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就是這麼疼她!
「你不曾與雜役院管事打過招呼?」
宴承徽拉開門,回頭看雲闕。
雲闕低頭小心地解釋:「屬下吩咐過了,奈何岑姑娘自己不肯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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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姑娘的性子真的是……連自己都不肯放過。
「你倒是會自作主張。」
宴承徽面色不霽。
「請殿下恕罪。」
雲闕嚇得屈膝跪了下來,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天老爺啊,殿下到底是何意?
這差事真是越發難當了。
他估摸著殿下還是在意岑姑娘的,才會做主吩咐下去,讓雜役院的人不得為難岑姑娘。
昨兒個,殿下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的摔了幾樣東西,想來是惦記岑姑娘,他更確定自己沒有做錯。
誰知道殿下這會兒又翻了臉。
他實在摸不透殿下的心思,殿下到底在不在意岑姑娘?
雲宮也跟著跪了下來,埋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雲闕都這樣戰戰兢兢,他要是開口相勸豈不是找死?
算了,他還是做縮頭烏龜吧。
宴承徽看廊外一碧如洗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砰」的一聲摔上了門,轉身走回書案邊,重重坐下。
她自己選的,她自己願意的!
「殿下,小殿下夜裡哭得厲害,要不然就……」
雲闕壯著膽子開口。
「晚上送過去給她帶。」
宴承徽眸光陰沉,語氣冷冷。
她不是能耐麼?
「是。」
雲闕在心裡嘆了口氣。
岑姑娘這不是更苦了嗎?白天要幹活,晚上還要帶孩子。
不過好在小殿下省心,只要和岑姑娘待在一起就乖乖的,很少哭鬧。
宴承徽在書案邊枯坐到子夜時分,盯著眼前的文書,半晌也不翻一頁。
「殿下,該歇下了。」
雲闕小聲提醒。
宴承徽合上文書,起身進了內殿。
雲闕正要跟上去,伺候他沐浴。
宴承徽拉開床頭的抽屜。
「殿下要取什麼?」
雲闕在後頭問。
「出去走走。」
宴承徽攥緊手中的傷藥,鬆了松領口,轉身闊步而行。
雲闕跟上。
到門口,雲宮指了指自己,用眼神問他。
雲闕搖了搖頭。
殿下恐怕不想讓太多人跟著。
月色皎潔,蟲鳴漸弱,秋露已然沾濕階前草。
宴承徽雙手負於身後,進了園子,漫步而行。
雲闕不知他要去哪兒,也不敢多問,只默默跟著。
宴承徽轉著轉著,便往偏處去了。
雜役房在東宮最偏遠的角落,下人們所居之處更是雜亂。
路過下人房,聽到裡頭傳出震天的呼嚕聲,宴承徽嫌惡地皺眉。
「岑姑娘在這一間。」
雲闕走到前頭帶路。
殿下都走到這兒了,自然是來看岑姑娘的。
幸好他提前交代了這邊的管事,給岑姑娘收拾了一間像樣的屋子,離那些人遠一點。
宴承徽在門前站定,聽著不遠處隱約的鼾聲,回頭瞧了瞧。
「下人住處不分男女麼?」
他險些捏破手裡的膏藥盒。
「是一些粗使婆子,白天幹活干累了睡覺就打鼾,男子都是住在外院的。」
雲闕連忙解釋。
宴承徽眉心這才鬆開,朝房內看去。
月光朦朦朧朧照亮小小的屋子。
屋子裡陳設簡單,只有一張舊桌子,上頭擺著粗瓷茶具,兩把椅子,還有一張簡陋的床。
床上兩道身影被昏暗的光線融在一起,輪廓模糊不清。
「靈芝帶著小殿下來,和岑姑娘一起住。」
雲闕生怕他誤會,小聲稟報。
小屋裡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息。
宴承徽捏了捏手中藥盒,盯著床上人影瞧了好一會兒,到底一言不發轉身往回走。
她睡這麼香,手能有多疼?
