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失蹤者
寧恤的工作室,在二樓朝北的小房間裡。
他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台顯示器和一套調音設備,脖子上戴著耳機,同時,他的手指在混音台的推子上輕輕滑動。
他扮演的角色叫做葉顯,職業是修音師,客戶寄來的舊錄音帶、老唱片、甚至民國時期的錄音,他需要一點一點地把雜音濾掉,然後把聲音從底噪里打撈出來。
這活兒不需要出門,一台電腦幾套設備,安安靜靜地在家裡就能做。霧隱街安靜到了極點,這對他來說反而是優點。
而當初寧恤在他的團隊裡,也一直常年兼職音效方面的工作。當初,三四分鐘的視頻,他都能熬上幾周時間,把音效打磨得盡善盡美。上次拍《鏡花台》,他也是為了拍中式恐怖短劇,早就提前練習京劇唱腔,至少做到了中規中矩,像那麼個樣子的程度。
此時是上午十點,寧恤正在處理一段五十年代的戲曲錄音。
他此刻從沙沙的底噪里,隱約能聽出旦角的唱腔,像是在水裡面聽人說話一樣。
寧恤想了想,根據他的經驗,調了一組參數,按下播放鍵,聲音頓時乾淨了些。
這時,門被推開了,「妻子」岳螢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桌角,然後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累了吧?忙了一上午了。」
「還行吧,」寧恤接著忽然問:「昨晚那個大學生找到了嗎?」
岳螢愣了一下,說:「你知道了?」
「你剛才在樓下跟葉城說話,我聽見了。」寧恤摘下耳機,轉過椅子面對她。
工作室的門虛掩著,樓下說話的聲音一字不落地鑽進他耳朵。這也貼合寧恤本人,他從小就視力聽力都比常人強很多,對於色彩、音樂都天賦異稟。
岳螢嘆了口氣,把手機遞給他看。
本地新聞推送的標題很短:「城南一大學生夜歸失蹤,警方已介入調查」。
新聞里說,失蹤的是附近一所大學的大四男生,昨天晚上六點左右從圖書館出來,說要回校外租住的房子。
而監控拍到他走進了霧隱街所在的片區,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偏偏就是咱們這一片。」岳螢把手機收回去,「警察早上來過了,在街口拉了一圈警戒線,問了幾個早起買菜的大爺大媽。聽說那個男生就住在前邊那條巷子裡,離咱們這兒走路不到五分鐘。偏偏我們這裡霧太濃,我看監控探頭只怕效果不會太好。」
寧恤沉默了一會兒,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隨後,他放下杯子時說了句:「這裡的治安……怎麼也變得不好了?」
岳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霧氣模糊的窗戶上。
「還有……對面的屋子,」她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今天還是沒什麼動靜。昨晚那麼暗,今天一整個上午也沒看見人進出。」
「這是別人的事情,和我們也沒什麼關係。」他說。
岳螢關上門走了。寧恤把耳機重新戴上,手指搭在推子上,卻遲遲沒有動。
他的耳朵開始捕捉周圍的聲響,岳螢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葉城在樓下客廳翻書的聲音。
而隔壁那棟房子……現在依舊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
同一片霧裡,相隔不到五十米的另一棟房子中。
趙欽原正蹲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把最後一塊材料卡進眼前的雕刻接口。
他的工作檯就在他身旁的位置,檯面上面散落著各種形狀的鑿刀。
趙欽原非常擅長雕刻,木雕和石雕都做,偶爾也接一些修復老物件的活。這一行收入不算穩定,但他手藝好,老客戶多,收入還是不錯的。
此刻,他手裡是一尊快要完工的雕刻。
昨天晚上,他就拆開了散件上的保護紙,今天組裝收尾。而他做事的時候也不喜歡有人打攪,家裡人都知道這個規矩。
咔嗒一聲,最後一塊卡進了槽位。
