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殺不了,先收點利息
靠得近了,趙虎看得更清楚。
那張臉白嫩精緻,溫婉的氣質,更是鶴立雞群,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趙虎的眼光從她的臉滑到脖子,又從脖子往下滑。
那種黏糊糊的目光,讓李嫣然胃裡一陣翻湧。
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地把身子往石磊身後側了側。
這種眼神她見過——流放路上,押送的衙差,就是用這種眼神打量她的。
那段記憶像埋在土裡的碎瓷片,此刻被人一腳踩了上去,尖銳的疼從心底翻上來。
趙虎渾然不覺,或者根本不在乎。
他主動伸出酒碗,越過石磊,直接去碰李嫣然手裡的杯子。
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擠出一個在他看來,大約是很瀟灑的笑容。
「弟妹,來,哥哥敬你一杯。」
李嫣然被他目光盯得渾身僵硬,攥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接過她手裡的酒杯。
石磊擋在李嫣然身前,用自己的身體將趙虎的視線截斷。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兩杯酒,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還是帶著笑的。
他看著趙虎的眼睛,把兩杯酒一起飲盡,然後倒轉杯口,示意一滴不剩。
「趙千戶,她不會喝酒,」
石磊放下酒杯,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替她喝了。」
說完,他不再看趙虎的表情,牽著李嫣然的手,轉身往下一桌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沖馮千戶夫婦拱了拱手,客客氣氣地說道:
「世伯,夫人,石磊招呼不周,還請二位吃好喝好。」
馮遠沖他點了點頭,明白石磊為何不好多留。
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無論鬧出什麼事,丟人的都是他。
馮夫人看著李嫣然的背影,又轉過頭冷冷地剜了趙虎一眼。
趙虎渾然未覺,目光依舊追著李嫣然,
直到新娘子轉過廊柱,再也看不見,他才舔了舔嘴唇,悻悻地坐了回去。
石磊牽著李嫣然走過了廊柱,臉上維持的笑容,終於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他的眼底燒著兩團火。
這個趙虎!既是他的殺父仇人,又來覬覦他的妻子,著實該死!
但是在邊軍營殺一個千戶,不是那麼容易脫身的事。
更何況他還沒有查清楚,趙虎到底跟敵軍的什麼人勾結。
他更想讓趙虎身敗名裂,接受應有的審判。
可他剛才看李嫣然的那個眼神——
石磊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就算暫時不能殺了他,也得先讓他服點利息。
今天就是個好日子,新房子喬遷,迎娶嬌妻。
滿院子人都可以替他作證,他沒時間出去,不是嗎?
石磊冷冷地勾起嘴角,無聲地捏了捏李嫣然的臉蛋,又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李嫣然先是一愣,隨即又羞紅了臉,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
石磊讓李嫣然回房歇息,他自己端著酒杯,去了張老栓那桌。
石磊歪頭跟張老栓和孫成他們,低聲說了幾句。
張老栓咧嘴一笑,用筷子敲了敲桌面,沖王猛、孫成他們使了個眼色。
七八個百戶同時起身,端著酒碗,便往主桌圍了過去。
「趙千戶!」
孫成端著碗湊上去,笑得跟朵花似的。
「咱們也是老相識了,今天借著石頭的喜酒,我敬您一杯。
這杯您要是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
趙虎心裡正在想美事,也沒多想,直接舉杯乾了。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王猛已經把一碗酒懟到了他鼻子底下。
八個人輪番上陣,勸酒的理由五花八門,不給趙虎片刻喘息的機會。
石磊站在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趙虎被灌得面紅耳赤,碗都端不穩了。
李嫣萍在旁邊想攔,被一群彪形大漢擋了回去。
石磊收回目光,輾轉於賓客間,儘量讓所有人都看到他。
所有軍戶和鄉親們看到石磊,臉上都露出真誠的笑容。
不為別的,這酒席的菜,實在太實惠了。
每桌十個菜,全是肉菜,而且還管吃管添,最後還讓他們把剩菜帶回家。
軍戶們個個都身強體壯,飯量也大,吃得滿嘴流油,喝得也是酣暢淋漓。
村民就更別提了,他們有的人已經活到六七十歲了,也沒吃過這麼好的席。
人人都吃到了嗓子眼,好像一打飽嗝,就得吐出來似的。
老石家的幾個晚輩,也就是石磊的幾位堂弟。
他們站在半山坡上,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狂吃狂喝,饞得直咽口水。
這會兒他們是真後悔了,早知道堂哥就過上這麼好的日子,當初就該對大伯母好點。
這會兒說什麼也晚了,堂哥現在看他們,就跟看仇人似的,絲毫不讓他們沾邊。
就說這回辦酒宴吧,全村人都去了,就連里的賭鬼、二溜子都去了。
唯獨沒請他們家。
今天過後,村里人都得笑話他們。
石寶不知道自己多留沒吃肉了,他又咽了一口口水,收回目光。
可那香味兒,還在鼻尖縈繞,久久不散。
酒席快散了,石寶石珠擔心被人看到,笑話他們,立刻拔腿往回跑。
流水席從午時,一直擺到黃昏。
院裡院外的桌上杯盤狼藉,大鍋里見了底,酒罈子空了一地。
村里人帶著沒吃完的肉,三三兩兩地散了。
孩子們把所有兜里都揣滿了喜糖,沒吃完的花生紅棗也沒落下,直到全賣光了,才往家跑。
老人被兒女攙著慢慢走遠。
軍戶們喝得東倒西歪,還跟石磊比畫著,互相扶著走。
等最後一撥客人散盡,天邊只剩下一抹灰紫色的餘暉。
趙嬸子帶著幾個嬸子,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
把租來的桌椅板凳,摞得整整齊齊,又拿掃帚把院子裡的花生殼,掃成一堆。
石磊過去道謝,趙嬸子擺擺手,打著哈欠走了。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秦氏和石蘭已經回屋歇下了。
石小虎在西屋睡得四仰八叉,連鞋都沒脫。
李嫣然打了一盆熱水,坐在正屋的炕沿上擰帕子。
熱水冒著白汽,把她鬢角的碎發打得微濕。
石磊從柜子里翻出一身黑衣,他想出門的意圖沒避著李嫣然。
系腰帶,別刀的手很穩,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尋常不過的事。
李嫣然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沒有問石磊要去哪兒,也沒有問為什麼要換這身衣裳。
她把擰好的熱帕子遞給他,只說了兩個字。
「小心。」
石磊接過帕子擦了把臉,溫熱的濕氣,讓他眼底的冷意散了幾分。
他把帕子擱回銅盆里,看了李嫣然一眼,低聲安撫道:
「別擔心,我一會兒就回來。」
李嫣然點了點頭,重新拿起帕子慢慢地擰著,好像這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夜晚。
石磊走出正屋,輕輕帶上了門,去牲口棚牽了馬。
他給馬蹄上包了舊布,走在村道上悄無聲息。
出了村口,他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肚,棗紅馬便撒開蹄子,沿著去鎮上的官道,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