翌日,天不亮,岑令儀便悄悄起身。
中秋將至,那些糕點不能因為她的緣故耽擱了。
靈芝帶著宴淮皎睡醒時,岑令儀已經杵完一盆糯米了。
「姑娘,您抱著小殿下,讓我來吧。」
靈芝心疼她,宴淮皎也一直鬧著要她。
「不用。」岑令儀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騰出手來輕輕碰了碰小傢伙的臉:「小殿下,讓靈芝帶你去園子裡玩一會兒,中午來找奶娘,好不好?」
「哼哼……」
宴淮皎不情願,只朝她伸手,哼哼唧唧要她抱。
「姑娘,你就歇一會兒吧……」
靈芝看看周圍忙碌的人,小聲相勸。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如今正愁找不到我的錯處呢。」岑令儀看了宴淮皎一眼:「聽話,你帶小殿下去玩會兒,有什麼事就讓大陳、小陳幫你做。」
白日裡,宴淮皎不是那麼黏她,離開個把時辰,不礙事的。
靈芝嘆了口氣,只好依著她,哄著宴淮皎到園子中玩去了。
岑令儀忙碌到晌午時分。
靈芝抱著宴淮皎回來,左右瞧了瞧。
「爹爹……」
宴淮皎朝岑令儀伸手。
「叫錯了,我是奶娘,等一下,還有一點點做完就抱小殿下。」
岑令儀糾正他,手中杵個不停。
「姑娘,你放下抱一會兒小殿下吧。」
靈芝勸了一句,又朝周圍張望了一眼。
岑令儀看出她神色有異,放下手中的石杵,俯身淨手。
「姑娘,你的手……」
靈芝一瞧她虎口上密密麻麻的裂痕,手心也是血肉模糊,不由心疼。
「沒事,過幾日生了老繭就好了。」
岑令儀卻不甚在意,像不知道疼似的,伸手接過宴淮皎。
「呣呣……」
宴淮皎小臉兒往她懷裡鑽,哼哼唧唧的要吃奶。
「等一下,奶娘擦洗一下。」
岑令儀抱著他,往住處走。
靈芝跟了上去。
「什麼事?」
岑令儀見近處無人,才小聲問她。
「方才,在園子裡,有人給了我這個。」
靈芝摸出一張字條,遞給她。
岑令儀將字條攤在手心一瞧,是陸懷宥的筆跡。
「嬌嬌,孩子已尋到,中秋夜,聚福橋南一見。」
她看清這行字,猛地握緊手,心劇烈地跳起來,克制不住滿腔的激動。
「誰給你的?」
她問靈芝。
「我不認得。」靈芝搖搖頭:「是個婢女模樣,但我之前沒有見過。」
岑令儀深吸一口氣,東宮地廣,下人眾多,有靈芝沒見過的婢女也不奇怪。
應該是陸懷宥收買的人。
「中秋是不是有休沐?」
岑令儀想著問她。
「是,中秋晚宴過後滿東宮的下人都能出去看燈。」靈芝想了想,又補充道:「像咱們這種不用到前殿去伺候的,還可以提前出去呢。」
岑令儀點點頭。
她要提前出去。
她的孩兒找到了。
他出生快十一個月了,她只在出生時見過他一次,不知道他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長什麼模樣?有沒有人疼愛?
長牙了沒有?會叫娘了沒有?會走路了沒有?
她要去見她的孩子,她太想見他了,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出去,抱抱他,親親他,告訴他娘親愛他……
*
中秋夜,月似銀盤懸於前殿的飛檐之上,清輝漫過朱紅宮牆,灑遍東宮千重廊廡。
前殿外開闊處,擺著一張長條暗幾,上頭盤盞琳琅,擺著月餅、菱藕、蜜果、醇酒……
這些是用來供月神的。
前殿內,燈火煌煌。
宴承徽坐於上首,夏青和的案幾在他邊上,與他同坐。
靈芝抱著宴淮皎,站在夏青和身邊。
小小的宴淮皎從進了前殿,便致力於要宴承徽抱。
下首首位坐的是顧良娣。
孫奉儀同李奉儀於次位相對而坐。
她對於自己和李奉儀平起平坐很是氣惱,加上後腰傷痕未愈,對著滿桌子的佳肴毫無胃口。
「今逢中秋月圓,妾謹祝殿下福澤綿長,千秋安穩。」
夏青和含笑起身,舉著酒盅朝宴承徽開口,姿態端莊優雅。
「坐。」
宴承徽舉起酒盅來。
夏青和正要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宴淮皎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打落了她的酒盅。
「小殿下,不可……」
靈芝連忙攔著,卻哪裡來得及?
