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診金打欠條


  醫館窗外越來越暗,掌柜的開始上門板了,一塊一塊地往上裝,哐當哐當地響。

  那個藥童把地都掃乾淨了,又往地上灑了一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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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氏終於沉不住氣了。

  「石文人呢?」

  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多了幾分勁兒。

  「他娘在這兒躺著呢,他連個面都不露?

  他有什麼可忙的?」

  石全搓著手,支支吾吾地說。

  「三弟他……說了隨後就過來……」

  「隨後?都隨了多久了?再隨天都黑了!」

  張氏一巴掌拍在床板上,震得傷口一疼,齜牙咧嘴地倒吸了好幾口涼氣。

  緩過來之後罵得更凶了。

  「我十月懷胎把他生下來的!一把屎一把尿給他拉扯大!

  他讀書的那些錢哪來的?

  不是我老婆子厚著臉皮,四處張羅來的?

  他考秀才那年的盤纏,是誰給他湊的?

  他在鎮上住的這大瓦房,是誰從老大家身上刮下來的銀子買的?

  現在他娘讓野豬拱了,腿都快斷了,他面都不露!

  他良心讓狗吃了!」

  石全縮著脖子站在旁邊,不敢接話。

  張氏越罵越氣,聲音越來越尖。

  「每次他回村里,我又殺雞又宰鴨,哪回不是把家裡最好吃的,端到他面前?

  糧食、菜、雞蛋,哪回不是給他裝得滿滿一車,讓他帶回去?

  他就這麼對他娘?連個面都不露?」

  她罵了一通,忽然轉頭指著石寶。

  「你!去把你三叔給我找來!」

  石寶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半步。

  「聽見沒有!」

  張氏一瞪眼。

  「你去跟他說,今天他要是不來,我就不走了!

  我就躺在這兒!

  讓全鎮的人都看看,他石文一個秀才老爺,是怎麼不管他親娘的!

  他不是要考舉人嗎?

  他不是要飛黃騰達嗎?

  我看他名聲臭了還怎麼考!」

  石寶看了看他爹。

  石全無奈地沖他點了點頭。

  石寶只好轉身往外跑。

  沒等石寶跑多遠,門口就進來了兩個人。

  打頭的是周氏,後頭跟著石文。

  周氏一進門就拉著一張臉,像是誰欠了她八百吊錢。

  她徑直走到張氏床板前頭,也不管旁邊有沒有人聽,開口就說。

  「娘,你喊什麼呢?

  隔著半條街都聽見了。

  誰不管你了?

  誰不管你,你找誰說去,別擱這兒敗壞你兒子的名聲。」

  石文站在她身後,背著手,一句話沒說。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愧疚,也看不出著急。

  他就那麼站著,像這屋裡的事跟他沒有太大關係。

  周氏又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些,但語氣更硬了。

  「你這麼宣傳,石文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他可是要考功名的。

  你讓全鎮的人都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他不管親娘?

  再說了,這不是已經把人送醫館了嗎?

  這不是在治了嗎?你嚷嚷什麼呢?」

  後頭冒出來一個胖墩墩的半大小子,是石文和周氏的兒子。

  孩子長得肥頭大耳的,臉上油光光的。

  他擠到床前頭,不情不願地喊了一聲「奶」。

  然後立刻跟著他娘的話頭,小嘴一撇。

  「奶,你又惹我娘生氣。

  你這麼說話不對。」

  方才罵得凶、吼得狠、恨不得把全鎮人都喊過來評評理的張氏。

  這會兒看到三兒子和大孫子,站在他面前,滿肚子的氣忽然就散了。

  她疼得齜牙咧嘴的,卻硬生生從那張慘白的臉上,擠出個笑容來。

  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難看,嘴角一邊往上扯,一邊往下耷拉。

  那臉上的皮皺成一團,怎麼看怎麼彆扭。

  「祖母這是……這是疼糊塗了嘛。」

  張氏的聲音一下子就軟了,跟剛才罵人的時候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你看祖母這麼大歲數,別跟我一般見識?