他扶著那尊雕刻左右看了看,滿意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站起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清洗一番後,他離開了地下室,來到一樓。
「飯好了?」他朝廚房喊了一聲。
林婉端著兩碗面走出來,一碗放到茶几上,一碗自己端著坐在旁邊。
「早就好了,看你忙得顧不上。」
她遞了雙筷子給他,自己也坐下來挑起麵條。
林婉埋頭吃了兩口,忽然說道:「對了,你聽說沒有,昨天晚上這附近有個大學生失蹤了。」
趙欽原筷子頓了一下,抬眼看她:「是嗎?還有這樣的事情?」
「是啊,我早上買菜的時候聽街口雜貨店的老闆娘說的。說是個男生,大四快畢業了,昨晚從學校回來就沒到家。他家裡人報了警,警察一早就來了,在霧隱街兩頭都拉了警戒線。」
「居然是在霧隱街出事了啊。」趙欽原皺了皺眉。
「是啊,霧隱街雖然偏,而且霧大,但治安一直還算太平。」林婉非常自然地繼續說出一長串台詞:「之前頂多就是誰家自行車沒鎖被推走了,或者誰家晾在院子裡的衣服半夜被人順了兩件。失蹤這種事,從來沒聽說過。那老闆娘說,警察問了好幾個人,可這一片住的人少,天一黑街上就沒人了,霧又那麼大,誰也說不清昨天晚上那個男生到底往哪個方向走了。對了,最嚇人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趙欽原抬頭看她,問:「什麼?」
「聽保安說,監控拍到人走進來了,但沒拍到他走出去。」林婉的聲音壓低了些,「整條霧隱街,三個進出口都有攝像頭。人進來了,人沒了。你說這算什麼事兒?」
趙欽原聽到這,說道:「那說明……他人還在霧隱街?」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霧還是那麼厚,看不遠,只能看見自家院子鐵門模糊的輪廓,再往外……就只剩灰白一片。
隔壁那棟屋子還是黑著的。
林婉也看了過去,說:「一上午了,沒人出來,沒人進去,窗簾沒拉開過……你說,這會不會和大學生的失蹤有關啊?是不是要去警方那報告一下線索?」
「你別多操心,警察刑偵技術可厲害著呢。」
「但昨天晚上搬家貨車到的時候,正是那個大學生失蹤的時間。」
「別亂想,」他搖搖頭,「哪有那麼巧的事。」
可他自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怎麼有底氣。
吃完飯後,趙欽原走到客廳窗前,往外望。
隔壁的屋子,依舊靜悄悄的。
那扇正對著他家的窗戶裡面黑咕隆咚的,而那黑暗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
下午,街上的霧淡了一些,已經勉強能看清十步開外的路。
寧恤和岳螢出門,並肩走在霧隱街的人行道上,想散散步。
「你平時就是不愛出門,在家一坐就是一天,對著那些滋滋啦啦的舊錄音,再坐下去腰要廢了,今天難得霧小,就該出來走走。」
寧恤看著岳螢,心想:顧瞳也真就只有在拍恐怖片的時候,才會說那麼多話。
他們「夫妻」走了十幾分鐘,出了自家那截巷子,拐上了霧隱街的主道。
主道兩邊,霧從枝葉間滲下來,細密得如同一張大網。
走了沒多遠,寧恤看見前面路邊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轎車,看起來不是這一片常見的那種。
車旁邊站著三四個人,看站姿都不像普通人。
他們正攔住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手裡拿著照片詢問著什麼。
岳螢看見這一幕,腳步慢下來。
那幾個便衣很快結束了和老太太的對話,老太太搖著頭走了。
接著,其中一個人轉過身,目光掃過街道,看見了寧恤和岳螢,便朝他們走了過來。
這人三十多歲,平頭,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些的,手裡拿著個平板。
「你好,」平頭男人迅速掏出證件在寧恤晃了一下,「市局刑偵支隊的,正在調查一起失蹤案。你們是這條街的居民吧?嗯,方便的話,想耽誤你們兩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