「哎呀……」
夏青和往後退了一步,那酒盅落在案几上,發出一聲脆響。
「宴淮皎,胡鬧什麼?」
宴承徽皺眉。
「唔唔……」
宴淮皎聽懂了,爹爹在凶他,卻仍然固執地伸手要爹爹抱。
「不礙事的殿下,淮皎還小,他懂什麼?」
夏青和示意婢女上前,收拾案几上的狼藉。
她朝宴淮皎笑了笑,伸手去逗他。
「爹爹……」
宴淮皎推開她的手,一味地伸手去夠宴承徽。
宴承徽明明煩他,卻克制不住伸出手,將他抱入懷中。
宴淮皎一落入他懷中,就不老實,反手就去抓案几上的菜。
宴承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這麼饞?」
他倒也不惱,捏了一小塊點心餵給小傢伙。
宴淮皎小嘴咂吧咂吧吃出了滋味,很是滿意,又拉他手示意他再餵。
宴承徽也不曾察覺自己對小傢伙特別心軟,也特別有耐心,又繼續餵他。
父子之間,極是融洽。
「殿下。」
孫奉儀瞧著這一幕,心裡很不痛快,不由開口。
要不是這個小孽種,她怎會挨打?
不對,這小孽種還不會說話、不會告狀。
是岑令儀那個賤人,在貴妃娘娘面前告狀,讓她被貶為奉儀不說,還挨了二十杖。
今兒個她終於勉強能下床了,怎能不報此仇?
「何事?」
宴承徽目光仍然落在宴淮皎身上。
「妾聽說,岑奶娘被發配去雜役院做活了?」
孫奉儀揚著臉問。
哥哥都告訴她了,但是她還不解氣。
岑令儀做點苦力算什麼?有她二十杖這麼疼嗎?
「怎麼?」
宴承徽掃了她一眼,語氣淡淡。
「妾要她來伺候,殿下不捨得嗎?」
孫奉儀語氣頗為驕縱。
她現在是奉儀又如何?有爹爹和兄長撐腰,她回到良媛之位,甚至是晉升側妃,還不是指日可待?
「有何不捨得?」宴承徽停住餵宴淮皎的動作,看向雲闕:「讓她過來。」
「是。」
雲闕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孫奉儀才能走路,就又開始為難岑姑娘了。
與此同時,岑令儀已然穿戴整齊。
她換了一身樣式簡單的青色細布襦裙。
這會兒,東宮的主子們正在前殿,用著中秋團圓宴。
照理說,她出門不會遇見宴承徽。
不過為防萬一,她還是特意綰了個簡單的松髻,髮髻只用一個木簪固定,免得萬一遇見宴承徽,他又要找茬。
她對著水盆照了照,這般即便真遇見了,他應該找不出她什麼錯處來。
她帶上門往外走。
「岑姑娘。」
雲闕的聲音傳來。
「什麼事?」
岑令儀心跳了一下。
雲闕是宴承徽的人,來找她准沒好事,她今晚不會出不去吧?
「孫奉儀在前殿,點名要你去伺候。」
雲闕語氣里有些不忍。
「好。」
岑令儀反而鬆了口氣。
只是去伺候孫奉儀,大不了被她刁難一番,也沒什麼。
只要能出去見孩子。
岑令儀走進前殿,恭敬地對眾人行禮。
「岑妹妹,快免禮。」夏青和一臉心疼地望著她:「你還好吧?」
她一眼就看到了岑令儀手上的傷痕,虎口處滿是大大小小的裂紋,紅腫不堪。
她的第一反應是看宴承徽。
宴承徽用小勺餵著宴淮皎甜湯,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奴婢很好,謝太子妃娘娘關心。」
岑令儀微微含笑,回了一句。
「呣呣……」
宴淮皎瞧見岑令儀,歡喜不已,撲騰著雙手要她抱。
「爹爹抱,別亂動。」宴承徽讓小傢伙站在自己懷中,清冷的目光落在岑令儀面上:「去孫奉儀那邊伺候。」
她今晚穿戴尤其簡素,天然的眉目如畫,仙姿玉貌,髮髻如雲堆,不帶絲毫點綴,反倒襯得一張臉兒乾淨昳麗,將滿殿奢華裝扮的女子都比了下去。
宴承徽眸光暗下去幾分。
穿成這樣,又打算去見誰?
