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嫁
風雪拍打著窗欞,發出噼啪的聲響。
許歲寧已經收拾妥當了。白色展衣將她纖穠合度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處;髮髻一絲不苟地挽起,露出修長白皙的頸項。
月容將狐裘披到她肩上去,仔細系好帶子。
作為裴府的宗婦,歲末封祭這樣的大典,她是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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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自古以來就有的規矩,更是她身為正妻的體面。
她理了理袖口,正要起身,就聽院門外幾個掃雪的婆子偷著懶,肆無忌憚正說話。
「你們猜,今兒封祭大爺會同意讓大娘子去?」
婆子相視一窺,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爆笑。
一個嘴上生了顆大痣的婆子說:「要我說,也不怪大爺不樂意帶她,你想想,二爺是怎麼沒的?」
「嘖嘖,說是死在丫鬟床上。聽說啊那丫鬟生得可跟夫人七成新像。若不是她拒了二爺,二爺也不至於去尋那丫鬟,也就不會……」
「要我說啊,二爺就是死在她床上的。」
「可不是麼。一個在鄉下長了十幾年的野丫頭,突然就成了許家的真千金,誰知道真的假的?長得也是狐狸精相,一看就是個不端莊的,我可是聽說,許家那位假千金,才是真正金尊玉貴養大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跟咱們大爺還是青梅竹馬呢。」
「噓!小聲些!仔細裡頭聽見。」
「聽見怎麼了?全府上下誰不是這麼想的?大娘子心裡沒數麼?」
聲音漸漸遠了,院外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的沙沙聲。
許歲寧站在門內,手還搭在狐裘的系帶上,指尖微微發白。
月容氣得臉色通紅,咬著唇要衝出去:「奴婢去撕了那群碎嘴婆子的皮!」
「月容。」許歲寧輕聲喚住她。
月容頓住腳步,回頭看她,眼眶已經紅了:「奶奶,您別聽她們胡說……」
許歲寧垂下眼眸,面色平靜。
她如何不知道呢?
這府里上上下下,大約都是這麼想的。
她剛要開口說些什麼,門卻被敲響了。
來的是裴知衡身邊的長隨,名喚長順,隔著門板道:「大娘子,大爺吩咐小的來傳句話,今日歲末封祭,祠堂那邊人多,大娘子就不必過去了。」
說著,他又補了一句道:「大爺說,等午後散了,您再去二爺靈前上柱香,也算盡了做嫂子的心意。」
「另外,大爺特意叮囑,讓您穿素淨些,二爺……不喜歡花哨的。」
月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聲音發顫:「憑什麼又不讓奶奶去?您是正經的大娘子,祭拜祖先怎能少了您?便是……」
便是大爺再不待見,祖宗禮法也不能這般踐踏人!
可後半句,她到底沒敢說出口。
許歲寧垂下眼眸,心下卻無甚波動。
裴知衡也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
每月的朔望祭祀,每歲的除夕封祭,他們總能尋出一堆由頭來,不讓她參加。
就連每月初一十五去長齡侯府給侯爺請安,裴知衡也從不帶她。
長齡侯是裴知衡的世叔。雖無血緣,但輩分極高,便是裴知衡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喚一聲「叔父」。
按規矩,她作為裴知衡的妻子,也該一同前往。
可裴知衡從未提過。
第一次請安的前一日,她特意換了新衣裳,早早準備好。可裴知衡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不必去了。叔父喜靜,人多反而叨擾。」
後來她才知道,不是侯爺喜靜,是裴知衡覺得她上不得台面。
王氏,裴知衡的母親,裴府的大夫人總說:「一個鄉下丫頭,帶去侯爺面前,沒得丟裴家的臉。」
裴知衡沒有反駁。
於是每月初一十五,裴知衡獨自前往侯府。
成婚近兩年,她從未見過那位長齡侯,只知道他叫姬長齡,是當朝帝師,位高權重。
「替我把簪子取了吧。」
月容咬著唇,依言將素簪取下。
許歲寧看著鏡中髮髻上那一塊空落落的地方,只覺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塊。
她想起兩年前,許家僕從出現在村口,說她是許家十六年前被換走的千金小姐,要接她回去。
她那時天真得很,以為許家是真的想認回她。
可後來她才知道,許家接她回來,不過是因為需要一個人替許嬌跳進火坑。
許嬌被許家上下捧在手心長大,他們捨不得把她嫁給那個聲名狼藉的裴家二爺,所以把她這個在鄉下長大的真千金接了回來。
許歲寧至今記得許夫人對她說那番話時,臉上那理所當然的神情:「你替嬌姐兒嫁過去,裴家不會虧待你的。」
「那裴知鈺雖荒唐了些,可到底也是裴家的公子,你嫁過去就是二奶奶,不比你在鄉下強?」
許夫人說得輕描淡寫。可京城誰不知道裴家二爺裴知鈺是個什麼東西?
