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調令
馬建軍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汗珠已經匯成了水流,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幾乎是乞求的語氣說道:
「你要保證,絕對不許隨便捅出去。」
「你放心吧。」
石磊點了點頭,一字一頓地說。
「我石磊雖然只是一個百夫長,但我一言九鼎。」
馬建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石磊這人在營里的名聲,確實說一不二,從不食言。
他手底下那一百號兵,都願意跟著他賣命。
還有很多百戶都和他稱兄道弟,不就是因為信得過他這個人嗎?
馬監軍在心裡掂量了一下,覺得石磊的人品,比起趙虎來,還是可信那麼幾分的。
他咬了咬牙,重新坐回桌案後頭,鋪開一張空白的公文紙,提起筆來。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然後終於落了下去。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營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和他粗重的呼吸聲。
寫完了,他從懷裡掏出監軍印信,在硃砂印泥上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後端端正正地蓋在了文書末尾。
鮮紅的印章落在紙上,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拿起那張紙,遞向石磊,手抖的紙都在嘩嘩作響。
石磊伸手去接,馬監軍卻忽然把手縮了回去。
「有一天……東窗事發了……」
馬監軍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你要說,是趙虎拿了本官的全家老小威脅本官,本官才沒有公開他的罪行。
不是本官包庇他,是他脅迫本官!」
石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沒有問題。
你既然配合了我,我說了不牽連你,就不牽連你。」
馬監軍這才顫著手,把文書遞了過去。
石磊接過來,低頭掃了一遍紙上的內容。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底下蓋著監軍的朱紅印信,貨真價實。
他把文書仔細疊好,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穩了。
然後沖馬監軍微微點了點頭,轉身掀開帘子,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營帳里又安靜下來。
馬監軍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癱成一團。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官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涼颼颼地貼在脊樑上。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手指頭還在止不住地抖。
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坐在這張監軍的椅子上,跟坐在刀尖上沒有區別。
他現在只求一件事—,石磊說話算話。
至於趙虎?
那本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賣了他,馬監軍心裡頭沒有半分負擔。
他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咽下去,卻怎麼也壓不住心裡頭那股翻湧的後怕。
次日清晨。
教場的風硬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千戶所全體兵丁在教場上列隊,黑壓壓一片,盔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石磊站在百戶隊列的前排,身板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馮千戶派來的人已經到了,是個四十來歲的文吏,穿著青衫,手裡捧著調令文書。
趙虎親自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笑——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石磊太熟悉了。
「石磊接令。」
文吏展開文書,聲音清朗。
「百戶石磊,調任軍械庫管事,即日赴任,不得有誤。」
石磊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接過文書。
「卑職領命。」
他站起來,目光平靜地掃過趙虎的臉。
那張臉上帶著笑,但眼底的陰沉藏不住,就像烏雲底下壓著的悶雷。
石磊知道趙虎在想什麼——這小子跑了,以後再想害他就沒那麼容易了!
趙虎不是沒懷疑過,劉富貴的死是否與石磊有關。
但他沒有任何證據,而且馮千戶那邊親自派人來辦調令,他又不敢攔。
馮千戶是萬戶侯麾下的老人了,資歷深、根基厚。
手底下的兵,都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功勞。
不是他這種靠走門路上位的千戶,能比的。
借趙虎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這件事上使絆子。
「石百戶。」
趙虎開口了,語氣倒還算和善。
「在咱們千戶所這幾年,你也是出了力的。
到了軍械庫那邊,好好干,在哪兒都錯不了。」
石磊拱了拱手,神色如常。
「謝大人栽培。」
不卑不亢,點到為止。
既沒有刻意的恭敬,也沒有絲毫的敵意。
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普通的上司,不是殺父仇人。
石磊在心裡告訴自己:
現在還不是時候,證據沒拿到,趙虎背後的外邦勢力沒查清楚,貿然翻臉只會打草驚蛇。
他得忍,得等,得讓自己先站穩腳跟。
趙虎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什麼「後會有期」之類的,便揮了揮手,帶著親兵走了。
走的時候腳步很快,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石磊目送他離開,嘴角微微動了動,沒笑出來。
他心裡清楚得很,趙虎不是不想收拾他,是還沒來得及下手。
上次那個有去無回的任務,擺明了就是要他去送死。
要不是他命大,現在墳頭草都該長出來了。
趙虎一走,教場上的氣氛頓時鬆了下來。
「磊子!」
張老栓第一個走過來,那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老臉上滿是不舍。
他缺了顆門牙,說話有點漏風,但嗓門不小。
「你小子,說走就走啊?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石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兄,軍令如山,我也沒辦法。」
張老栓哼了一聲,壓低聲音。
「你少來這套,我張老栓眼睛不瞎。
你這是自個兒找的門路吧?
趙虎那王八蛋,給你穿小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走了也好。」
石磊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王猛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石磊的胳膊,那雙牛眼瞪得溜圓。
「磊子,你就這麼走了?咱們弟兄咋整?
那趙虎……」
他話沒說完,被旁邊的孫成拉了一把。
孫成瘦高個兒,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透著精明。
他看了王猛一眼,淡淡道。
「嚷什麼,怕人聽不見?」
王猛這才反應過來,悻悻地閉了嘴。
八個百戶陸陸續續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道別的話。
石磊掃了一眼人群,九個百戶,除了那個跟劉富貴穿一條褲子的董祥沒來,剩下的都到了。
他在這個千戶所待了幾年,人緣不算差。
這幫人,都是他父親石勇帶出來的老班底。
大多性格耿直,看不慣趙虎那套溜須拍馬的作風。
石磊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沒有流露太多,只是正色道:
「各位兄弟,我走之後,有句話你們得記在心裡。」
眾人安靜下來,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