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賭博


  白天的到來,終於讓寧恤和阿傑稍稍有所安慰。

  但是,磨砂玻璃外面透進來的天光灰濛濛的,始終還是伴隨著難以驅散的陰鬱。

  寧恤和阿傑輪流守夜,也都只睡了1-2個小時。

  寧恤在客廳傳真機旁邊坐了很久,脊背貼著牆,彎鉤橫在膝蓋上。那張麵皮,則已經詭異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傑坐在沙發扶手上,銅鏟靠在腿邊,每過十幾秒就要掃一眼黑色傳真機,掃一眼天花板的那幾個攝像頭。

  劇情大變後的全新劇本已經下發的,寧恤在視網膜上讀完了一整段場景描述和台詞提示,記下了今天的時間節點。

  如今,四個清潔工,現在只剩兩個。

  六點半的時候。

  阿傑擰開煤氣灶,隨後,他往平底鍋里扔了兩片午餐肉,肉片在熱鍋上立即開始滋滋地響。

  寧恤在旁邊敲碎一個雞蛋,然後開始打蛋液,他的手都開始不利索起來,眼睛下面掛著一團黑色陰影,儼然和國寶熊貓毫無二致了。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廚房裡只有油鍋的滋滋聲和筷子攪拌碗裡蛋液的聲音。

  阿傑把煎好的午餐肉鏟進盤子裡後,寧恤就迅速往鍋里倒入蛋液。

  蛋液碰到熱油,刺啦一聲響,接著寧恤用鍋鏟翻了翻,說出了劇本台詞:「我覺得,這有點像傳說里的地縛靈。」

  「地……什麼?」

  「意思就是,鬼魂怨念束縛在這座房子裡面,出不去,只能反覆循環。那些清掃區域,走廊、電腦房、樓梯口……會不會都是曾經死過人的地方?鬼被束縛在死的地方。」

  「那找我們來清掃是什麼目的?」阿傑問:「要殺了我們嗎?」

  「不管怎樣,目前只能等幾天後的工期結束,看看有沒有希望活著出去。」

  午餐肉被當做早餐,在盤子裡冒著一絲熱氣,寧恤夾起一片,低頭扒了兩口飯。

  阿傑忽然問:「你說,僱主到底是誰?」

  寧恤抬起頭,看著阿傑。

  「我想了一早上,」阿傑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這個僱主給我們發傳真,制定那麼多規則,每個區域精確到米,工具精確到編號,時間精確到分鐘。他對這棟宅子比我們熟得多,他也知道這裡有鬼……或者說地縛靈。那他為什麼還雇我們來打掃?他知道我們進來會死。這不是雇清潔工,這是在雇替死鬼!」

  他把「替死鬼」三個字咬得很重,說完之後,他又壓低了聲音。

  「這個僱主……難道是鬼嗎?」他把碗放下,盯著寧恤。

  「付錢給我們的是銀行帳戶。我查過。」寧恤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轉帳記錄還在。轉帳方是企業對公帳戶,開戶行是招行臨江分行,帳戶主體是一家註冊在臨江本地的家政服務中介公司,工商註冊號、統一社會信用代碼、法人代表名字,全都能在網上搜到。這家公司的信用評級是AAA級,在臨江本地的對公帳戶里星級很高,流水正常,沒有異常凍結記錄,沒有涉訴風險標記。」

  他點進手機相冊,把交易記錄調出來給阿傑看。屏幕上清清楚楚地顯示著轉帳信息:付款方戶名、帳號、金額、到帳時間,每一條都和其他正常轉帳沒有任何區別。

  阿傑湊過來看了一眼,確認了上面的數字之後又靠回椅背,臉上的困惑更深了。

  「我當時還不放心。」寧恤把手機收回去,「合同我每一張都拍照發給足足三個AI全部解析了一遍。條款文本、違約條款、免責聲明、附件說明,AI給出的結論是……這是一份符合現行勞動法框架的格式合同,措辭專業,法律漏洞極少。雖然內容很奇怪,但僱主在合同里給自己留了很多解釋權,都是合法的。AI特別說明:這份合同拿到勞動仲裁去,仲裁員只會覺得條款苛刻,但不會認定它是無效合同。」

  「這……」

  「鬼會寫合同?鬼會去工商局註冊公司?鬼會讓法務團隊擬條款?鬼還會安排銀行轉帳?」

  阿傑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還有,」寧恤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水,「我以防萬一,收款後我馬上就把錢取出來了。RMB,真金白銀。要不是這樣,那麼詭異的打掃規則,就算錢給得多我也不會輕易過來啊。」

