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戰神
北狄退兵後的第三天,冀州的城門徹底敞開了。
壓在百姓心頭多日的烏雲散盡之後,街面上的人氣一天比一天旺。關了大半月的鋪子重新卸下門板,賣蒸餅的老漢把籠屜支到了街邊,熱氣混著麥香飄滿了半條街。城門口運糧的板車排起了長隊,趕車的把式們在陽光下曬著後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嗓門比前幾天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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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靈溪左肩的傷在第八天拆了線。按照她的要求林硯舟親自拆的,公主也不允許太醫在場了。畢竟需要部分寬衣解帶的。他坐在她營帳里的矮几旁,用小剪刀剪斷最後一截線頭的時候,趙靈溪低頭看著自己肩膀上那道平整的、淺粉色的小疤痕,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疤,」她說,「比我想的小的太多了。」畢竟女人對這個還是比較在意的。
「養得好就淺。再等兩個月,幾乎看不見。和其他地方一樣白。。。」林硯舟故意把一樣白拉了個長音。
趙靈溪把衣領拉回原位,動作比從前慢了一些,像是刻意在延長什麼。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頭整理肩頭的衣料,把領口的褶皺撫平又鬆開。
「林硯舟。」她忽然開口。不知不覺中稱呼由以前的先生變為林硯舟了。
「嗯?」
「這場仗如果換一個人來打,冀州城裡現在還剩多少人?」
林硯舟正想著怎麼吹噓自己仙人身份準備措辭怎麼胡吹,但趙靈溪自顧自說了下去:「我算過。城裡的糧草最多撐二十天,軍械只夠打兩場硬仗。如果張臨真的下令攻城,三天之內城牆必破。屆時巷戰三日,守軍傷亡至少過半,城中百姓被亂兵危及,死傷不計其數。」
她抬起頭看他:「但你一仗沒打,一個人沒傷,竟然把三十萬人從城下弄走了。」
「女真替我們打了一仗。」
「在別人家的後院打的。」趙靈溪說,「那是別人的刀,你只是指了一個方向。」
林硯舟把剪下來的線頭收進一隻小碟子裡,「說到打仗用兵,我知道的神仙多了去了,我最佩服的是我家的一個姓毛的爺爺,那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戰神。」
趙靈溪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聲音低了一些:「我以前覺得,打仗靠的是兵多,將勇。你來了之後我才知道:有的事情,靠腦子比靠刀好使。北狄短時間之內不會再來,女真這次得了便宜,至少三五年內不會惹咱們。你一個人,抵了百萬兵。」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落定的事實。但林硯舟注意到她的目光停在他手上的時間比停在自己傷口上的時間還要長一些。
「你在這冀州城裡再待幾天吧。」她說,語氣忽然從陳述變成了請求,快得不留痕跡,「城外的百姓聽說你還在,每天都有不少人到軍營外面轉悠,就想遠遠看一眼。」
「看我什麼?」
「看你那個『仙人』。」趙靈溪調皮的翹起嘴角,「他們說你是天上掉下來的,手裡握著光,嘴裡說著數,一兵一卒沒動就退了敵。現在城外田埂上還有人把你那晚照出來的白光畫成圖供著呢。甚至有人給你立了碑文:長公主勇猛戰沙場,大神仙三言退敵寇。詳細的記錄了這次事件的始末。」
林硯舟把工具收好,合上木匣:「行,再待幾天。正好有幾件事可以做。」
他轉身把木匣放回角落的旅行包里,手指碰到夾層里那部冰涼的手機時,忽然感覺到眉心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溫熱。
那道感覺不重,像是有人用掌心輕輕覆住了他的額頭。緊接著,一道極簡的信息流無聲地滑過他的意識,這次不再是冰冷的聲音,更像是一種直接嵌入感知的、完整的認知。
系統在給他發放獎勵:
北狄退兵,張臨身亡,邊關平定,這一連串的階段性成果被判定為一項大型任務完成。冰冷的系統這次的確溫和了許多。反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像是一扇門被推開了,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三樣東西。
第一獎勵:空間戒指。初級形態,日後可升級。目前可攜帶等同現代兩千公斤重量的物品,無視體積大小,一枚銀色的素圈戒環,安靜地躺在他意識視野中的一角,像是早已在那裡等他。
第二獎勵:往返權限。這次鑑於功勞較大,且上次收回一次,基於兩個原因,獎勵往返三次且可以帶一人往返一次。
第三獎勵:讀心術。從每日三次升級為無限次使用,不再有冷卻,不再有次數限制,只要他想聽,對方心底的聲音就會像翻開書頁一樣攤在他面前。
三樣獎勵同步落定,沒有多餘的注釋。這個神秘在發放完畢之後重新歸於沉寂,像是一個完成了階段性使命的沉默助手。
林硯舟站在原地,手掌還搭在旅行包的邊沿上,感覺著那枚銀色的空間戒指已經實實在在地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戒指是銀色的,素麵無紋,貼合指圍的程度像是量身定做的,不勒不松,觸手微涼。表面平靜,心中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空間戒指,老子可以整噸地往回運古董和黃金了,而且這邊缺少的物資,尤其是大型物資不限制體積,簡直是牛逼啊~!而且還能帶一個人往返,這個人得好好地選一下。
他又抬起頭看了看趙靈溪,試著啟動了一次讀心術。
她正在想:「他站在那裡不說話了,是不是在盤算別的事,是不是不喜歡我……這個人總是這樣,話說到一半就走神。」
