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賽前
賽前
2011年3月11日,星期五,英國,南安普敦。
聖瑪麗球場,新聞發布廳。
徐修治開始逐漸習慣這間屋子被記者坐滿了。
BBC、天空體育、ITV,甚至幾家倫敦的全國性日報都有記者來了,足總杯八強外加擊敗曼聯的英甲球隊這個上好的賣點,足以讓他們趕到南海岸來上一場發布會。
他走進發布廳的時候,快門聲響成了一片。這種陣仗他經歷得不多,上一次是贏了曼聯之後的那場賽後發布會。
坐定之後,第一個問題就直奔主題。
「徐先生,明天的比賽是南安普敦近年來最重要的比賽之一。你覺得你的球隊有多大的機會擊敗阿森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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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問的是一位BBC的記者,語氣禮貌但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預設,他在等徐修治說出那些杯賽弱隊主教練常說的話:我們是弱者,但足球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徐修治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是在問一個英甲球隊的主教練,面對一支英超球隊有多大的勝率。」他的語氣很平淡,「那麼我只能回答概率當然不在我們這邊。但杯賽的意義恰恰在於,它不是按勝率來分配結果的。」
「如果一切都按概率走,阿森納也不會在上一輪被萊頓東方逼平重賽,你們也不用大老遠跑來報導這場比賽了。」
發布廳里響起了一陣輕笑。那位BBC記者也笑了一下,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下一個問題來自《每日郵報》。
「你們本賽季已經在足總杯擊敗了曼聯。面對阿森納,你覺得你們能複製那種表現嗎?」
這正是徐修治預料到的問題。
從贏下曼聯的那一刻起,「巨人殺手」就成了媒體貼在南安普敦身上最大的標籤。
而球員們自然也成了媒體追逐的對象。
徐修治不太願意讓球員被記者過度騷擾,但這也是俱樂部商業運作的一部分,徐修治無權禁止。科特斯那邊的態度很明確,這種級別的曝光量是花錢都買不來的,能配合的儘量配合。
於是參與了進球的幾個功臣就成了各路記者圍追堵截的重點。
查普洛和蘭伯特被媒體塑造成了兩種不同的勵志形象。
查普洛的故事是從英超里出來的年輕球員一路下沉到英甲,卻沒有就此沉淪,終於在一場足總杯大戰里重新證明自己;蘭伯特的故事則更適合報紙版面,從工廠打工起步,在低級別聯賽里一步步往上爬,快三十歲了還在為更高舞台拼命。
這兩種故事本質上並不新鮮,但所有人都喜歡這種故事。於是查普洛成了那個沒有被下放擊垮的年輕人,蘭伯特則成了大器晚成的老兵。
相比這兩位,張伯倫受到的關注更多。
有一篇專欄報導把他描述成了天賦異稟、智勇雙全的少年天才,下一個沃爾科特或者貝爾,豪門的獵物。這篇報導的開頭已經被更衣室里的好事之徒背了下來,時不時就要在他面前朗誦一遍。
徐修治對球員們的這種娛樂活動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張伯倫的反應確實很有意思。
不過,面對媒體在發布會上拋出來的這些讚譽,徐修治沒有膨脹。
「那場比賽和明天的比賽完全是獨立的兩個事件。」徐修治說。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辭。
「曼聯那場比賽,弗格森爵十輪換了大量主力。魯尼、費迪南德、維迪奇這些核心球員都不在首發名單上。」
「更何況,那場比賽的比分只是2比1,我們只是靠所有人的努力艱難取勝罷了。
台下有幾個記者抬起了頭。一個英甲主教練在賽前發布會上示弱,這不太常見。
他又停了一下,確保在場的記者都在聽。
「溫格先生過去幾周經歷了非常艱難的時期。聯賽杯決賽惜敗,歐冠又被淘汰。」
「我相信他絕不會在明天的比賽中留手,我預計他會派出主力應戰。」
天空體育的記者緊接著追問了一句。
「那你會怎麼做?你會像對曼聯那樣排出你的最強陣容全力爭勝,還是會考慮到聯賽衝刺階段
而做一些取捨?」
這個問題問到了核心。
聯賽還剩十幾輪,南安普敦目前緊咬著布萊頓,爭奪冠軍的競爭已經白熱化。下周二還有聯賽要踢,如果在杯賽中面對難以戰勝的強敵消耗太多,甚至出現傷病,從而導致聯賽受到影響,那才是真正致命的。
「聯賽是我們這個賽季的第一優先級,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徐修治首截了當地回答。
台下有人舉起手正準備追問。
「但足球不是下棋。」徐修治搖了搖頭,打斷了台下準備追問的記者。
「它不能只靠理性和判斷去權衡利弊。如果你在賽前瞻前顧後、猶猶豫豫,那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你身上那股對失敗的恐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前排的鏡頭。
