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吹風機
第104章 吹風機
2011年1月29日,星期六,英國,南安普敦。
比賽日,足總杯第四輪,南安普敦VS曼徹斯特聯(半場1:0)。
徐修治走進主隊更衣室之前,先路過了客隊更衣室的門口。
門沒關緊。
大概留了三四厘米的縫,也許是最後進去的人沒推到位,也許是門本身就關不緊,給客隊用的更衣室自然是越破舊越好。
弗格森的聲音從那道縫隙里漏了出來。
非常清楚。
一開始還只是壓著嗓子在說話,語速很快,帶著濃重的蘇格蘭口音。大概過了五六秒,聲音突然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像是終於懶得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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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上半場踢得是什麼?」
走廊的回音效果讓這句話聽起來格外震撼。
然後就是連珠炮一樣的輸出。徐修治的英語在這半年裡進步了很多,但弗格森帶著格拉斯哥口音的怒吼讓他只能聽清大概三分之二的內容。不過有一個詞他辨認得非常清楚,因為它幾乎出現在了每一句話里。
字母表第六個字母打頭的那個。
「你們應該感到羞愧!感到恥辱!」
「一個英甲球隊把你們這幫校隊水平的破爛玩意兒耍得團團轉,我絕對不能接受!」
帕金站在主隊更衣室門口,目瞪口呆地看了徐修治一眼,隨後壓低聲音說道:「他說我們讓他們看起來像小學生。」
徐修治點了點頭,正準備推門走進自己的更衣室,弗格森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你們一個腳趾的天賦比他們半支隊加起來都要多,結果你們連球都拿不住三十秒?」
徐修治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他伸手去推主隊更衣室的門。
門卻沒能推開。
準確地說,只推開了一條縫,裡面有什麼東西把門頂住了。
徐修治低頭看了一眼門縫,又加了點力。
門後立刻傳來拉拉納的聲音。
「讓開,讓開,有人來了。」
徐修治這才把門推開。
門後,張伯倫和拉拉納一左一右站著,臉上的表情非常統一。
顯然,他們剛才就貼在門邊偷聽隔壁的動靜。
更衣室里的氣氛非常微妙——查普洛剛進一球的興奮還沒退去,再加上偷聽到對面主教練罵自己球員的那種難以名狀的快感。有好幾個人低著頭在笑,肩膀在抖,拼命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
蘭伯特倒是沒藏著,直接咧嘴樂了。
「這就是吹風機?」張伯倫小聲問了一句。
「這就是吹風機。」帕金走進來證實道,同時準備順手帶上主隊更衣室的門。
但門關上之前,弗格森又飆了一句,音量大到走廊盡頭都能聽清。
「你們拿著英超頂薪,卻讓隔壁那幫人看起來像皇家馬德里!下半場你們如果不給我踢回來,你們全部給我走回曼徹斯特!」
更衣室里終於有人繃不住了。
拉拉納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巴納德跟著樂出了聲。
有幾個球員對視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一股得意。
我們居然把曼聯逼到了這個份上。
那可是亞歷克斯·弗格森,全世界最成功的足球教練,我們把他逼得在更衣室里罵娘了。
徐修治讓這個情緒在房間裡持續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走到更衣室中間,拍了兩下手。
「好了,笑也笑了。現在聽我說,說完我打開門你們可以繼續聽一會。」
他看了一圈。
「弗格森在隔壁發火,說明我們上半場幹得不錯。但也說明他下半場一定會換人。納尼、吉格斯、魯尼、貝爾巴托夫,你們想和誰踢?」
更衣室里安靜了一些。
「不要忘記我們踢曼城那場,席爾瓦和米爾納一上來,我們就頂不住了,我們才一球領先,不要半場開香檳。」
徐修治拍了拍白板。
「上來的人和現在場上那幫人完全不是一個級別。做好準備,下半場不會像上半場這麼舒服。」
他看了一眼施耐德林。
