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可是我還沒有官袍啊


  張臨的案子料理乾淨之後,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位置。六部九卿、各司各衙,加起來缺了將近一百個實缺。

  趙衍坐在御案後面,翻著周言遞上來的補缺名單,眉頭越皺越緊:「先生,缺額太多了。即便從各司提拔,也填不滿一半。而且,朕現在不太敢用那些舊人。張臨的門生故吏到處都是,朕分不清哪些是清白的,哪些只是藏得深。」

  林硯舟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答。他算了算日子,心裡有了數:「陛下不必急。臣離開京城之前,已經安排了一件事:科舉。」

  趙衍一愣:「科舉?」

  「當時臣在朝堂上定的新規,陛下還記得嗎?廢除舉薦特權,新增實務策論,分文武考試。當時臣說,全國科舉在三月後舉行。臣離開京城在冀州那段時間,科舉應該已經考完了。」

  趙衍的眉頭慢慢鬆開了,眼底浮起一層亮光:「先生不說朕差點忘了,周言呈過一份摺子,說會試已經結束,考生名單正在核驗,等待終審定官。朕當時忙著處理張臨抄家的事,把那份摺子擱下了。」

  林硯舟坐直了身:「名單還在嗎?」

  

  「在。」趙衍起身從御案側邊的格子裡抽出一卷厚厚的冊子,上面貼著「新科舉人花名冊」的籤條,「周言送到朕這裡的,說這批考生跟往年不太一樣。因為改了策論內容,好多世家子弟答不上來,反倒是一些寒門出身的、有實務經驗的考生答得極好。周言拿不準怎麼定等次,說等國師回來親自看。」

  林硯舟接過那捲冊子,翻了翻。果然,頁面上的標註和周言的說法一致:往年排在前面的大姓子弟,今年有不少落到了中下游;而排在前面的人名里,好幾個籍貫是偏遠州縣,出身欄里寫著「農家」「商籍」「匠戶」。

  他合上冊子,心裡有了數:「陛下,補缺的事,就從這批考生里選。三日之後,臣親自面試。」

  趙衍沒有多問,直接點頭:「好。先生說了算。」

  這幾日把補缺的事情處理好,然後成立個自己的特務機構,老子不比戴笠強?以後征服周邊小國,尤其是小日子。

  三日後,國師府東院被臨時改成了面試廳。

  面試消息傳到考生住的驛館時,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不是緊張,是茫然。往年的科舉到這一步就結束了——卷子定了等次,官位定了高低,等著領官印就行。從來沒有人在放榜之後還要被召去「當面談話」的。

  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坐在驛館床沿上,手裡攥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面試通知:「請於明日卯時至國師府東院,著常服,不必備禮,不必穿官袍。屆時會有三道實務題作答,後與主考官面談。」

  他把字條看了兩遍,又抬頭問同屋的人:「這上面說『不必穿官袍』,可是我還沒有官袍啊。」

  同屋的人無奈道:「意思應該是讓你別緊張,平民也可以。」

  清晨的國師府東院門口,考生們陸陸續續到了。有人手裡攥著一卷舊書像是還想臨時抱佛腳,有人反覆整理自己的衣領,有人站在台階下面望著門額上的匾額深呼吸。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人蹲在牆角,正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走近了才發現是一幅水利圖的草稿,旁邊還標註了幾行歪歪扭扭的數字。

  林硯舟坐在中間那間廳里,面前的桌上放著那捲花名冊和一方青白玉印:趙衍幾天前交給他的那枚副印,此刻擱在筆架旁邊,觸手微涼。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進門時習慣性地想跪,林硯舟抬了抬手:「坐著說。」

  他遲疑著在椅子上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林硯舟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三道題,你看看。」

  第一題:你老家有一片坡地,往年種麥子,天旱時能收三成、天澇時顆粒無收。現在給你十個人、兩個月、不限工具,你怎麼把這片地變成穩產田?

  第二題:一條水渠經過三戶人家的田,上游那戶堵了水給自己的田灌溉,下游兩戶無水可用。你作為官家派去的人,怎麼處理?

  第三題:如果你發現頂頭上司貪污,但他是你的恩人、曾經救過你全家,你會怎麼辦?

  年輕人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一筆一划地開始寫。他的字不夠漂亮,筆畫有些笨拙,但每一句都寫得實在。

  寫完之後,林硯舟把他寫的紙拿過來看了一遍。第一題的答案沒有用華麗的理論,而是畫了一幅簡易的引水圖,標註了蓄水池的位置和分水槽的角度。第二題的答案是:「先把三戶人叫到一起,當面算清楚上游那戶灌田需要多少水,再算清楚下游兩戶各需要多少水。然後在上游那戶的田埂上開一道永久性的分水口,下游兩戶各分一道。以後誰再擅自堵水,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款、第三次收回田契。」第三題的答案是:「先私下勸他還錢,如果他不聽,就上報。恩情不能用來抵國法。」

  林硯舟看完之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問了一句:「你叫什麼?」

  「草民姓陳,單名一個實字,安陽人,今年三十有二,原在縣學做過兩年訓導。」

  林硯舟把那張紙疊好放進一隻匣子裡,抬頭看了他一眼:「農務司缺一個管水利的副手。你要是願意,明天就來報到。」

  陳實怔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想跪又想起剛才被攔了,於是深深一躬,聲音有些發緊:「草民……願意。」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圓臉的中年人,自稱在江南做過十餘年帳房先生。林硯舟看了他三道題的答卷——那些關於計算糧耗、估算利潤、分配預算的題目——他答得又快又准,連加減乘除的筆算都帶著一種帳房先生特有的乾淨利落。

  「你願意去財政司?」

  「願意!」那中年人幾乎是脫口而出,然後意識到自己太急了,又補了一句,「草民願意。」

  第三個進來的是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二三歲的年紀,穿著青布衣裙,背著一個小包袱。她是來應聘醫政司的。她在家鄉跟著父親學過十年醫,後來父親過世後她接替他開了一間小藥鋪,治過傷、接過骨、出過瘟疫,在鎮上小有名氣。

  林硯舟把三道醫政相關的題目推到她面前。她拿起筆,行雲流水地寫完了,字跡清秀而利落。最後一題她寫的是:「天下醫者良莠不齊,若想在每縣設官辦醫館,首要之事是統一醫書教材、規範用藥劑量、定期考核大夫醫術。否則官辦醫館跟江湖郎中也沒什麼區別。」

  林硯舟把那頁紙收好,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願意出遠差嗎?可能要去邊陲縣鎮,一走就是一兩個月。」

  「願意。」她說,「來之前就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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