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合格
這三天,石磊家從早到晚沒斷過煙火氣。
院子裡支起了三排竹篩,上面晾著切好的藥材。
牆根下並排擺著幾隻木盆。
趙嬸子帶著劉嬸子、李嬸子洗藥的洗藥,去雜的去雜,手裡利索,嘴裡也不閒著。
李郎中和李大郎在灶房門口,支了張長桌,一個稱藥,一個記數,藥秤上的銅砣來回換。
小石頭和石蘭負責把曬好的藥材,抱到房檐下,一趟一趟,跑得滿頭是汗。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李嫣然是整個院子裡最忙的人。
炮製藥材最講火候,哪批該蒸,哪批該炒,哪批只能放在背陰處慢慢陰乾,全憑她一人拿捏。
她把袖口用布帶紮緊,頭髮用一塊青布包起來,額角上全是細密的汗。
石磊幾次想讓她歇一歇,都被她擺手拒絕了。
「夫君我不累,而且這鍋正看火候呢。」
石磊見此也沒再勸,除了幫著做些簡單的活計,就是幫李嫣然遞遞水,擦擦汗。
到了第三天傍晚,第一批金瘡藥終於全部制完。
五百隻小瓷瓶,在堂屋裡排得整整齊齊,滿滿當當占了一整個架子。
李嬸子數完最後一瓶,誇張地喊了一聲。
「我的天爺,這些可都是咱們做的啊!」
屋裡屋外的人全都笑了起來,臉上雖帶著疲色,眼睛裡卻都是亮的。
石磊給大伙兒結了工錢,又留人吃了晚飯。
等人散了,院子裡才慢慢安靜下來。
小石頭和石蘭早累地地屋躺下了,秦氏也歇了。
石磊把院門鎖好,回到正屋,就看見李嫣然坐在床邊,正把最後一瓶藥貼上紅紙標籤。
見他進來,她把藥瓶舉起來沖他晃了晃,笑得眉眼彎彎。
「夫君,五百瓶藥,貼完標籤就成了。」
石磊走過去,就著油燈看了一眼,從她手裡拿過那瓶藥,放在手心裡看了看。
李嫣然順勢靠過來,把臉埋在他肩窩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累壞了吧?」
石磊攬住媳婦,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她散下來的頭髮。
「累是真累,但心裡特別踏實。」
李嫣然的聲音軟下來,懶懶的,和白天在院子裡雷厲風行的樣子判若兩人。
「夫君,你知道嗎?
我把奴籍改了之後,一直想著能做點什麼。
做飯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會,針線也一般。
只有這個是我從小摸到大的製藥,能重新撿起來,我特別高興。」
她仰起臉看他,眼睛裡有碎碎的燈光。
「我家世代行醫,我祖父要不是為了給族中後生謀前程,進宮做了御醫。
單靠醫術,也能攢下潑天的家業。
他說過,行醫之人,只要醫術夠高,要功名便有功名,要銀子便有銀子。
我現在雖然沒有祖父那麼大的本事,但我手裡有他的方子。
只要這樁生意做起來,咱們這個家就能越過越好了。」
石磊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沒有接話。
李嫣然今天心情好,話比平日裡多了一倍,還在掰著手指算。
「我算給你聽啊——這一批藥材的本錢,加上這幾日的工錢,合起來不到五百兩。
咱們一共制了五百瓶金瘡藥。
若是按市面上來定價,一瓶賣十兩銀子,這就是五千兩。
有了這筆錢,咱們就能進更多藥材,甚至在院子裡,專門建幾間製藥的作坊。
有些藥材不能見風,得在陰涼處慢慢陰乾。
有些要蒸,有些要炒,都得有專門的地方。
等作坊建起來,產量能比現在高出好幾倍。」
她越說越有精神,又往石磊懷裡鑽了鑽,聲音輕快得像只剛學會打鳴的小雀兒。
石磊聽著,沒有打斷她。
只是攬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上。
他這媳婦自從嫁過來,就沒怎麼真正開懷過。
家裡日子苦,她一直繃著那根弦,少有像今晚這樣,和他說這麼多話。
可石磊心裡,卻沒有她這麼亮堂。
軍需那邊,已經三天沒有消息了。
藥材是正經藥材,藥方是李院判留下的好方子。
藥效也找馮千戶試過了,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沒有消息,他心裡越不踏實。
馮千戶是什麼人?老行伍,辦事利索,不會把這麼要緊的事拖三天。
三天沒回音,十有八九是被人壓住了。
趙虎的老丈人孫德茂,正是軍需採辦的總管。
自己的藥要進軍需,就是去動他的錢袋子。
孫德茂只要不點頭,這五百瓶藥就只是五百個瓷瓶,變不成銀子。
石磊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外頭的風浪他自己扛著,不必讓她事事操心。
媳婦只要做她擅長的事做好,就足夠了。
石磊低下頭,在李嫣然額角上輕輕親了一下。
「早點睡吧。」
李嫣然「嗯」了一聲,
兩人脫了外衫,並排躺在床上。
李嫣然還在說著,可聲音已經有些含糊了。
石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沒一會,懷裡的人安靜下來,那原本還斷斷續續的話音,最後變成了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石磊睜著眼睛,看著黑沉沉的房梁,卻毫無困意。
次日,石磊去了馮千戶家。
馮千戶正在院裡磨刀,看見石磊進來,把磨刀石往旁邊一推。
刀往地上一插,臉色黑得能擰出水來。
沒等石磊開口,他先罵了一句。
「他娘的,什麼玩意兒!」
石磊不動聲色地在他對面坐下,知道事情沒成。
馮千戶這脾氣他清楚,平素向來沉穩冷靜。
如今竟這般暴跳如雷,說明是碰了硬釘子。
「軍需那邊給信兒了。」
馮千戶壓著嗓子,像是怕自己嗓門太大把房頂掀了。
「他們說你的藥效不行,不合格,不採用。
我托人打聽了一下,孫德茂那老東西連試都沒正經試,直接批了三個字——不合格!」
石磊抬眼看他。
「孫德茂?」
「就是總軍需採辦,孫大人。」
馮千戶冷笑了一聲。
「趙虎那老丈人。
你當他為什麼卡你?
不光是沖你這個人,沖的主要是銀子。
咱們邊軍每年採買多少金瘡藥,這裡頭門道多了去了。
他孫德茂經手這些年,用哪家的藥、什麼價、吃多少回扣,早就定死了。
你的藥要是進去了,人家的財路就斷了。
擋人財路,跟殺人父母沒兩樣。」
馮千戶越說越火,猛地拍了下石桌。
「可他們採買來的那藥,是什麼玩意兒?
我拿你的藥在千戶所里試了,下面幾個帶傷的兵用了一晚上,第二天傷口就結痂了,一個喊疼的都沒有。
孫德茂採回來的那些破爛,灑上去跟撒鹽一樣,該爛爛,該燒燒,也就是勉強吊著命。
他娘的,帶兵的誰不心疼手底下人?
哪個兵不是爹生娘養的?
有好藥不用,非要用那種破玩意兒,就因為你的藥沒給他送銀子。
營私舞弊,中飽私囊,連將士的死活都不顧了!
我打了半輩子仗,生死里打滾都不怕,唯獨不願意跟他們這幫狗東西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