「摩根,如果吉格斯上來了,你就不能前插得太過分了,要注意協防。雖然他也37歲了,但我們不能放鬆警惕。」
施耐德林點頭。
「當然,也不能想著守一比零,一比零是最危險的比分,你們心裡該想的是怎麼進第二個。」
他把目光落在哈爾丁身上。
「丹,如果納尼上來了,那麼你那側壓力就會變大,需要支援就喊,當然,他基本不防守,這也是機會。」
哈爾丁用手指點了點太陽穴,表示自己會見機行事。
「里基,」他轉向蘭伯特,「下半場他們一定會猛攻,你一定要幫中場緩解壓力,多回撤拿球給隊友爭取喘氣的時間。」
蘭伯特輕輕錘了錘胸口,點了點頭。
「就這樣。」
他頓了頓。
「下半場,他們一定會比上半場凶。但我們也一樣。」
「來。」
他朝眾人招了招手。
球員們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圍到更衣室中央。
很快,所有人都勾肩搭背地圍成了一個圈。
徐修治站在圈子中間,看著他們。
「別怕他們。」
「我們已經領先了他們四十五分鐘。」
「再來四十五分鐘。」
蘭伯特第一個低吼出聲。
「聖徒!」
其他人跟著壓低聲音吼了出來。
「聖徒!」
徐修治拍了拍最近的幾個人,示意他們做好準備。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到更衣室門口。
帕金看著他。
「你真開?」
「我說話算話。」
徐修治伸手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里的聲音立刻漏了進來。
隔壁客隊更衣室里,弗格森還在罵。
而且這一次,火明顯已經不只燒到上半場那十一個人身上了。
「你們幾個也別坐在那裡像看戲一樣!替補就可以不當回事了?你們覺得這場比賽跟你們沒關係?」
「韋恩!你在笑什麼?你覺得很好笑是吧?你的隊友在外面被一群英甲球員踢得找不著北,你坐在這兒看熱鬧?我告訴你,你要是在場上也是這個態度,你就給我滾去預備隊!」
弗格森的聲音停頓了大概兩秒。
南安普敦更衣室里的人都以為他罵完了。
然後又來了一句。
「我執教曼聯二十四年,從來沒有想過會在一支英甲球隊面前這麼丟人。你們下半場給我記住一件事—你們穿的不是你們自己的球衣,是曼聯的球衣!你們丟的不是自己的臉,是俱樂部的臉!」
幾分鐘後,下半場的哨聲吹響。
法比奧被換下,韋斯·布朗上場,頂到了右後衛位置上,奧謝則移到了左邊後衛的位置。
徐修治站在技術區邊上,看到這個換人,嘴角輕輕往上翹了一下。
弗格森果然還是先求穩。
他預判下半場剛開始這段時間,南安普敦一定會借著上半場的氣勢再沖一波。
一支英甲球隊,一球領先曼聯,再配上這火熱的主場氣氛。
這種時候,身體、年齡、衝擊力,種種優勢全都在南安普敦這邊。
真要讓主隊開局一套三板斧再弄進去一個,那就不是換幾個進攻球員就能輕易救回來的事了。
韋斯·布朗是老紅魔,他知道這種場面該怎麼踢。
更重要的是,他能讓身邊那些年輕人安靜下來。
法比奧才二十歲出頭,斯莫林和埃文斯也一樣,都還在二十歲出頭的年紀。真算起來,他們和坐在南安普敦替補席上的本·米也差不了太多。
徐修治下意識往替補席看了一眼。
本·米正坐在那裡,認真盯著場上。
這個年齡的後衛,身體、衝勁、反應都不缺,缺的是經驗和穩定。尤其是在這種局面里,面對蘭伯特這種全能老油條,年輕人確實很難應對。
所以這個時候換上布朗,意義不只是換一個右後衛,更多的是在防線上增加一個老資歷來穩定軍心。
不過弗格森沒有去動斯莫林和埃文斯這對中衛組合。
也許他覺得這兩個人上半場雖然狼狽,但整體配合還沒有徹底崩掉。也許他本來就有意把他們放在這種比賽里磨一磨,當成曼聯未來防線的一部分來培養。
又或者,根本沒有那麼複雜。
曼聯替補席上能穩住防線的牌,也就只有這一張,他只能把表現最差的那個換下去。
弗格森身後的替補席上全部都是進攻球員,貝爾巴托夫,魯尼,吉格斯,納尼。還有一個貝貝,這名球員轉會曼聯的故事離奇到被反覆拿出來調侃,徐修治也有所耳聞。再加上替補門將,只剩下一個韋斯·布朗能作為穩住陣腳的換人了。
徐修治沒有繼續揣測弗格森的想法,因為很可能只是老頭手上確實沒牌了,總不能把吉格斯丟去踢邊後衛吧。
下半場一開場,南安普敦借著上半場的氣勢繼續衝擊著曼聯的中後場。
弗格森換上韋斯·布朗,並沒有讓南安普敦的球員收斂多少。
原因也很簡單。
在他們看來,曼聯已經落後了,卻沒有立刻換上魯尼,沒有換上貝爾巴托夫,也沒有把納尼和吉格斯一口氣全扔上來。
只換了一個後衛。
這算什麼?
看不起人?