「是。」
岑令儀垂首應下。
她背脊挺直,走到孫奉儀身邊。
宴承徽目光終於落在她手上。
原本纖細綿白的手,被石杵生生磨壞了。
那雙手虎口處,皮膚被硬生生震開大大小小的傷痕,有幾道深可見肉的紅口子,露出裡頭鮮紅濕潤的嫩肉。
雲闕說她手心磨破了皮,慘狀可想而知。
他生生移開目光。
「拿著。」
孫奉儀瞧見岑令儀手上的傷,心裡便有了主意,將一隻小小的酒盅遞給她。
岑令儀默不作聲,伸手接過。
「兩隻手,舉好了!」
孫奉儀提起酒壺,忍著疼痛站起身來。
她唇角勾起惡意的笑,手腕微傾,清澈的酒液如一條細線,直倒進岑令儀手中的酒盅內。
那小小的酒盅很快就被酒水填滿。
孫奉儀卻沒有停下動作。
她繼續倒著。
岑令儀看著手中的酒盅,烈酒漫出來,慢慢覆上她的傷口,火燒火燎的灼痛傳來,痛得直往骨頭縫裡鑽。
她脊背繃得筆直,牙關死死咬著,分毫未退,連肩頭都不曾顫一下,只有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難以克制,染濕了額邊的點點碎發。
宛若崖邊寒梅,任憑風雪摧打,風骨分毫不肯折。
宴承徽看著她蒼白的臉,漆黑的瞳仁驟縮,手裡的酒盅發出「咔咔」的細微聲響。
「呣呣……娘……」
宴淮皎在他懷中撲騰,奮力要往岑令儀那處去。
宴承徽回過神來,才察覺手心刺痛。
他攤開手,酒盅被他捏碎,碎片扎進手心,鮮血溢出。
他胸膛起伏,重新握緊手,手中的碎瓷片摩擦著扎進皮肉里,發出細碎的聲響。
刺骨的痛。
她現在正經歷著這樣的痛嗎?
是她自找的!
他早和她說過,讓她不要招惹孫佩環。
她偏不聽。
只是這一點痛而已,可抵得過他心口致命的一擊?
夏青和默默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裡,面上一片端莊得體,袖裡已經撕破了帕子。
他願意和岑令儀一樣疼,他就是這麼疼岑令儀,就是這麼疼!
岑令儀已經嫁過人了,還生下了別人的孩子,岑令儀到底有什麼好,惹得他如此念念不忘!
「滋味如何?」
孫奉儀冷笑,目光落在岑令儀汗涔涔的臉上。
她仍舊傾倒著烈酒,這會兒更放肆,徑直將酒倒在她的傷口上。
「奴婢很好,倒是孫奉儀,可要再讓人奉上兩塊軟墊?」
岑令儀彎起眉眼,含笑問了她一句。
烈酒倒在傷口上,也就是最初的時候很痛罷了,再繼續倒,已經麻木的傷口沒什麼其他感覺了。
她知道孫奉儀能行走之後,會報復她。
但那又如何?
她不給自己報仇,孫奉儀難道就會放過她了嗎?
孫奉儀聽她還敢嘲笑自己腰臀處的傷,頓時怒目圓睜,手裡酒液傾倒得更快。
「我澆死你!」
她就不信岑令儀不疼。
「好了,孫奉儀,今日是中秋佳節,你又何必如此?」
夏青和壓下心頭嫉恨,柔婉地開口。
「我受杖責時,太子妃娘娘怎麼沒有替我說話?」
孫奉儀扭頭看了她一眼,憤憤不平。
夏青和慣會做好人,她怎麼不替她受杖責?