林硯舟收回了讀心術,神色未變。果然,無限次使用之後,連那些細碎的、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整理的心念都能被捕捉到。但他沒有繼續讀下去,有些話應該等著她親口說出來,而不是提前翻開底牌。
「怎麼了?」趙靈溪見他忽然不動了,微微偏頭看他,「發什麼呆?」
「沒事,」林硯舟把旅行包拉鏈拉好,轉過身來,「在想水庫的事。」
趙靈溪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在冀州城又留了五天。
這五天裡,他每天上午和趙靈溪一起在冀州城外的農田邊轉悠。包括很多近代戰爭,每個國家的邊境地區的重鎮都是關鍵的部位,這裡百姓過的好,邊境就會穩定,也很容易與周邊達成貿易。自己得想法讓這裡的百姓吃飽穿暖。北地的春天來得晚,田裡的麥苗才剛冒頭,稀稀疏疏地鋪在灰黃色的土地上。林硯舟蹲在地頭拔了一株麥苗看了看根,又捏了一把土在指間捻了捻,心裡有了數。
他讓周崇遠把城裡的農官和幾個種了大半輩子地的老農都叫來,在地頭站了半個時辰,給他們講了一套他們從沒聽過的法子。
「你們這塊地,看起來是平地,但仔細看,從北到南有一道很緩的坡,落差不大,但足夠讓水往一個方向流。」林硯舟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幅示意圖,「我要你們做的第一件事,是選一個高處的窪地,按這個圖挖一座水庫。不深,但要大:雨季的時候把雨水引進去存著,旱季的時候把閘口一開,水順著修好的主渠往下流,分渠再散到每一塊田裡。」
農官們圍成一圈,頭擠著頭看地上的圖樣。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農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指順著那條「主渠」的線走了一遍,抬起頭問:「存水容易,但水引下來之後,怎麼能讓每一塊田都分到?田埂有高有低——」
「所以你們還要做第二件事。」林硯舟把樹枝往下挪了挪,「修一條主渠是不夠的,主渠只負責把水從水庫引到田區。到了田區之後,再分三到四條分渠,分渠再分出毛渠——更小的、跟田埂平行的小水溝。毛渠沿著每一塊田的高處走,水到了之後,直接把田埂上的土豁開一個口子,自然就灌進去了。」
他說得慢,每一句都留了足夠的空隙讓農官們消化。有人開始互相低聲討論,有人說「那得挖多少條溝」,旁邊另一個老農接話「一年挖不完就兩年,兩年挖不完就三年,總比年年等天吃飯強」。
林硯舟又花了半天時間,帶他們沿著城東那片坡地走了一遍,選定了三個適合挖水庫的位置。為了方便解釋,把自己的手機成為仙人的仙器,他讓人把手機里的幾頁圖樣臨摹下來,嚇得臨摹的人是跪著畫的圖。那些圖是他出發前存進去的農業水利資料,線條簡潔清楚,標註了具體的水庫尺寸、主渠坡度、分渠間距和閘口位置。他指著圖上的標註對農官們解釋:「水庫的深度別超過兩丈,太深了蓄水慢,挖起來也費工。主渠的寬度留一丈五,坡度每十丈降一尺,水就能自己流下去,不用人挑。」
趙靈溪坐在田埂邊的馬紮上,看著他蹲在地頭跟一群農官比畫圖紙。晨光照在他後背上,把他短髮的邊緣鑲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他蹲下去的時候,衣袖上沾了泥,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還在用手在地面上又畫了一道岔渠的走線。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京城裡見過的那些重臣:他們討論的是升遷和俸祿還有派系更迭,而這個人蹲在泥土裡,說的是渠修多寬、水庫挖多深、閘口放在哪個位置。他袖口的泥還沒幹透,身邊圍著的是一群手上帶著土腥味的老人和農官,每個人的眼睛都亮著。
一個老農聽完所有講解之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林硯舟鄭重地拱了拱手,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誠懇:「先生,往年旱季的時候,城東那片地能收三成糧就算老天賞飯了。要是照您說的把水庫挖起來、水渠修起來,往後年年都能保住八成。我們這些種地的,不知道怎麼謝您。」
「把地種好就行。」林硯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水庫你們先挖,挖好之後我回來看。」
老農又拱了一次手才轉身走。他走出去幾步之後,另外幾個農官也跟著站起來,有人嘴裡念叨著剛剛記下的數字,有人看著地上的圖樣還在比畫。
趙靈溪一直坐在田埂上沒動。等那些人散了,她才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樹枝畫出來的線條——主渠、分渠、毛渠、水庫的輪廓,層層疊疊的,像一棵倒著長進地里的樹。
「你畫的,」她說,「我坐在那兒看了大半個時辰,越看越像一棵樹的根。水庫是根,主渠是樹幹,分渠是枝丫,毛渠是細根須。水從根里發出來,順著樹幹枝丫散到每一寸土裡去。」
林硯舟怔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圖,然後抬起頭看著她。日光落在她眉梢,她的目光里有一種極深的折服,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誇讚都重。
「你這麼一說,確實像。」
「我從前在宮裡讀農書,讀到『水利者,農之大本也』,那八個字我背了十年沒懂。今天坐在這裡看你的圖看了半個時辰,」她頓了頓,「懂了。」
她低下頭,用鞋尖輕輕碰了一下地上那條主渠的線,聲音甜美:「你在冀州城這幾天,比張臨在朝堂上十幾年做的事都多。他攢了四百七十萬兩,你在地頭畫了幾條線。四百七十萬兩養不了百姓一年,這幾條線能用幾十年。」
林硯舟把樹枝收起來,沒有接話。他轉了個方向,朝下一個要看的坡地走過去,趙靈溪跟在他身後,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比在軍營里鬆弛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