拉拉納在左路送出一腳斜傳,查普洛從中路插上,差一點就在禁區前沿把球領下來,可惜他沒能完全控制住皮球。
沒過多久,張伯倫又在右路沖了起來。
這一次他連續過掉兩名曼聯球員,殺到禁區邊緣後試圖切到左腳射門,可最後那一腳實在太軟。
皮球慢慢滾向林德加德。
簡直像一腳回傳。
徐修治站在技術區邊上,看完這一腳,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機會又浪費了。
另一方面,曼聯在布朗上來之後,確實穩住了一些。
可曼聯的問題還是在中場。
斯科爾斯還在努力。
但查普洛也在努力黏著他。
徐修治注意到,斯科爾斯的活動範圍正在一點一點擴大。
他不得不自己多跑幾步去接應。
終於,第五十八分鐘。
第四官員舉起了電子號碼牌。
吉布森下,納尼上。
安德森下,吉格斯上。
弗格森也實在看不下去這倆兄弟了,一次換兩個。
徐修治在技術區看到號碼牌的瞬間,立刻朝場內喊了一聲:「注意!」
弗格森沒有換上魯尼或貝爾巴托夫,而是精準地解決了球隊的病灶。
木桶能裝多少水,取決於最短的那塊板。
納尼上來,可以立刻給曼聯提供真正的邊路寬度和一對一爆破。
吉格斯則更麻煩。
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固定站在左邊線等球的邊鋒了。左路能踢,中路也能踢,必要的時候還能往前頂到前腰位置,很難用一個固定位置去定義他。
吉格斯上來之後,曼聯中場有了第二個能處理球的人。
吉格斯負責左路的推進和銜接串聯,斯科爾斯則可以退回更靠後的位置,擔當全隊的節拍器。
查普洛還在盯斯科爾斯。
但問題是,斯科爾斯的位置開始往後撤了。
查普洛如果繼續跟上去,就幾平要和蘭伯特、巴納德站成一條線。
這是陣型脫節的危險信號。
他一旦被斯科爾斯帶出去,南安普敦中場中路就只剩施耐德林一個人。吉格斯再往肋部一站,曼聯的球就能直接從南安普敦兩條線之間穿過去。
徐修治看得很清楚。
他立刻往前走了兩步,朝場內喊了一聲:「別跟到底!」
查普洛回頭看了一眼。
徐修治抬手往中場位置壓了壓。
「位置優先!」
查普洛點了點頭,腳步停了一下,沒有繼續跟到曼聯後場。
這一停,對斯科爾斯來說,已經夠了。
他右腳輕輕一推,把球轉移到了左側。
吉格斯接球。
施耐德林立馬上前盯防。
吉格斯沒有做什麼多餘動作,只是順著來球方向把球往前一領,然後直接斜塞到南安普敦右後衛和中衛之間的空當。
埃爾南德斯從肋部插了進去,巴特菲爾德回追慢了半步,只能伸手示意隊友補位。
豐特搶在奧貝坦之前把球剷出了邊線。
聖瑪麗球場響起一陣掌聲。
徐修治看了吉格斯一眼。
這傢伙可真麻煩。
很快,曼聯再次把球轉到了左路。
納尼站在邊線附近要球。
南安普敦的右後衛巴特菲爾德貼了上去。
徐修治看了一眼納尼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遠端的奧貝坦,馬上意識到弗格森給了納尼很高的自由度。
納尼想去哪就去哪,奧貝坦則負責去另一邊補位。
這樣一來,曼聯兩側始終有人撐開寬度,而納尼本人又能不斷挑選自己想要攻擊的區域。
這傢伙也很麻煩。
接下來的幾分鐘,南安普敦被壓得喘不過氣。
納尼在左路第一次一對一就把巴特菲爾德過了個乾淨,但最後的射門直接飛上了看台o
還沒等南安普敦這邊緩過來,他又換到了右路。
左後衛哈爾丁剛貼上去,納尼一個停頓加變向,就從他身邊抹了過去。
查普洛從中路補過來,直接把納尼鏟翻在地,送了一個任意球。
吉格斯開出任意球,埃文斯頭球攻門,比亞科夫斯基把球抱住。
聖瑪麗球場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納尼又在右路沖了起來。
這次拉拉納回防得很積極,但納尼一個變速就把拉拉納甩在了身後,隨後一腳似傳似射飛到近門柱,歐文飛身一蹬,球擦著立柱飛了出去。
一波接一波。
間隔越來越短。
比賽進行到第65分鐘,奧貝坦送出一腳傳中,球飛進禁區的時候被哈爾丁伸腳一擋,球彈向了空中。
這種球在正常情況下應該由門將出擊摘下。
但球的落點很尷尬:離球門太遠,比亞科夫斯基不敢貿然出擊;離後衛又太近,正好在豐特頭頂的視野盲區,他找到球的時候球已經接近落地。
球砸在草坪上又彈了起來。
歐文就在那裡。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個位置上的。
豐特抬頭前,歐文還站在禁區線外面,看起來和這次進攻毫無關係。但球彈起的那一瞬間,他已經站在了小禁區右側,豐特的身側。
歐文抬腳輕輕一墊,把球送進了球門的角落。
1比1。
客隊看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歐文轉身舉起右拳向球迷示意。
不需要速度,不需要爆發力。
只需要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位置,然後用最簡單的方式完成最致命的一擊。
這個能力和年齡無關,和身體無關。
它刻在麥可·歐文的基因里。
聖瑪麗球場看台上的歌聲斷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散的嘆息和噓聲。
徐修治站在技術區,深吸一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