十二歲打死府中小廝,十五歲強占良家婦女,十七歲在賭坊輸了萬兩銀錢……
科舉連個秀才都沒考上,吃喝嫖賭玩,倒是學了個十成十。京城裡但凡有些門第的人家,誰肯把女兒嫁給他?
許家也不肯。所以用她來填這個坑,再合適不過了。
成親前一日,裴知鈺不知從哪得知她是替嫁的鄉野女子,心下不滿,又聽人說她生得極好,便生了別的心思。
他在茶樓設了席,請她過去。許歲寧不敢拒絕,又想茶樓白日人來人往,總歸是安全的,便去了。
可到了才發現,茶樓早已清場,裴知鈺垂涎她的容貌,借著酒勁竟要做出提前同房的舉動!
許歲寧以死相逼,僵持許久,直至門外忽然傳來裴知衡清淡的聲音:「二弟,適可而止。」
裴知鈺訕訕地收了手,罵罵咧咧地走了。她癱坐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簪子。
當夜,裴知鈺便死在了一個與她有幾分相像的丫鬟的床上。
那晚,裴知衡來見她,眸色清冷。
許歲寧以為他是來退婚的。
畢竟裴知鈺死了,婚約自然不能繼續。她雖是鄉野長大的,但到底是許家女兒,斷沒有一上來就配冥婚的事。
何況這裴知衡芝蘭玉樹,有的是名門貴女想嫁,他從不缺更好的姻緣,她也不是非要嫁給他的。
可他那時只垂眸看她,嗓音溫和:「二弟的事與你無關。裴家和許家的婚約是在族中記了檔的,裴家不會退婚。我會娶你。」
許歲寧還記得那一刻的心情。她以為自己終於遇到了良人,以為自己能過上安穩的日子,不用再被人用鄙夷的神色瞧著。
她甚至感激過他。
感激他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沒有把她丟下。
可嫁進來之後她才慢慢明白,他娶她,不過是把兄弟留下的爛攤子收拾了,順便娶一個不用費心對待的妻子。
反正她是鄉下長大的,給口飯吃就夠了。
直至後來,新婚第一日新婦敬茶,王氏當著滿府女眷的面,說她面相帶煞,剋死了老二。
她下意識回頭看裴知衡,卻見他坐在一旁,手中端著茶盞,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那一刻她心痛得厲害。
事後她去問他:「大爺,母親那話……您也這麼想麼?」
裴知衡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責怪她的不懂事。
「母親年事已高,說話難免有不妥之處。你是晚輩,多擔待些。」
擔待。
這個詞自她嫁進來,已經聽了無數遍。
每一次她受了委屈,裴知衡都會用這個詞,理所當然地將她堵回去。語氣坦然地讓她覺得,似乎她嫁給他,就該受這些。
只要她多反駁一句,他就會用那種冷冷的眼神看她,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然後他會說:「你是大娘子,該有大娘子的樣子。」
仿佛她能坐上這個位置,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一個鄉野長大的女子,能嫁給裴知衡這樣的人物,能當上裴府的大奶奶,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她應該感恩戴德,應該安分守己,應該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裡,這才配得上他施捨給她的這個身份。
許歲寧垂下眼,手慢慢收攏進袖中。
窗外起了風,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她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底什麼情緒也沒有了。
「衣裳也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