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知道他兩個女兒如何


  次日早朝,紫宸殿外的日光白得刺眼。百官列隊而入,說是百官,其實少了一多半。但是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比一個月前鬆弛了一些——那種被張臨壓了多年的緊繃感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重新校準的謹慎。

  林硯舟站在御案側方,趙衍坐在正位。周言雙手捧著三份詔書,沈清捧著相應的卷宗,分別放在案上。

  林硯舟翻開第一份卷宗,開始宣讀。

  第一份詔書上列了七個人的名字。他每念一個名字,就停下來把此人所犯之事逐一講明,聲音不高,但整座大殿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輕響。

  "戶部侍郎周秉。去歲糧荒賑災期間,虛報賑災糧草三萬石,剋扣流民撫恤銀兩八萬兩。贓銀藏於城西私宅地下暗格。他以摻了沙土的陳糧冒充新糧發放,致使冀州以南三縣兩千餘流民食不果腹,入冬之後凍餓而亡者達四百餘人。此為第一條。"

  大殿裡的呼吸聲輕了一些。

  "刑部郎中葛延。收受富商兩萬兩白銀賄賂,篡改糧商囤積案卷宗,將一名囤積居奇、致使糧價飛漲的惡商無罪釋放。同時誣陷舉報糧商的寒門書生尋釁滋事,杖責八十後流放三千里。那書生體弱,未到流放地便死在途中。此為第二條。"

  一個老臣的衣袖微微抖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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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史台評事馬奎。以監察之權私養十二名江湖死士,隱匿於城郊別院,受張臨指使意圖刺殺新政大臣。同時捏造罪名彈劾四名正直官員,致使兩人被貶、兩人罷官。此為第三條。"

  林硯舟繼續念下去。兵部員外郎鄭懷仁,向張臨泄露邊防空虛之機密軍報,導致北狄得知玄朔北境兵力薄弱,這是叛國之罪。工部主事錢庸,三年前修堤時偷工減料,將本該灌漿三遍的石壩減為一遍,秋汛時堤壩潰決六十丈,淹沒下游三村,百姓死傷四百餘人,耕田盡毀,至今那片地還是鹽鹼灘,種不出糧食。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孫承義,收受張家賄賂,偽造證據誣陷一名清廉知府結黨謀逆,知府含冤被斬,其妻攜幼子投井自盡。大理寺少卿吳秉忠,受賄枉法,將一樁滅門命案的真兇無罪釋放,受害者的老父在刑部大堂門口撞柱而死。

  七個人的罪責念完,整座大殿裡鴉雀無聲。沒有人替他們求情,心中都想"誅九族都不為過啊"。

  林硯舟合上卷宗,聲音平穩:"以上七人,罪大惡極,傷及百姓性命,禍亂朝堂根基,按律當斬。今日午時,午門外行刑。家眷流放邊疆,三代之內不得入仕。"

  七個人被禁軍從牢中提出來的時候,有人癱軟如泥、有人破口大罵、有人一聲不吭。周秉被拖過紫宸殿外的石階時,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殿內的方向,嘴唇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但押解的禁軍把他拽走了,那個字始終沒有發出來。馬奎走到半路忽然掙了一下,對左右喊道「我是被張臨脅迫的」,可沒有人停下來聽他。

  午門外已經圍滿了人。劊子手的刀在日光下折著冷光。第一刀落下去的時候,人群里有個賣菜的老婦轉過身去偷偷觀看,雖然害怕但也沒有離開。第七刀落下去的時候,一個穿著舊藍布衫的中年男人蹲在人群邊緣,用手捂住了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刑場周圍的人慢慢散了。地上被清水衝過,石板縫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水痕。有人把三炷香插在刑場外圍的泥土裡,煙細而直,一會被風吹散了。

  林硯舟站在紫宸殿的廊下,遠遠望著午門的方向,震懾的力量自古都是一樣啊。

  第二份詔書上列了二十七個人。林硯舟把卷宗翻開,這一次他沒有逐一念名字,而是概括了整類罪行。

  "此二十七人,多為張臨門生故吏,雖未直接沾染人命血債,但長期依附權臣、結黨營私、縱容下屬貪墨、對百姓疾苦視而不見。他們中有人明知下屬貪腐卻從不追查,有人為謀升遷替張臨羅織罪名,有人將賑災錢糧截留三成孝敬太傅府。"

  他念了幾個代表性的人名,然後合上卷宗:"撤職查辦,沒收全部家產,遣返原籍為民,終身不得再入仕途。"

  宣讀完畢之後,二十七個人被依次傳召到午門外。有人跪地痛哭不願走,被禁軍架起來拖出了宮門;有人面如死灰站在原地半天不動,最後自己轉身一步步往外走,像是每一步都在腳底灌了鉛;也有人低著頭一句話沒說,走出去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目光里有一種鬆了氣的空洞。

  傍晚時分,二十七匹馱著行李的驢車陸續從各條街巷駛向城門口。車上的箱籠都不大,因為家產全被沒收了,只允許帶走隨身衣物和被褥。其中一個中年官員坐在車板上,懷裡抱著一個木匣子,匣子裡是他兒子的啟蒙課本,這是他唯一沒有被收走的東西。他低著頭,手指按在匣蓋的邊沿上,指腹摩挲著一處磨損的稜角,沒有抬頭看路。

  第三份詔書上列了五十三個人。林硯舟翻開卷宗,語氣比前兩份輕了一些。

  "此五十三人,多為早年被迫向張臨行賄、或在其權勢下被動站隊。經核對自首箱中親筆所書悔罪信,以及張臨密名單中對其定性為『可用但不重用』,判定其罪責較輕,未造成實質危害。各自罰沒貪腐所得銀兩,沖入國庫;保留正常家產及官職;記大過一次,存檔留底。今後再有違紀,立即數罪併罰,絕不姑息。"

  當晚開始,戶部門前排起了隊。有人趕著驢車拉來幾箱銀子,有人用布袋背著沉甸甸的銅錢,有人遞進來一隻錦盒,打開之後是幾件首飾。戶部的官吏連夜登記造冊,清單一直列到了後半夜。

  第二天早朝的時候,一個四十多歲的官員在散朝後追上了周言,聲音壓得很低:「周大人,下官的舊帳已經全部繳清了,連去年冬天那三匹綢緞的價銀也折算進去了。下官往後一定——"

  周言看了他一眼:」國師說了,繳清了就算過了。你回去好好當差,別再走偏了路。"

  那人連連點頭,退後三步才轉身走了。

  林硯舟站在紫宸殿的側窗前,看著那個官員的背影消失在廊柱之間。窗外的日光已經沉到了飛檐底下,把整座大殿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未必真的洗心革面了,但至少現在他們知道,頭頂上有一把隨時會落下來的刀,而且這把刀不看情面,也不看誰跟誰走得近。這個認知比一百道詔書都管用。

  今天其他官員都處理了,明天輪到為首的張臨家人了,不知道他兩個女兒如何?張臨老賊誇得和兩朵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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