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百畝良田
「我出兩千兩銀子買這塊地。」
石磊伸出兩根手指。
「地我打算僱傭佃戶來種,幾位當家只需跟底下的兄弟們打好招呼,別動我雇來的人就行。」
兩千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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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在火塘上方的空氣里懸了一瞬。
三位當家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心動。
那個眼神石磊看懂了。
不是猶豫,是被砸中了。
他們平時搶商隊,搶一年也未必能搶到幾兩現銀。
糧食布匹倒是能搶到一些,但糧食能換幾個錢?布匹能換幾個錢?
更何況這兩年邊關不太平,商隊越來越少。
有油水的都雇了軍戶護衛,沒油水的搶了也是白搶。
寨子裡養人,和軍營養兵一樣。
同樣要換刀,要修皮甲,要換弓弦。
光靠搶糧食,搶十年也換不來這些。
大當家放下酒碗,那隻獨眼盯著石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二弟和三弟。
中年書生微微點了點頭,連毛鬍子聳了聳肩。
那意思是——大哥你做主。
「兩千兩。」
大當家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嘗這三個字的滋味。
「這塊地對我們來說,就是片長草的荒地。
你要種,給你種。
但話說在前頭,你是我們的恩人,又是出錢的買主,價格上我們不能讓你吃虧。
一千五百兩,不能再多了。」
「兩千兩。」
石磊的語氣不容商量。
「這塊地是上等良田,而且足有百頃,值兩千。
我要少給了,以後種出糧食來,我自己心裡過不去。」
大當家看著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端起酒碗跟石磊重重一碰。
「行!你說了算!兩千兩就兩千兩。
這塊地是你的了!
回頭我放出話去,凡是你的佃戶,我們三個寨子的人,一律都不許碰。
不!不光不碰,要是外頭有人來找麻煩,我的人還幫你護著!」
石磊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酒是粗釀的,辛辣嗆喉,但他喝下去的時候,嘴角一直在往上翹。
這塊地藏得太好了,三山環抱,只有一條路能進來。
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這裡面還藏著一片百頃良田。
只要佃戶可靠,消息就能鎖死在這山谷里,一直守到第一批糧食打出來。
到時候,邊關缺糧,有糧的人就是爺。
他放下酒碗,目光從三位當家臉上掃過。
今晚這一趟,死裡逃生是運氣,交上這三個朋友也是運氣。
但運氣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
往後要想在邊關站穩腳跟,光靠運氣不夠。
還得靠錢。很多很多的錢。
夜已經深到了底,山寨里的酒氣也濃到了底。
士兵和匪兵們東倒西歪地靠在一起,有的枕著別人的腿打鼾,有的還在含糊不清地划拳。
禿子和那個跟他掰腕子的匪兵,頭挨著頭,各自抱著一個空酒罈睡得正香。
石磊費了很大勁,才將所有軍戶都叫醒。
眾人迷迷糊糊睜開眼,一臉茫然地跟著他集合,往外走。
石磊站在寨門口,看著晃晃悠悠的隊伍,從寨子裡走出來。
有人是被攙著的,有人邊走邊吐。
有人還在回頭跟新認識的「兄弟」揮手告別。
那些匪兵也站在寨牆上送他們。
火把的光映在他們臉上,粗糲的、黝黑的、帶疤的臉,笑起來竟然有幾分憨厚。
有個匪兵扯著嗓子沖山下喊。
「下次來還喝啊!」
底下的小兵回了一嗓子。
「下次你下山,我請你喝邊軍的酒,比你們這破酒好喝多了!」
寨牆上一片鬨笑。
等笑聲散盡,石磊的腳步忽然穩了。
他方才在酒桌上眯著眼、晃著身子、說話大舌頭的醉態。
在轉身的那一瞬間,像被風吹走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的眼神清亮,步伐沉穩,腰間的刀隨著步子有節奏地輕晃。
身後那一百個歪歪扭扭的身影里,有幾個也悄悄直起了腰。
這幫人里還有幾個機靈的,從頭到尾都沒真喝。
石磊不用回頭,也知道他們在看著自己。
他走到山路的拐彎處,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三座山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三頭蹲伏的巨獸。
中間那片谷地被山影完全遮住,從外面看,什麼都看不到。
一百頃良田。
兩千兩銀子。
他今天給出去一千兩,兜里還剩一千三百兩。
要湊夠兩千兩,還需要再進一趟山。
或者再采一根參,或者再找到幾株靈芝。
上次的運氣,他希望還能再來一次。
但運氣歸運氣。
有些帳,光靠運氣是算不清的。
石磊收回視線,轉向邊關土城的方向。
夜色把他的表情遮得嚴嚴實實,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低而冷,像是刀刃貼著磨石慢慢拖過去。
「趙虎。」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沒有咬牙切齒,沒有賭咒發誓。
但這兩個字的重量,比今晚所有的酒加起來都沉。
他不知道趙虎為什麼要他的命。
也許只是因為他不肯彎腰,也許背後藏著更深的舊帳。
但不管是什麼原因,從今晚開始,原因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趙虎動手了。
而他……沒死!
石磊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著刀鞘上的銅釘,一顆一顆地數過去。
他現在的身份是百戶,趙虎是千戶。
差了一級,就是天塹。
他馬上要去管軍械庫了,那是個清閒差使。
俸祿不高,手底下沒有一兵一卒,動不了趙虎一根毫毛。
但那又怎樣。
他不需要現在就動手。
他需要的是田,是糧食,是銀子。
這塊地就是他的根基。
等到糧食打出來,一石十兩,百頃就是幾千兩。
然後再買地,再種糧,再賣。
這個雪球會越滾越大,大到有一天他可以用銀子做台階,一步一步往上走。
買官也好,打點也好,結交能用的人也好。
總有一天,他會站到比趙虎更高的地方。
到那個時候。
石磊把手從刀柄上鬆開,五指在夜風裡慢慢攥緊。
到那個時候,趙虎欠他,欠他這一百個兄弟今晚流的血。
他會連本帶利,一筆一筆討回來。
「走。」
他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人說,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回營。」
山路在腳下延伸,夜色正濃。
石磊大步走在最前面,身後是歪歪扭扭,卻一個人都沒少的隊伍。
遠處邊關土城的輪廓已經隱隱可見,天邊泛起一線極淡的蟹殼青。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