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再讓子彈飛一會兒


  張臨猛地調轉馬頭,朝向冀州城樓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才會有的嘶啞:「林硯舟!你勾結外族、引女真入關、禍亂。。。你等著,老夫與你勢不兩立!」說到禍亂朝綱的時候,自己都沒臉皮說了。

  城樓上傳來一聲短促的笑,但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張臨,你勾結北狄叫『清君側』,」林硯舟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城下正在拆營的嘈雜,「我引女真去打北狄叫『禍亂』。你自己的刀自己舉不動了,就怪別人刀快?你這個250,哈哈哈」

  張臨面色煞白,嘴唇翻動著,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身側的親兵隊列已經徹底鬆動了,有人在偷偷勒轉馬頭,有人在交換眼神,最靠後的幾個已經撥馬朝後退了十幾步。那十二面繡著「張」字的三角旗,有兩面已經歪了,舉旗的士兵正低著頭,像是想把它放下來又不敢。

  他攥著韁繩的手開始也垂下來了,目光最後看了一眼城樓上的林硯舟,又看了一眼正在朝北撤去的中、右兩部大軍。呼延烈和宇文拓的隊伍已經匯入了一片正在移動的灰黃色洪流中,那兩種不同的旗號正在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只是方向再也不是朝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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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臨猛然調轉馬頭,朝自己中軍大帳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身後那十二面三角旗在晨風裡狼狽地翻卷著,像是十二片被風吹散了的破布。

  他策馬經過呼延烈原本站立的位置時,地上還有那個斥候落下來的一隻破靴子。那靴子底朝天躺在泥地里,靴尖朝北。

  他經過宇文拓的老花馬踩踏過的草皮時,看見宇文拓的馬鞍側袋裡漏出來的一小把炒米,撒在灰黃色的土地上,被風吹得零零碎碎。

  他忽然勒住了馬,回頭看了一眼。

  呼延烈和宇文拓的隊伍已經融進了北撤的大軍洪流中,只剩下兩個模糊的背影,一個寬闊而沉穩,一個乾瘦而佝僂,正在隨著那片灰黃色的潮水朝北退去。沒有任何人回頭看他,沒有任何一面旗幟為他停駐。

  張臨在那一刻,聽見了從自己身後傳來的、壓低了但清晰可聞的嘀咕聲——是他自己的親兵在說話。那人聲音低得像是怕被聽見,但風正好把話送進了他的耳朵:「早就說別信這老東西,他連他自己的皇上都敢賣,還能信他?」

  旁邊沒有反駁和訓斥,但那沉默比任何話都更響。

  張臨渾身一僵,隨即猛地一鞭抽在馬臀上,棗紅馬吃痛一聲嘶鳴,撒開蹄子朝大帳方向衝去。他坐在鞍上,紫袍在風中翻卷著,像是被風吹得隨時會從他身上剝落下來。

  北狄大軍撤出冀州城外的時候,用了不到一個時辰。第三日午前,城外那片灰黃色的曠野重新空了出來,只剩下被踩踏過的草皮和一堆沒帶走的篝火餘燼。那面「奉天討逆」的大纛被遺忘在陣前原處,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旗角被北風撕開了一道口子,正獵獵地響著。

  林硯舟站在城樓上,看著最後一面北狄旗幟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線盡頭。

  周崇遠站在他身後,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還沒徹底落地的恍惚:「國師……他們真的退了。」

  「你還想咋的?我再叫他們回來陪你一起喝一杯?」林硯舟輕鬆地開起了玩笑。

  城牆上的士兵們彼此看了一眼,然後有人笑了,有人蹲下來把臉埋進胳膊里,有人仰頭看著天,使勁吸了一下鼻子。

  城外的曠野上,風聲忽然大了起來。北風推著那些殘存的篝火餘燼在地面上打旋,把那面被遺忘的「奉天討逆」大旗幟吹得翻了個身,旗面朝下蓋在泥地里,露出背面粗糙的縫線。

  而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呼延烈在某個時刻回頭望了一眼南方的地平線。他的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既像是對一個強大對手的忌憚,又像是對一個真正算無遺策之人的服氣。他想起三日之前城樓上那道白光,想起三日以來冀州城門一次未開的從容,想起那個穿著怪異衣裳的男人說「三日之內你們必退兵」時篤定的不帶一絲猶疑的語氣。