  「那不對啊。」阿傑面露大惑不解的神色,「這樣一個有錢的、正規的、有法務團隊的僱主……為什麼要雇我們這群底層家政工來這座凶宅里跟鬼搏鬥?他們要要驅鬼,找道士和尚不行嗎?我們幾個……誰會抓鬼?」

  寧恤隨後又說:「你看過港島那些八卦周刊嗎?」

  「沒有……」

  「那些周刊經常寫一類故事……某某女明星養小鬼來讓自己保持爆紅或者對付對家,接著紅得發紫但突然精神失常。某某富商去東南亞種蠱,生意翻了三倍但家裡連死三個親人。某某名媛找降頭師下了情降,結果嫁入豪門之後英年早逝。這些故事先不說到底是真是假,但有一樣東西肯定是真的……東南亞、港澳台、閩南地區,很多有錢有權的人都信這個。甚至可以說,越有錢有權的人越信!難道他們都是傻子,不知道這是封建迷信?」

  他收回目光,看著阿傑。

  「我們這個城市臨江,是港口城市,民國時期就是通商口岸,南洋航線、港澳航線、東南亞航線都有直達輪船。這棟宅子很明顯是民國時期建的巴洛克洋房。我想,這僱主絕不是一般人。什麼南洋種鬼,泰國邪降術……我覺得說不定都是真的!」

  阿傑的臉色變了。

  「你的意思是……」

  「僱主要我們做的,一定也是必須在規則內才能達成的事。否則他沒必要把規則寫得那麼細。現在記住,規矩一定要遵守。時間不能錯,工具不能錯,區域不能錯。紅色傳真機的指令不能執行。」

  下午,客廳角落裡的黑色傳真機響了。

  寧恤走過去拿起A4紙。

  紙上印著黑色的宋體字跡:今日傍晚六點整,陳志傑,二樓書房,清掃區域為自門口向內有書架及書桌的牆面,共三點一米長、寬二點六米,面積八點零六平方米。使用B號工具,限時二十分鐘。

  隨後,寧恤把紙遞給跟在身後走過來的阿傑。

  阿傑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書房,」阿傑點點頭:「跟老周那個差不多,多了個書架。八平米,二十分鐘,還行。希望照規矩辦事,就不會出問題了。」

  在去二樓拿B號工具之前,兩個人先去了那扇壁櫥。

  寧恤在前面推開壁櫥的門,再一次觀察紅色傳真機。

  這一次,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台傳真機的顏色,似乎不均勻。

  某些區域,似乎深了好幾個色號。

  寧恤往後退了一步,關上了壁櫥的門。

  走廊陷入徹底的黑暗。

  【敘事光影】的權限下,他瞪大雙目,頓時雙目一凝!

  「這……」

  紅色傳真機的整面外殼上,密密麻麻,有好幾個手印!

  它們大小不一,指節粗細各異,重疊交錯在傳真機的外殼!

  血手印和外殼本身的暗紅底色幾乎融為一體,但被【敘事光影】的冷白光照透之後,每一個掌印的紋路都清晰地浮了出來!

  ……

  同一時刻。

  深淵第十三分支第9序列電影院,3號放映廳。

  放映廳里,此時只有一個人。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正坐在第五排正中間的位置,手上拿著一張印著《凶宅清潔工》五個字的電影票票根。

  這是她花費了35張輪迴券所購買的電影票。

  面前的電影銀幕上,正實時放映著宅子裡的畫面。

  銀幕上的鏡頭正對準壁櫥……寧恤蹲在紅色傳真機前,電影的敘事光影讓觀眾可以清晰看清楚一個個血手印。

  沒多久,寧恤走了出來,來到了正站在一個攝像頭下的阿傑身邊。

  但很快,鏡頭開始漸漸上移,開始轉變成高空俯瞰的視角。

  沒多久,畫面像素驟變,很明顯變成了錄像屏幕的畫面!

  很明顯,這是他們頭頂裝設的監控攝像頭所拍攝的畫面!

  此時,電影銀幕畫面兩側,各懸著一塊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屏。

  左側的投影屏底色是純黑的,頂端寫著:【黑色下注池】。

  右側的投影屏底色是紅色的,頂端用同樣的字體寫著:【紅色下注池】。

  兩塊投影屏上的數字正在實時跳動,翻新的速度極快。

  紅色下注池的界面上密密麻麻排滿了下注條目,每一行都是一個下注編號,後面跟著下注金額和賠率。當前紅色這邊的總下注人數已經超過四位,總下注的歐元數額接近六位數,賠率穩定在1比1.5。

  黑色下注池則冷清得多……下注條目稀稀拉拉,賠率高達1比60,但總下注人數不到紅色池的十分之一。

  女人看到這一幕,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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