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趙虎聽到風聲
馮千戶這半個月,幾乎沒怎麼著家。
為了送出一千五百瓶金瘡藥,他拿出全部的面子,豁著一張老臉,挨個千戶所去送。
萬戶侯手底下大大小小的衛所,除去趙虎那一處,他基本跑了個遍。
每到一個地方,話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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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藥是石百戶自己掏錢制的,先賒著用,好用就幫著宣傳宣傳。」
帶兵的哪個不缺藥?
一聽不要現錢,又聽說是馮千戶親自送來的,沒人往外推。
不到半個月,萬戶侯麾下各千戶所、百戶所的傷兵,十有八九都用上了石磊的金瘡藥。
唯獨趙虎的千戶所,是馮千戶沒去的。
也用不著他去。
趙虎帶的那個千戶所,底子原本是石勇的兵。
石磊在這個營里長大,跟底下不少百戶從小就在一個校場上摔打。
張老栓、孫成、周恆、王猛這幾個人,和石磊更是過命的交情。
他們聽說別的衛所,都用上了石磊的金瘡藥。
二話不說,又攛掇了四五個百戶,趁著輪休的空檔,直接趕著牛車堵到了石磊家門口。
石磊正在院裡和栓子碼藥箱,聽見外頭一陣牲口叫喚。
抬頭一看,院門外齊刷刷站了七八號人,全是熟面孔。
他把手裡的活一放,笑著迎了出去:「今兒什麼風把你們都吹來了?」
王猛嗓門最大,一進門就嚷。
「石頭,你可太不夠意思了!
別的衛所都用上你的藥了,咱們自己弟兄倒好,連個藥瓶蓋都沒摸著。
要不是老李頭跑到我們那兒去顯擺,我們還不知道,你鼓搗出這麼個好東西!」
孫成在旁邊幫腔。
「就是!我們跟你是一個千戶所出來的,這事說出去都沒臉。
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們幾個就賴你家門口不走了。」
石磊被他們逗樂了,把人挨個往院裡讓。
院子裡正忙著,李嬸子她們在牆根下洗藥,小石頭和石蘭在晾篩子,李郎中父子在稱量。
幾個軍漢一進來,口中嘖嘖稱奇。
石磊讓他們在堂屋坐下,讓栓子從庫房裡,搬了十幾小箱藥出來。
每人面前擺了兩箱,一箱十瓶。
「一人二十瓶,先賒著用。」
石磊說。
張老栓嘴上說得凶,真看見藥了反倒不急著接了。
他瞅了瞅石磊,壓低聲音。
「磊子,你跟我們交個底,這藥你搭了多少銀子?
我們是來拿藥救急的,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死里虧。」
石磊笑了笑,神色很鬆快。
「你們放心用。
我這買賣心裡有數,虧不了。
你們拿回去給底下的兄弟用,靈不靈,傷兵自己知道。
用好了,替我在營里宣傳宣傳就成。」
張老栓站起來,一拍胸脯。
「這還用你說!好東西藏不住,將士們用了,一準念你的好。
你等著吧,用不了三天,全千戶所都知道你的藥,比軍需采來的好使。」
王猛在一旁接話。
「可不是!也就是咱千戶所里,白白放著你這麼個能人。
趙虎那狗東西壓著,不讓我們沾光。
別的衛所都用了,偏咱們衛所連味兒都聞不著,兄弟們早眼饞死了。」
石磊擺擺手。
「現在不也有了?