  祖母老糊塗了,嘴上沒把門的,你跟祖母計較什麼。」

  她又轉頭看向石文,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

  「老三啊,你在所有的兒子裡頭,最有出息,娘最疼的就是你。

  咱家以後可就全指望你飛黃騰達了。

  你給娘把藥費交上,等你將來出息了,這點銀子算什麼?

  你手指頭縫裡漏一漏都比這個多。」

  周氏看了石文一眼,石文終於開口了。

  「藥費我們付。」

  張氏眼睛一亮。

  石全也鬆了一口氣。

  「不過。」

  石文話鋒一轉。

  「這錢不能我們一家出。

  十幾兩銀子,我一家也拿不出來。

  娘,這錢應該爹出一份,二哥出一份,我出一份。

  分成三份。

  我可以先墊付,把藥費全交了。

  但是二哥和爹的那一份,得給我打借條。」

  張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石全也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吭吭哧哧地說。

  「三弟……娘這些年,家裡的銀子大頭都供你讀書了。

  你在鎮上買這房子的錢,大半也是娘出的。

  現在娘受了這麼重的傷,十幾兩銀子的藥費……你還讓娘和我們打借條?」

  周氏接話很快。

  「二哥,話不能這麼說。

  石文要是考上舉人老爺了,你家不跟著沾光嗎?

  將來你們家石珠石寶,不也得靠著三叔提攜?

  再說了——」

  她話鋒一轉,直直地看著石全。

  「娘養我們了,沒養你?

  娘供我們了,沒供你?

  這給娘看病的錢,你不應該拿嗎?」

  石全被這句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反駁,可他嘴笨,周氏說這話,他根本繞不過去。

  石文始終在旁邊背著手,不發一言。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周氏已經把話說完了,他就沒有必要再張嘴了。

  那意思是明擺著的:要麼簽借條,要麼這錢我不掏。

  石全看了看張氏。

  張氏躺在床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也沒說出一句硬氣話來。

  她又把目光轉向石全,眼神裡帶著幾分祈求。

  那意思是讓石全應下來,先把錢湊上,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石全又看了看門口,掌柜的站在那兒,等著關門。

  藥童已經把最後一扇門板都搬過來了。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低下頭。

  「我們打借條。」

  石文做了個手勢,周氏轉身出去了。

  不大一會兒,她就拿了紙筆回來,把紙往桌上一鋪,提著筆就把借條寫了。

  一式兩份,寫得明明白白。

  石全欠石文四兩銀子,石老實欠石文四兩銀子,什麼時候還清,什麼時候作數。

  石全在借條上按了手印。

  石文這才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

  掌柜的趕緊過來收了,找了幾塊碎銀子回來。

  周氏接過找回的碎銀子,拿在手裡掂了掂,揣進了自己袖子裡。

  她轉頭看了石全一眼。

  「二哥,我們家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石全沒吭聲。

  一行人出了醫館。

  外頭的天色已經差不多全黑了,街上的鋪子都關了門。

  只有街角還亮著一盞破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

  石全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躺在推車上,哼哼唧唧的張氏,對石文說。

  「三弟,這麼晚了,娘剛縫完針,經不起折騰。

  今晚就別讓她回村了,在你家住一晚,明早我再推她回去。」

  石文還沒開口,周氏已經搶了先。

  「我們家可沒地方住。

  這不是十幾兩銀子都花了,這病還不好啊?

  誰家富人看病,都用不了這麼多錢?」

  她上下打量了張氏一眼,又說。

  「我看娘精神得很,不如你們就趁著天還沒黑透,趕緊往回走吧。」

  張氏躺在推車上,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點什麼,可她看了一眼石文。

  她的三兒子,秀才老爺,站在他媳婦旁邊,背著手,一句話都沒說。

  那表情和剛才在醫館裡一模一樣,不咸不淡的,像是在看陌生人。

  張氏再說話,頭一次覺得不知該說什麼。

  石全看了看石文,又看了看周氏,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攥起推車的車把,招呼石珠和石寶扶好車板。

  爺仨推著那輛破舊的小推車,沿著鎮上的石板路,往村子的方向走。

  車軲轆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響著,張氏躺在車板上,被顛的傷口一陣一陣地疼。

  可她咬著牙,一聲都沒再哼。

  她怕她一張嘴,說出來的不是疼,還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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