「走到足總杯八強,如果僅僅因為面對強敵就怕了,那對買票入場的球迷,對在場上流汗拼命的球員,都是一種莫大的侮辱。我不想要一支懦弱的球隊,一支習慣於躲避困難的球隊。」
「既然已經站到了這裡,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子彈都打光。」
「所以面對阿森納,我們不會做任何保留,我們會全力出擊。」
突然,前排角落裡響起了一陣掌聲。那位來自南安普敦本地報紙的老記者合上了筆記本,毫不避諱地用掌聲表達著自己的立場。
這時一位《衛報》的記者舉了手。
「徐先生,你是在中國出生、在英國接受運動科學和教練培訓的。從一個外來者的角度看,你覺得足總杯這項賽事對英格蘭足球意味著什麼?你個人對它有多少情感認同?」
這個問題的角度多少有些出乎預料。
徐修治沉默了幾秒。
「我不太確定情感認同這個說法準不準確。」他慢慢說道,「但我理解足總杯對英格蘭足球的意義。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杯賽,歷史超過了一百三十年。每一年都會有低級別的球隊擊敗高級別的對手,這種敘事是足總杯最核心的魅力。」
「至於我個人的感受————」他停了一下,「我很享受足總杯的比賽。」
這個回答不算精彩,但還是有幾個記者微微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問題來自本地的記者。
「徐先生,南安普敦球迷現在情緒非常高漲。聖瑪麗的門票上周就已經售罄了,你對球迷有什麼想說的嗎?」
徐修治想了想。
「我不太擅長說好聽的話。」他說,「但如果讓我選一件事告訴他們,那就是明天的比賽會很困難,但不管結果如何,這一定會是一場你們願意為之驕傲的比賽。」
發布會結束後,徐修治和新聞官簡單交代了兩句,便坐車返回了斯塔普爾伍德訓練基地。
帕金已經在教練組會議室裡面等著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東西。
「溫格的發布會內容剛出來了。」帕金把那兩頁紙遞了過去。
徐修治接過來掃了一眼。
溫格在發布會上被問到了幾乎所有能想到的問題,范佩西的紅牌、歐冠出局的影響、球隊的心理狀態、南安普敦到底有多難對付。
而溫格的回應一如既往地克制而優雅。
他說球隊正在經歷一段困難時期,但足總杯是一個讓全隊重新找到節奏的機會。他說南安普敦是一支非常出色的球隊,他們擊敗曼聯並不是僥倖。他說自己會派出一支有競爭力的陣容,並且每一位被選中的球員都會拿出百分之百的態度。
還有一段話引起了徐修治的注意。
當被問到如何看待連續在兩項杯賽中遭遇失利時,溫格沒有迴避。他說:失敗不會打倒一支好球隊,它只會讓好球隊變得更有決心。
徐修治轉身看向牆上寫滿了批註的戰術板。
過去幾天教練組已經反覆討論過對阿森納的戰術方案。利恩德斯整理了阿森納最近六場比賽的完整數據,多茲也做了很多專項準備。
方案的大框架已經定下來了。
核心思路只有一條:低位防守,伺機反擊。
阿森納的中場控制力在英超都是頂級的。納斯里的突破和創造力、威爾希爾在狹小空間裡的持球推進、宋的攔截和出球,這條中場線的整體質量比南安普敦高出至少三個級別。法布雷加斯雖然在巴薩那場傷了腿筋,但即便他缺陣,阿森納的中場厚度也足以碾壓英甲球隊。
如果南安普敦試圖和阿森納進行中場對抗,去打控球或者高位逼搶,那就是純粹的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所以南安普敦必須把陣型壓低,讓中場緊湊,把禁區前沿的空間堵死。
這種踢法不好看,但對於一支英甲球隊面對英超對手來說,恐怕是唯一現實的選擇。
「帕金。」徐修治轉過身,「你覺得,是用張伯倫還是用龐瓊?」
帕金想了想。
「張伯倫。」
「理由?」
「他足夠快,阿森納的後防線偏高,克利希和薩尼亞喜歡前插助攻,身後空間不小。一旦我們斷球反擊,右路的速度是最大的武器。而且————」帕金微微一頓,「你知道阿森納在盯著他吧?」
徐修治點了點頭。
英超球隊對張伯倫的興趣早已不是秘密,很多球隊的球探都不止一次出現在南安普敦的比賽現場。
一個十七歲的英甲球員能引起溫格的注意,本身就說明了很多東西。
「這小子在這種比賽里會拼命的。」帕金補了一句,「不用你去激勵他,阿森納這三個字就夠了。
「但還是那個問題,他防守太弱了。」徐修治有些猶豫,「我們要踢低位防守,你真覺得他適合嗎?」
帕金沒有馬上回答。
「他願意做,但做不好。」帕金搓了搓下巴的胡茬,「讓他去盯克利希或者納斯里,他腦子跟不上,一場比賽下來給你漏三四次就夠要命了。」
「所以他當替補奇兵或許更合適。」徐修治說,「前面六十到七十分鐘用龐瓊頂住。龐瓊紀律好,經驗足,能很好地執行戰術。等下半場阿森納急了再換張伯倫上來,或許更合理。」
帕金想了想,點了點頭,但臉上還是有些猶豫。
「也有道理。但那小子真的很想踢這場,他最近訓練話里話外都透著這股味道。」
「他是不是說過他是阿森納的球迷?」
帕金笑了一下。
「那好像是他和凱恩開玩笑的。」
「不管是不是玩笑。」徐修治說,「告訴他,讓他做好準備。他或許只能有二十到三十分鐘的時間,但那二十到三十分鐘會比首發六十分鐘更有價值。」
帕金點頭。
「行,我去跟他談。」
「凱恩也替補,雖然他肯定比張伯倫更想踢阿森納。」徐修治補了一句,「理由一樣,他沒那能力,身體太吃虧了。」
「沒問題。」
接下來是中後衛的人選。
「豐特肯定首發,沒有爭議。」徐修治敲了敲白板,「但另一個中衛,你覺得賈伊迪還是本?
