關中二十萬大軍的兵權。

  這樣的經歷,寫在話本故事裡都沒人信。

  而這就是項氏現任家主項元霸的人生!  此刻,這位【霸王】正在邊境巡視。

  原野之上,一萬鐵騎整齊地排成一線,如一線鐵潮。

  一座土坡上,有一人騎白馬,穿銀甲。

  此人身材極其魁梧,身高八尺,鐵塔般的身軀好似能塞進兩個人!

  頭盔下是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目若辰星,眼神睥睨。

  他騎在馬上,卻好似站在雲端,俯瞰眾生。

  此人正是西京王,項元霸!

  「參見王爺!」

  一名男子在一旁單膝跪下,向項元霸行禮。

  項元霸目光看著遠處的鐵騎,直接問道:「你是替袁邵來招攬本王的?」

  他的語氣不帶絲毫情緒,卻讓來人感覺到如山嶽般的壓力!

  「董……董濁禍亂朝綱,兵脅長安,擅自廢帝!我家主公說,項氏世代忠良,為國守邊,王爺絕不會坐視不管,故而讓小人前來邀請王爺共舉大事!」  項元霸依然沒有看此人:「袁邵自封車騎大將軍,統領武朝所有邊軍,豈不是連本王的兵馬也要一併聽他號令?」

  「王爺……」

  「你看那兒。」

  項元霸打斷對方,突然抬手指向前方列陣的鐵騎。

  袁邵派來的使者下意識抬頭看去。

  前方,那一線鐵潮突然動了!

  轟隆隆——

  大地震動,萬馬奔騰!

  袁邵的使者在這土坡上看去,不由得產生一種天崩地裂般的錯覺,一時間看得目眩神馳!

  萬騎衝鋒,塵沙飛揚,遮天蔽日,氣勢恢宏!

  「這就是我關中男兒!」

  項元霸放下手臂,「袁邵想指揮這樣的雄軍,憑他也配?」  「……」

  袁邵的使者張大嘴巴,一時驚愕無言。

  「殺了,把人頭給袁邵送回去。」

  項元霸揮了揮手。

  「王爺!」

  袁邵使者大驚失色,立刻大喊。

  歘!

  刀光閃過,使者人頭落地!

  從頭到尾,項元霸都沒有看過這名使者一眼。

  「王爺,袁邵那邊需要回信嗎?」

  一旁的下屬收刀回鞘,開口問道。

  「把人頭送回去,他自然就懂了。」  項元霸淡淡道。

  然後他策馬向前,下了土坡,迎向遠處的鐵騎。

  很快,霸王帶著他麾下的雄軍返回軍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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