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只是個出來賣的
夜色沉落,
醉春樓一樓已是人間喧海。
漫天紅紗被燈火映得似流著淡血,千百縷香氣攪在一起,甜膩得近乎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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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戲台之上,歌姬曼舞,樂聲靡靡,可那樂音落進喧囂人潮里,便被酒酣的笑罵,推杯換盞的脆響吞去大半。
光鮮燈火底下,處處是醉生夢死,紙醉金迷,熱鬧得叫人窒息。
許念安卻絲毫不受喧囂影響,安靜的端坐在二樓閣窗旁,翻看著手中的話本。
「若夢姐,你定的這價錢,真的有人會來點我嗎?」
他側過頭,對著銅鏡里那張被修飾得比平常柔和了三分的臉嘆了口氣。
鏡中人眉骨被特意畫低了些,眼尾用黛粉挑出一段溫順的弧度,唇色淡得幾乎看不出血色,
一股子「嬌夫」的感覺,
這正是柳若夢親手給他拾掇的,說是要營造成一份特有的軟弱感,讓那些女人見到他就忍不住掏錢。
可這已經是他來這的第五天了。
前五天確實有人來特意問過價格,不過只要當她們聽到報價後,都會惡狠狠的罵一句「額賊」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雖然這也正合他意,也能靜下心來吸收先天息壤,
可這總歸是人情,
欠著反倒令他心憂,這才想著出言看看能不能讓若夢適當的調低一點價格,
自己掙些錢也好還了若夢姐的人情。
柳若夢正喝的爛醉趴在桌子上,聞言笑了一聲:「就小不點這臉蛋這身材…嘖…嘖嘖嘖…可是世間少有,定太低豈不是便宜那些女子了?」
她接著又猛灌了一大口烈酒,然後滿不在乎地補了一句,
「再說了,我是故意定這麼高的,小不點,
咱倆已經太多太多年沒見過了,
怎麼會捨得讓你接客呢,我又不缺錢那點錢……嗝。」
許念安聞言,心裡十分感動,還沒來得及接話,
樓下的龜奴就踩著木梯噔噔噔跑上來了,手裡攥著一枚燙金的號牌,臉漲得通紅:「柳老闆!有客!點……點許公子的!」
柳若夢喝酒的動作頓住了。
她面色紅潤的接過號牌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誰…誰家姑娘這麼財大氣粗?」
她明明都定到五百上品靈石一晚上了,本以為都會嫌貴,沒想到還會有冤大頭點啊,
真…真是大意了。
「說是……獨身來的女修,戴著斗笠看不真切,但出手就是一枚萬象閣紅卡,小的驗過了,這卡包真。」龜奴搓著手,
「咱樓里好些年沒見過這麼闊綽的主顧了。」
(ps:相當於藍星的銀行黑卡,金額無上限)
柳若夢轉頭看了許念安一眼,眼底浮起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沉默了兩息,然後把號牌往桌上一擱:「帶上來吧。許公子,準備接客。」
許念安:「???」
「你不是說不捨得讓我接客嗎?」
「我也沒想到這世上真有冤大頭啊。」柳若夢理直氣壯,「但靈石都收了,總不能退吧?醉春樓開張千年,沒有往外推靈石的道理。」
許念安還想抗議,柳若夢已經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俯身湊到他耳邊,呼著熱氣:
「放心好了小不點,就是喝喝茶聊聊天,跟當年一樣,時機到了姐姐便會點燃迷迭香的。」
她說完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轉身掀簾出去了。
珠簾晃了晃,留下一室安靜和許念安那顆咚咚跳得比靈鼓還響的心臟。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那壺涼透的茶灌了一口,
試圖平復那股莫名的心虛。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那步子走得有些匆忙,像是在竭力維持平衡,卻又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急促。
珠簾被挑開的那一瞬,許念安抬頭看見了來人。
確實戴著斗笠,笠沿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雙微微抿著的薄唇。
身形被一件寬大的墨色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胖瘦,但步態利落,不像尋常人家的閨秀。
她站在門口,微微偏頭打量了一圈雅間的陳設,然後才抬手摘下斗笠。
許念安看清楚了她的臉。
她的五官生得極好,眉若遠山,眼含秋水,冰肌瑩徹,瓊鼻小巧精緻,一副嬌俏可愛的模樣。
可此刻那張臉上沒有半分春風,眉眼間擰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煩悶和怒氣,
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又像是憋著沒哭出來。
女子沒看許念安,徑直走到桌邊,抓起那壺許念安喝了一半的涼茶就往嘴裡灌,
也許是喝得太急,被嗆了一下,咳了幾聲後,眼角那點水光更明顯了。
「……你就是那個最貴的?」
她沒有急著落座,而是先掃了一眼許念安的臉,
像是在確認眼前的男子,究竟值不值這個價。
她看得很仔細,從眉骨看到鼻樑,從鼻樑看到下頜,最後目光落在他那雙此刻正努力擠出溫和笑意的眼睛上。
然後她輕輕「嗤」了一聲,像是在自嘲:「……也就那樣。」
許念安:「……」
那您倒是別點啊。
但他面上不顯,默默坐回原位,太多年沒幹這行,他都不知道此刻該幹嘛了。
少女在他對面坐下來,也不說話,只是盯著桌面看了很久。
許念安本來想照本宣科地說幾句「姑娘有什麼心事不妨與我說說」之類的場面話,
可當他看見她放在桌沿的手在微微發抖時,那些準備好的說辭又咽了回去。
「……你要不要先喝杯熱的?」他問,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涼的傷胃。」
少女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來看他,那雙紅紅的眼眶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泄洪的口子。
「你管我傷不傷胃?」她冷笑一聲,聲音卻帶著抖,
「你一個出來賣的,裝什麼善解人意?
你以為你懂很多?你是不是覺得我可憐?覺得我哭哭啼啼的很好笑?」
許念安沒有被她這股刺蝟般的架勢頂回去,只是安靜地聽她說完,
然後端起手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的,推到她面前。
「……我確實不太懂。」許念安說,
「但你既然花了大價錢點了我,總不會是專門來罵我的吧?」
少女被他這句不軟不硬的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低下頭,那層強撐出來的尖刺像是在瞬間塌了一角。
她沉默了很久。
就當許念安準備找些話茬的時候,
然後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深水裡:
「……我爹要把我嫁給一個我見都沒見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