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黑衣人躲進石磊家柴房
黑衣人從趙虎的院子裡躍出去之後,一路狂奔。
夜風灌進他後背和前胸的傷口裡,像有人拿鹽往傷口上搓。
他咬著牙,一隻手死死按住肚子,另一隻手緊緊握著短刀,隨時準備拼命。
他每跑一步,血就從指縫裡往外擠一滴,滴在腳下的沙土路上。
他跑過兩條巷子,在一堵矮牆後面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卷布帶。
這是每個殺手出門前,都會備在身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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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牙咬住繃帶的一頭,另一隻手繞著腰腹纏了三圈,狠狠勒緊。
腹部外翻的皮肉被硬生生勒了回去,疼得他眼前一黑。
黑衣人靠在牆上緩了兩口氣,又開始處理肩膀的箭傷。
箭頭還留在肉里,但已經穿過去了,他用短刀貼著皮肉削斷了箭杆,只留了寸把長的一截在外面。
後背的傷夠不著,只能胡亂纏了幾道繃帶,勉強止住了血。
做完這些,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他撐著牆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黑石堡的村子就在前面,低矮的土坯房一片連著一片,偶爾有幾點零星的燈火,像將死未死的螢火蟲。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他家的老房子就在村子東頭,隔著幾條巷子就能看見那棵歪脖子棗樹。
他娘一個人住在那裡。
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那間屋子的燈早就熄了,黑沉沉的,和周圍所有房子一樣。
他不知道他娘現在身體怎麼樣了,冬天咳嗽的老毛病好些了沒有,米缸里的糧,還夠不夠吃到開春。
他被通緝的這一年裡,他娘一個人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平時連想都不敢想。
黑衣人咬了咬牙,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能進村。
趙虎的人遲早會搜到這裡,如果發現他回過家,他娘就活不成了。
他死都不能把禍事引到他娘門前。
往山里走,找個山洞躲幾天,把傷養一養。
他知道自己傷成這樣,活下來的可能不大。
但就算要死,也得死在山裡,不能死在村里,不能讓人順著他的屍體,查到他娘頭上。
黑衣人改了方向,朝山腳下走去。
腳底下的路越來越崎嶇,他的步子也越來越沉。
因為血流的太多,眼前的景物都開始褪色。
像是被水洗過的布,先是變淡,然後是發黃,最後變成一團一團的黑斑。
他眨了眨眼,黑斑不但沒有消,反而越來越大,從視野的邊緣往中間擠。
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一群蜂子在腦袋裡築了巢。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短刀在石頭上磕出一溜火星。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一座很大的院子。
院子就坐落在山腳下面,靠著山根,獨門獨院。
院牆是青磚砌的,比村里那些土坯房高出整整一截,大門也是新漆的。
他不知道村裡頭,什麼時候蓋了這麼大一間房子,也想不出誰有這份家底。
但有一件事他腦子還能轉,院子大,屋子就多。
屋子多,就總能找到個藏身的地方。
他翻進去了,結果發現院子裡空落落的。
正房是一排新蓋的磚瓦房,窗欞上貼著喜字還沒褪色。
東邊是一個牲口棚,西邊是廚房,煙囪里還冒著一絲余煙,空氣里有柴火和飯菜的味道。
院子角落堆著一些蓋房子剩的木料和磚瓦,另一邊是柴房。
整座院子乾乾淨淨,像是剛搬進來不久。
這和黑衣人預想的不一樣,但他實在沒有力氣再挑了。
他拖著身子挪到柴房門口,推開門,閃身鑽了進去,又輕手輕腳地把門合上。
柴房裡堆滿了劈好的柴火和乾草,牆角的乾草堆足有半人高。
他栽進乾草堆里,再也支撐不住,閉上了眼睛。
灶房的燈還亮著,晚飯剛過。
小石頭從桌上跳下來,手裡摞著三四個碗,摞得搖搖晃晃的。
石蘭趕緊伸手接了一把。
「你慢點,別摔了,這是新碗,摔了一個,娘又得心疼。」
小石頭嘿嘿一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摔碗。」
說著端著碗穩穩噹噹地往廚房走。
石蘭和李嫣然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李嫣然系上圍裙,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刷碗。
石蘭在旁邊過清水,把洗乾淨的碗一個一個碼進碗櫃裡。
灶膛里的火還沒熄,映得兩個姑娘的臉紅撲撲的。
李嫣然低頭刷著碗,隨口說了一句。
「咱家的碗以後怕是不夠用呢。」
石蘭沒聽出這話里的意思,老老實實地說。
「那改天再買幾個唄。」
李嫣然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含著笑。
「行,多買幾個,等你出嫁的時候多當陪送。」
石蘭的臉騰地紅了,拿著碗的手都不利索了,差點把碗掉進水裡。
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嫂子你說什麼呢……我才不嫁人。」
李嫣然看她那副窘樣,笑出了聲。
秦氏坐在暖牆邊,腿上搭著一條舊毯子。
她的氣色比前幾個月好了不少,臉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清亮了許多。
不再像之前那樣,總是病懨懨地歪著。
她看著正忙碌的兩個身影,又看看把板凳往牆角歸置的小石頭,忽然就嘆了口氣。
石磊正坐在桌邊喝茶,聽見這口氣,抬起頭來。
「娘,怎麼了?」
秦氏搖了搖頭,眼角卻帶著笑。
「沒怎麼,就是想著如今的日子,覺得跟做夢似的。」
她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聞著廚房裡飄著晚飯剩下來的熱乎氣。
「咱們家還能過上這樣安穩的日子,娘以前想都不敢想。」
石磊把刀放在一邊,往秦氏身邊挪了挪。
「娘,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等兒子把那些地都種上,收了糧,日子比現在還紅火。」
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到時候給石蘭說個好人家,再把小石頭送進學裡讀書,您就等著享福吧。」
秦氏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娘不圖享福,咱們一家人齊齊整整的,比什麼都強。」
石磊點了點頭。
「會的。」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月光鋪了一地,安安靜靜的。
他也覺得這日子過得越來越舒心了,就是父親的仇還沒報,他心裡總是覺得堵得慌。
碗筷收拾妥當,石蘭扶著秦氏回了東屋。
小石頭也打著哈欠回了自己的西屋。
李嫣然將最後一隻碗扣在白布上瀝水,擦了擦手,轉身出了灶房。
石磊在門外等她。
兩個人並肩往正屋走,夜風從院牆外面吹過來,帶著邊關特有的乾冷和沙土味。
李嫣然走在石磊左邊,正想說說明天做什麼吃,石磊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偏過頭,朝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鼻子微微嗅了嗅。
「怎麼了?」
李嫣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見柴房緊閉的木門,和牆角的黑影,什麼也沒瞧出來。
石磊收回目光,語氣很平靜。
「沒事,你先進屋。」
李嫣然看了看他的臉,沒再多問,走到正屋門口推開了門。
石磊從門旁的刀架上,把自己的刀拿了起來,回頭沖她使了個眼神。
李嫣然抿了抿嘴,還是乖巧地合上了門。
院子裡安靜下來。
石磊握著刀,一步一步朝柴房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