「殿下,您倒是勸一勸,這像什麼樣子?」
夏青和一臉無奈,目光柔柔地看著宴承徽。
「手舉穩些,一個酒盅都端不住,如何能做雜役院的活計?」
宴承徽神色已然恢復一貫的淡漠,骨節攥得發白,殷紅的血自指縫中滲出,一滴一滴落在腳邊,暈染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岑令儀盯著眼前的酒盅,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晃動的酒液撕得支離破碎。
傷口除了灼燒,沒有別的感覺,可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又讓她痛起來了。
他總能輕易拿話刺痛她。
她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讓她端穩,那她便端穩。
雲闕此時瞧見了地上的血跡,忙上前替宴承徽清理,又示意靈芝抱走小殿下。
宴承徽卻抽回手,仍然冷冷望著岑令儀。
孫奉儀一壺酒倒完,吩咐:「再拿酒來。」
「好了,孫妹妹,今日中秋佳節,做事不要太過。」夏青和打圓場,又道:「岑妹妹,淮皎要你呢,你來抱一抱他。」
孫奉儀還沒解氣,恨恨地盯著岑令儀的背影。
一個卑賤的奶娘,雜役院的婢女,等著吧,她有的是法子懲戒。
岑令儀取出帕子擦拭了手上的酒液,上前抱過宴淮皎。
「娘……」
宴淮皎抱住她,柔嫩的小臉貼著她的臉蹭啊蹭,不知道有多親近喜歡。
「娘娘,小殿下喊奴婢喊得是『奶娘』,只是才學著說話,喊不清楚,您別誤會。」
岑令儀小聲同夏青和解釋。
「你我情同姐妹,我的孩兒不就是你的孩兒嗎?他吃你的奶水長大,叫你一聲『娘』也是應當的。」
夏青和很是大度,接過年年手中的帕子,親手替她擦拭傷口。
「奴婢沒事。」
岑令儀抽回手。
她生來不喜旁人觸碰,何況夏青和的虛情假意?
「殿下給妾做的花燈,妾掛在院子門口了,等一下殿下能不能帶妾到街上去看花燈?」
孫奉儀同宴承徽說話,換了一副嘴臉,仰著臉兒,笑容嬌媚。
岑令儀默默聽著。
宴承徽還給孫奉儀做了花燈嗎?
她在雜役院,沒聽到這個消息。
孫奉儀的話,讓她想起從前過中秋,宴承徽總會提前親手給她做花燈。
他手很巧,做什麼像什麼。
兔子花燈、蓮花燈、人形花燈……
他給她做過好多好多花燈,多到她一時半會兒算不清一共有多少個。
現在,他給孫奉儀做花燈了。
應該的,孫奉儀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你傷未愈,今日別出去。」
宴承徽的語氣不容置喙。
「殿下,妾在院子裡都快悶死了……」
孫奉儀擰著身子撒嬌。
「不成,養好了身子有的是機會出去。」
宴承徽到底不曾應允。
他瞥了一眼岑令儀的穿戴,轉而朝夏青和道:「太子妃和孤出去走走。」
「是。」
夏青和欣然應允。
岑令儀借著懷裡小傢伙的遮擋,深吸了一口氣,將心頭泛起的酸澀強壓了下去。
中秋節,團圓夜,他陪正妻逛燈會,是天經地義的。
他同誰在一起,都與她無關。
她要去見她的孩兒了。
出了前殿,她抬頭看天上的圓月,心底的酸澀又湧上來。
從前,每逢中秋,岑府多熱鬧?
娘會擺下中秋宴,親手做月餅供月神,到了晚間一家子團團圓圓,坐在園子裡吃飯賞月看戲。
等宴席散了,娘會帶他們去逛燈會,到下半夜才回府。
如今,爹娘也不知身處何地,過得好不好?
邁過東宮角門的門檻,眼前被燈火照得一亮,她收斂了心神,沿著大道往前走。
爹娘的事情先放一放,她要去見她的孩兒。
今夜,上京城內極是熱鬧。
長街十里盡懸花燈,燈火連成一片,流光鋪滿街道。
街上遊人摩肩接踵,絲竹聲響穿巷,各色花燈交相輝映,滿城皆是融融月色與萬點華光,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晝。
岑令儀卻無心欣賞,一路直奔聚福橋。
宴承徽單手負於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她,黑漆漆的眸沉得嚇人。
她若駐足,哪怕回望一眼路邊的燈火,都能發現他的存在。
可她眼裡只有她想見的那個人,一心奔赴目的地,腳下不曾有過絲毫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