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寫和離書


  許歲寧踏進院門時,裡頭的燭燈已經點著了。

  月容比她早一步回來,已經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見她進門便迎上來,一邊替她解下狐裘,一邊將手爐塞進她懷裡。

  「奶奶,您不知道侯爺身邊那個長隨今日有多利落。」

  月容控制不住就與她笑道,「他送阿蕪去醫館的時候,那郎中還說再晚半刻人就沒了。他就在那兒守著,等阿蕪醒過來,才去的吳家。」

  月容說著,又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吳家那位管事原還推三阻四,說那碎了的瓷瓶不值當幾個錢,又說阿蕪自己沒看住東西,怨不得旁人。平安也沒與他爭辯,只在吳家鋪子裡站了一盞茶的工夫,把他們鋪面櫃檯底下那幾本冊子翻出來看了看。」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看許歲寧的神色。

  許歲寧垂著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透她在想什麼。

  「然後呢?」許歲寧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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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吳家就把銀子送來了,三倍。」月容壓低了聲。

  許歲寧聽了,沒有接話,目光落在窗紙上映著的雪光里,有些出神。

  腦海中不由又想起馬車上那股子沉香,還有那個微微側首,說她無錯的矜貴男人。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倒比裴家上下都看得明白。

  許歲寧收回目光,按了按眉心,忽然道:「月容,拿紙筆來。」

  月容正說到吳家賠銀子裡夾了一張銀票的事,聞言一愣:「奶奶要寫信?」

  「拿來便是。」

  月容便不問了,轉身去裡間翻了紙筆出來,又替她研了墨。

  許歲寧鋪開紙,筆尖蘸飽了墨,寫下「和離」二字。

  寫完了,她拿起來吹了吹墨,折好,遞給月容。

  「明日生辰宴後,你把這個拿去給大爺。」

  月容接過那張折好的紙,指尖觸到紙面時微微縮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向許歲寧,嘴唇翕動了幾下。

  她想說大奶奶您再想想。

  裴府這樣的門第,嫁進來便是一步登天。

  大爺裴知衡年紀輕輕便入了督察院,前途不可限量,多少人擠破了頭想將女兒送進來做妾都不得門路。

  大爺的為人她是看過的,不嫖不賭不飲酒,待下人雖冷淡些,卻從不苛責。

  按照他的秉性,日後即便不喜歡大奶奶,也斷不會納妾休妻,大奶奶安安穩穩地坐著正妻的位置,總歸不算差的。

  可她想起許歲寧在廳里說的那些話。

  成親兩年,大爺在房內留宿屈指可數。

  月容把那封和離書揣進懷裡,低頭不再說話。

  ……

  督察院的值房裡燈火通明。

  裴知衡坐在案後,眉心微微擰著,面前的卷宗攤了大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著北境軍糧一案各環節經手人的供詞。

  這一案牽連甚廣,贓銀流向摸了大半月尚未完全釐清,幾位經手的倉場主事咬死了口風不松,他今日提審了一整日,也只撬出兩條線來。

  他還需當面向御史大人過問幾處關節。

  方才進來時,他便注意到廊下站了兩個面生的小廝,衣著比尋常官署里的人精細幾分,想來是有貴客在內。

  他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門帘一動,方大人先走了出來。

  方大人是都察院的老資歷了,一貫看好裴知衡,見了他便笑著招呼:「裴大人等久了。」

  「不敢。"裴知衡合上卷宗起身,"方大人今日是來尋御史議事的?"

  方大人捋了捋鬍鬚,眼裡帶了幾分促狹的笑意:「老夫是來送帖子的,家中幼女下月及笄,想請御史大人賞光。話說回來……」

  他上下打量了裴知衡一眼,「裴大人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才幹,老夫瞧著都心動,若早兩年遇見,說不得也要把自家閨女嫁給你了。」

  裴知衡聞言,眉心微蹙:「大人慎言,家中已有妻室。」

  方大人便笑了,很是促狹:「是是是,老夫失言。裴大人說的是,抱得姐妹兩個美人歸,自是看不上旁的,更不用擔心子嗣了。大娘子的身子若是不方便,不是還有位二娘子麼?」

  裴知衡聞言,眉頭擰得更緊了。

  「方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大人見他神色不對,倒也不慌,只當他是被戳中了心事臉上掛不住,便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瞭然:

  「裴大人還裝呢。誰人不知那許家二小姐出入裴府出得頻繁?你二人兩小無猜的,不止一次有人撞見你們旁若無人親近了。再有……」

  方大人四下看了一眼,聲音更低了些。

  「方才我進來時,正碰見裴府的老郎中從側門出去。我問了一嘴,說是診裴大娘子的脈象,當著所有下人的面,問能不能生。」

  他拍了拍裴知衡的肩。

  「你要不知情?我可不信。回去只怕大娘子要與你鬧了,你可悠著些。」

  裴知衡站在那兒,只覺得喉頭艱澀,想解釋,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確實不知道。

  郎中?診脈?當著下人的面?

  母親並未與他提過診脈的事情。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便聽見身後腳步聲急急地響起來。

  只見御史大人從內堂快步走出,神情慌亂,遠沒了平日裡的持重。

  他幾步走到廊下,朝著裴知衡身後那個方向躬身下去,誠惶誠恐道:

  「下官不知侯爺在此,有失遠迎。」

  裴知衡聞言,心頭一沉,慢慢轉過身去。

  廊道的盡頭站著一個穿玄色大氅的人。

  那人身量極高,周身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可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已經鋪了滿廊。

  長齡侯,姬長齡。

  裴知衡看清那張臉的瞬間,面色慘白如紙。

  他忙躬身下去:「下官……見過侯爺。」

  他不敢起身,因為他察覺到,頭頂正落下一道沉沉的目光,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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