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有辦法
許念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已經哭得狼狽不堪,卻還硬撐著擺出一副滿不在乎模樣的女子,心裡某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身不由己的人。
修真界看似逍遙,實則弱肉強食,越是大家族中的子弟,越是被條條框框捆得死死的。
婚姻、道途、甚至生死,往往都由不得自己。
眼前這女子,不過是其中一個縮影罷了。
可她偏偏是顧長風的聯姻對象。
這就有意思了。
許念安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到一隻隨時會炸毛的貓:
「那我問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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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抬起頭,眼裡還帶著未乾的水光,鼻音重重的:「什麼?」
「若是……這婚約能取消,」許念安一字一句地說,「你是不是就能打消那個念頭了?」
他沒有說破"去死"兩個字,可女子顯然聽懂了。
她微微一怔,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取消了又如何?」她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
「你不懂的。」
她頓了頓,覺得跟一個醉春樓的藝妓講這些也沒有意義,反正事情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不過當她想到眼前的男子,
是她人生意義上的第一個男人時,跟他說些最後的廢話也就無所謂了。
「我家族之所以非要把我嫁去顧家,看重的本就不是我這個人,而是顧家的聲勢。
東荒顧家,執掌萬壑烽台,門下強者如雲,在整片修真界都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大族。
有了顧家這門親事撐腰,旁的家族才不敢輕易聯合起來打壓我們。」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可許念安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多少無力和絕望。
「你以為我沒想過逃嗎?」
女子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
「我逃了,家族可以立刻把我除名,然後換一個旁支的姐妹嫁過去。
可我爹娘呢?他們生養了我一場,到頭來卻要因為我的逃跑,在族中被人戳脊梁骨,被剝奪所有資源,甚至……被關進思過崖,永世不得出。」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若是我被顧家退了婚,丟的更是整個家族的臉面。
到時候,不光我要受族規嚴懲,就連我爹娘……也會被牽連,在族中再無立足之地。」
「我死了,一了百了。家族大可以對外說我病逝,再換一個人嫁過去,誰也不會為難我爹娘。」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硬是沒有讓眼淚再掉下來。
「你說,我除了死,還有什麼別的路可選?」
雅間裡安靜了片刻。
樓下隱約傳來絲竹之聲和觥籌交錯的喧譁,可這一方小小的空間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隔絕了所有聲音,只剩下兩人之間略顯沉重的呼吸。
許念安看著她,忽然開口:
「我有辦法。」
女子微微一愣,像是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說,我有辦法。」
許念安重複了一遍,語氣不疾不徐,聽上去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既能取消這門聯姻,也能讓你和你爹娘都不受牽連。」
女子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起初還只是低低的,到後來越來越大,笑得她肩膀都在發抖,笑得眼角的淚珠終於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進衣領里。
「你這人……」她一邊笑一邊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幾分釋然,又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暖意,「還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啊。」
她當然沒把這話當真。
一個醉春樓的藝妓,能有什麼辦法撼動東荒顧家的婚約?
別說他了,就算是她家族的族長親自去顧家退婚,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過是哄她開心的場面話罷了。
可不知為何,明明知道是假的,她心裡那團堵了許久的鬱氣,竟真的鬆動了一絲。
就好像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忽然有人遞過來一根蠟燭,哪怕明知道那點微光根本照不亮前路,可心裡還是會忍不住生出一絲暖意。
「你知道嗎,」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還帶著笑後的沙啞,「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種話的人。」
「我身邊的人,要麼勸我認命,要麼勸我為家族著想,要麼就乾脆避著我走,生怕沾染上什麼麻煩。」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只有你,一個跟我非親非故的人,會跟我說……你有辦法。」
她抬起頭,看著許念安的眼睛,那雙紅紅的眸子裡映著燭火的光,亮得驚人。
「雖然我知道你是在哄我,」她輕聲說,「但……謝謝你。」
許念安沒有解釋,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他當然不是在哄她。
顧長風那傢伙為了逃婚都能偷跑出來,說明顧家那邊也不是鐵板一塊。
只要操作得當,讓這門婚約"名正言順"地黃掉,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這些,現在還沒必要跟她說。
許念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女子見他不說話,只當他是默認了自己在哄人,心裡那點暖意卻更甚了。
她站起身,繞到許念安身側,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微微俯身。
酒氣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撲面而來,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還沾著的細碎淚珠,能看清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汽。
「既然你這麼會哄人……」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嫵媚,又有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意味,
「那今夜,便好好陪陪我吧。」
她說著,便要抬腿跨坐上來。
可就在這時,
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悄然瀰漫開來。
那香氣極淡,起初像是窗外飄進來的花香,混在醉春樓本就濃郁的脂粉氣里,幾乎難以察覺。
可隨著那香氣一點點滲入鼻息,女子的動作忽然一頓。
她的眼神渙散了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緩緩抽走了。
「嗯……?」
她晃了晃,伸手想扶住什麼,卻只抓住了許念安的衣袖。
手指的力道在迅速流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整個人軟軟地往下滑。
「你..…」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舌頭已經不聽使喚了。
眼前的畫面開始旋轉,燭火的光在視野里拉成一道道模糊的金線。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之前,她感覺到一隻有力的手臂攬住了她的腰,將她下墜的身體穩穩接住。
然後,她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額頭輕輕磕在一個溫熱的肩窩處。
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