  他收回目光,低聲說了一句:「那個人,以後不能惹。」

  旁邊的副將沒有聽清:「可汗?」

  呼延烈沒有重複,只是拉緊了韁繩。但他又補了一句,聲音沉得像石頭落進深水裡:「傳令下去,從今往後,女真的見一個殺一個,但玄朔的人一個都不能碰。這次他們沒有追擊我們,已是大仁義了,不然我們腹背受敵,真的就完了。這個情分,以後慢慢還。」

  副將怔了一下,但很快抱拳應道:「是!」

  黑馬四蹄翻飛,朝著北方的草原深處奔去。那片灰黃色的洪流正在北方的地平線上漸漸收窄,像一個正在合攏的傷口。

  林硯舟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了台階。他經過之處,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退向兩側,為他讓出一條路。沒有人說話,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趙靈溪營帳門口時,帳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了。她站在門口,左肩的紗布還纏著,但頭髮已經重新梳整齊了,手裡攥著一截木棍當拐杖。

  她看見他走過來,目光在他平穩的眉眼之間停了一瞬,然後問:「退了?」

  「本仙人出馬,肯定也是必須退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重新抬起眼來,輕聲說了一句:「那你在城樓上說的話,還算數。」

  林硯舟看著她。她站在帳門口的晨光里,耳根是紅的,但沒有躲。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先給個利息,答應我的先欠著。」他說,「等你傷好了再補。」

  趙靈溪沒有說話,低下頭,用右手攥了攥自己左肩的紗布邊緣,嘴角微微彎著。

  遠處的北風還在吹,把曠野上那面被遺棄的大纛吹得在泥地里翻卷了最後兩下,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北狄的大軍撤走之後,冀州城外的曠野上安靜了不到半個時辰。

  張臨沒有走。

  他的中軍大帳還立在原處,紫緞袍已經被風吹得歪斜了,嵌玉革帶的搭扣鬆了一顆,他卻沒有心思去系。他騎在那匹棗紅馬上,獨自面對著冀州城樓,身後只剩不到兩千人的親兵隊伍,比三日前那三十萬大軍的陣勢縮水了不止百倍。

  但他沒有退,他自知不能退,打又打不了,自己的人馬不足以撼動目前的玄朔軍隊了。退?前功盡棄。當下,唯有恐嚇加利誘這個妖人了。

  林硯舟站在城樓上,看著那個孤零零的紫袍身影在曠野上緩緩地來回踱馬,像一匹被套住了卻還在掙扎的老獸。他看了片刻,對周崇遠說:「他現在進退不得了,哈哈,老子就是喜歡看對手這樣。」

  「他還能去哪兒?」周崇遠說,「北狄不要他了,京城回不去了,他手裡只剩這兩千殘兵。他要是退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他一定會打。」林硯舟說,「哪怕只是打一下,也要打。」

  周崇遠握了握刀柄:「末將這就去布防。。。。」

  「不急。」林硯舟的目光越過張臨的身影,落在他身後那條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再讓子彈飛一會兒。」

  官道上有一小股煙塵正在升起。不大,但方向精準,速度極快,像是有幾匹馬正在以耗竭體力的速度全速奔馳。

  張臨沒有注意到那股煙塵。他正在陣前勒馬轉圈,紫袍在風裡翻卷著,聲音沙啞而高亢地對著城樓喊話:「林硯舟!你以為退了北狄就能贏?老夫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黨羽遍布六部九卿!就算你守住冀州,京城那邊你守得住嗎?老夫的勢力根基尚在,你拿什麼跟我斗?你我二人可以商談一下,老夫膝下有二女,長得貌美如花,更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兩個女兒加一半江山如何?你我合作一把,大好江山,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等著你。。。」

  城樓上沒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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