」
帕金挑了挑眉。
「正常來說應該是賈伊迪,踢曼聯也是他。」
「我有點想法,你覺得明天阿森納會出什麼樣的前鋒線?」
帕金想了想。
「范佩西肯定首發,然後大概率是納斯里和阿爾沙文。」
「對。」徐修治在戰術板上畫了兩個箭頭,「不管是哪個,他們的特點都是一樣的,小、快、
靈。」
他轉過頭看著帕金。
「我懂你意思了。」
帕金點了點頭。
「明天阿森納不會和我們打高空球。」徐修治說,「他們的進攻方式以小範圍配合的地面滲透為主。賈伊迪在空中對抗上毫無問題,但地面上他轉身太慢了。」
「本·米年輕,速度夠快,地面上的一對一能力也不差。」徐修治繼續說,「而且他最近幾場比賽證明了自己在英甲沒有什麼問題。」
「你確定?」帕金問,「他才二十一歲,從曼城借來的,大賽經驗幾乎為零。賈伊迪雖然慢,但他也是踢過英超的。經驗這個東西,在大場面里很值錢的。」
「我知道。」徐修治說,「所以這不是在和你商量。」
帕金靠著桌子,雙手抱胸,盯著戰術板看了一會兒。
「我覺得有幾分道理,如果你要反擊的話,本·米可以當出球點。」
「好,那你去和賈伊迪說一下。」
帕金嘴角抽了一抽。
「你是助理教練。」徐修治面無表情地說。
「壞人讓我做?」
帕金嗤了一聲,站起身來,用一種認命了的語氣嘟嚷了一句:「我去了,如果明天南安普敦少了一個助理教練,記得把賈伊迪抓起來。」
徐修治向帕金敬禮示意。
帕金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你緊張嗎?」他問了一句。
「一般,沒踢曼聯緊張。」
「這就對了。」帕金推開門走了出去,「太緊張的主教練不值得信任。」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只剩下徐修治一個人。
走廊那頭隱約傳來器材管理員搬運裝備的聲響。明天比賽的準備工作已經在同步進行了,裝備組在清點球衣和球鞋,醫療組在檢查急救箱和冰桶。
一場比賽背後有太多人在忙碌,而球迷們看到的永遠只是那九十分鐘。
徐修治重新把目光投向戰術板,板上密密麻麻的箭頭標註了阿森納在進攻和防守中的各種傾向。利恩德斯的分析報告足夠詳細,每一個對方球員的跑位習慣、傳球偏好、弱側的防守漏洞都做了標註。
但他心裡清楚,明天一開球,場上的情況就一定會偏離他的預想。
他能做的,只是在賽前把該控制的變量全部安排妥當。
至於比賽開始之後,那就靠臨場判斷,靠球員的執行力,再加上一點運氣。
這種比賽,總是需要一點運氣的。
他拿起外套,掏出手機叫了一輛計程車,然後走出了訓練基地。
這半年打車的費用加起來已經不是一筆小數目了。訓練基地的位置太偏,公交車一小時一班,而且讓主教練擠公交實在說不過去。他在心裡盤算著,等夏天休賽期有空了,得去報個VIP班把駕照考下來。
站在基地門口等車的時候,他注意到不遠處訓練場邊上的鐵欄杆旁站著一個人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拉拉納。
這位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穿著訓練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望著遠方。
「怎麼了,我們的憂鬱詩人?」徐修治走過去,「明天還沒開球,你已經開始醞釀賽後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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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拉納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這種情況被人撞見多少有些尷尬。
「就是想待一會兒。」他說,「我在想,明天可不能像對陣曼聯那場那樣沒什麼作為了。」
徐修治看了他幾秒。
「不是進球才算有作為。」徐修治說道,「相信我,以後你會踢很多這種比賽。」
拉拉納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兩個人在訓練場邊上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什麼。遠處傳來海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然後拉拉納先開了口。
「我準備好了。」
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面前這個人做出承諾。
徐修治點了點頭。
「回去休息,明天見。」
拉拉納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向停車場。
徐修治目送他的車燈亮起,尾燈在夜色里漸漸遠去。差不多同時,他叫的計程車也到了,遠光燈從基地入口處晃了兩下。
他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報了公寓的地址。
今天,南安普敦的夜晚很安靜。
但明天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