咱們是自家兄弟,誰缺了也不能缺你們的。」
眾人鬨笑起來。
張老栓看院裡的人忙得腳不沾地,知道石磊這陣子正在搶制下一批藥。
也不多留,招呼眾人把藥箱搬上車,又拍著石磊的肩膀說。
「等營里輪到休沐,弟兄們請你去鎮上喝酒。」
石磊笑著應了,把人送到門口,看著幾匹馬走遠,才轉身回院。
趙虎是兩天後才知道消息的。
這段日子他傷養得差不多了,只要不起猛了、不走快了,已經能下地行走。
只是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兩條腿邁開時,總要微微叉著,像腿上夾著什麼不能碰的東西。
他那兩撇稀疏的八字鬍,早就掉光了。
今天他對著銅鏡,從盒子裡拈出兩片早就做好的假須,用魚膠小心地貼在唇上。
左照右照,又拿小剪子修了修形,直到自己覺著和從前差不太多了,才把鏡子扣下。
外頭有人通報。
「千戶大人,老棍子來了。」
趙虎「嗯」了一聲,理了理衣領,慢慢走到外間。
他這二號狗腿子老棍子,原先是營里一個餵馬的老兵油子。
後來巴結上了他,替他在營中盯著下面的風吹草動。
此人長得又黑又瘦,跟個竹竿成精似的,說話時總愛弓著腰。
「大人,您可好些日子沒來營里了。」
老棍子進來先請了安,然後壓著嗓子說。
「營里出事了。」
趙虎在椅子上坐下,動作很慢,臉上沒什麼表情。
「說。」
老棍子往前湊了一步。
「外頭各千戶所都在用石磊免費賒給軍營的金瘡藥,傳得神乎其神。
現在萬戶侯手底下,除了咱們所,幾乎家家都有。
小的這兩天在營里轉了好幾圈,下面的兵都來問,說別家都發了石百戶的藥,咱們怎麼沒有?」
趙虎的臉刷地沉了下來。
石磊的藥?
又是石磊!
前一陣子,他托馮千戶把藥送到軍需去,想擠進軍需採辦的盤子。
被岳父孫德茂一句「藥效不行」。擋了回去。
原以為這事就完了,沒想到石磊賊心不死,連軍需那關都不走了,直接把藥往軍營里賒。
這不是打他老丈人的臉,這是連他趙虎的臉按在地上踹。
他猛地一拍桌子。
「私藥入營,誰給他的膽子!
軍營是什麼地方,軍需採辦的藥不用,用他石磊的野藥,出了事誰擔得起?
這是要把咱們千戶所往絕路上帶!」
老棍子嚇得一哆嗦,趕緊點頭哈腰。
「大人息怒,小的也是聽下面人議論。
說那藥靈的邪乎,一幫子傷兵用了都叫好。
還說……還說比軍需採辦的藥,強出十倍百倍。」
趙虎眼睛一瞪,老棍子立刻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走。」
趙虎站起身,動作太急,臉上肉一抖,險些把假鬍子給抖歪了。
「去營里。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我的千戶所里發藥!」
老棍子趕緊上前扶住他。
趙虎邁著那彆扭的步子出門,心裡盤算著,一會兒見了幾個百戶怎麼發難。
這事兒不能這麼算了!
石磊這藥在軍營里越傳越廣,他岳父在軍需上的體面,就越掛不住。
更讓他心裡發慌的是,石磊這個從父親死後,就被他壓得抬不起頭的人。
如今居然能拿出這麼多藥,白賒給軍營。
這得多少銀子?石磊哪來的錢?
他越想越不踏實,正出著神,路過校場邊的馬棚時,聽見幾個兵正蹲在棚子後頭嚼乾糧,說笑聲順風飄過來。
「這藥真他娘的神!我後背那個舊傷,爛了大半年。
軍需發的藥敷上去跟撒面似的,一點用沒有。
石百戶這藥抹上,當天晚上就不疼了,早上起來一看,口子都封住了。」
「可不是!我前兒發燒,用了這藥之後燒也退了。
你看我這臉色,是不是比前陣子強多了?」
「石百戶這藥真靈!」
趙虎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站在馬棚邊上,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老棍子偷眼瞧他,大氣都不敢喘。趙虎轉過身,盯著那幾個兵,厲聲喝道:
「站住!哪來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