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如痴如醉


  這正是說書的旺季。天長,村子裡的人吃罷晚飯都不呆在家裡;有的人晚飯也不在家吃,捧上碗到路邊去,或者到場院裡。老瞎子想趕著多說書,整個熱季領著小瞎子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緊走,一晚一晚緊說。

  ……

  咱這命就在這幾根琴弦上,您師父我師爺說的。我就聽過八百遍了。您師父還給您留下一張藥方,您得彈斷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付藥,吃了藥您就能看見東西了。我聽您說過一千遍了。」

  「你信不信?」

  小瞎子不正面回答,說:「幹嘛非得彈斷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付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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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藥引子。機靈鬼兒,吃藥得有藥引子!」

  「一千根斷了的琴弦還不好弄?」小瞎子忍不住嗤嗤地笑。

  「笑什麼笑!你以為你懂得多少事?得真正是一根一根彈斷了的才成。」

  ……

  章德檸雖然年輕,但她的專業能力並不差,在文學方面,她有著敏銳的嗅覺。

  雖然說在翻開這篇稿子的時候,她就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想法,但在看過開頭部分後,她馬上就意識到這篇文章並沒有她認為的那麼簡單。

  她繼續往下看,但這會臉上已經多出了幾分凝重。

  慢慢的,整個故事的原貌,開始浮現在她眼前。

  她已經看出這是一個極簡的「瞎子說書」的故事,但它沒有「希望與救贖」的俗套劇情……

  這是殘疾人文學?

  不,也不是!

  她自我否定道,文章的主角雖然是兩個瞎子,但許路並沒有局限在兩個瞎子的人生上,他們更像是所有人的縮影,他們指向的是所有人的生存本質。

  章德檸開始有些興奮了。

  她知道許路在寫作方面一直都喜歡「出其不意」,但她沒想到的是,就這麼一個普通的故事,他居然都能寫出那麼多新意來。

  好一個許路,好一個許路啊!

  章德檸看得如痴如醉,直到將整篇稿子一口氣讀完,依舊顯得意猶未盡!

  這篇《命若琴弦》寫得是真好,它跟《麥客》完全是不同類型的文章,但二者又是同樣的精彩。

  在當下文壇沉浸在歷史創傷情緒中的情況下,《命若琴弦》提供了另外一種不向外追責、向內建立精神支點的生命態度。

  雖然少見,卻也充滿力量!

  「小章啊,你這是在看誰的新作?怎麼看得那麼入神,剛才喊你都沒有反應!」

  見章德檸重新抬起頭來,有同事出聲問道,剛剛入門的時候,見章德檸居然站在分稿子的辦公桌那看稿子,大家就已經覺得奇怪了。

  這怎麼會站在那裡審稿呢?

  不過見她看得入神,大家也就先各忙各的,直到這會才開口問道。

  「這是許路同志的新作,許路同志給我們寄新稿子來了!」

  此時此刻的許路,已經不再是個什麼無名小輩。

  雖然距離他成名貌似也沒多長時間,但在這兩三個月的時間裡,他的名字可是頻繁出現在大家眼前。

  因此在聽見這個名字後,大家先是一喜,緊接著想到什麼後,又是面露異色。

  顯然他們和剛才章德檸的想法差不多。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許路同志真能寫出什麼好文章來嗎?

  還是說,在《麥客》取得成功的情況下,他又寫了一個與之類似的故事?

  有些作家在寫出自己的代表作之後,為了追求不犯錯,後續的作品都會會有意無意地模仿自己的前作……

  那個許路,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你們先看看吧!這篇文章絕對會超出你們的想像!」

  看出大家心中顧慮的章德檸開口說道,說再多都不如眼見為實,等他們親自看過這篇文章後,自然就不會再有剛才那些顧慮了。

  瞧見章德檸這副信心滿滿的樣子,大家心裡又有些嘀咕。

  難不成這許路同志真的又寫出了一篇佳作?

  不是大家懷疑他的才華,主要是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忙這忙那,真的有那麼多時間投入到作品的打磨上嗎?

  但章德檸也沒有理由騙他們呀,她的眼光大家還是知道,非常毒辣,如果不是優秀的文章,她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個態度。

  算了,不想那麼多了,先看看再說吧!

  眾人圍過來,開始瀏覽起了正文!

  ……

  二十分鐘後,一群人抬起頭,你看我,我看你,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命若琴弦》原歷史裡雖然沒拿到過國家級的大獎,但它質量方面絕對沒問題。

  在思想層面,在當下以批判為主的文壇,它不追問「是誰造成了不幸」,而是追問「人該如何面對與生俱來的生存困境」。

  這種極具先鋒性的認知,在當下非常罕見。

  至少在此刻這些編輯眼中,這種觀點非常具有衝擊力。

  在文學藝術方面,它有好幾點做得特別好。

  其一是首尾閉環的圓形結構,小說開篇與結尾的文字完全重合。

  這種嚴絲合縫的首尾呼應,不是簡單的首尾照應,而是構建了一個生命的循環:師爺傳給老瞎子,老瞎子傳給小瞎子,未來小瞎子還會傳給更年輕的瞎子。

  一代代人重複著同樣的路、同樣的執念、同樣的幻滅與傳承,構成了人類生存的永恆寓言。

  其二是雙線交織的敘事張力。

  《麥客》時,他們就已經發現許路對雙線敘事運用得爐火純青,而在這裡,許路再次展現出了他在這方面的功力。

  文中小瞎子跟老瞎子兩條主線互為鏡像。

  老瞎子的「人生希望」破滅,對應小瞎子的「青春希望」破滅;老瞎子走過的路,正是小瞎子正在走的路。

  兩條線最終在「山洞傳藥方」處匯合,完成了精神的交接,結構上的工整,堪稱是一種藝術。

  還有一點,便是極致克制的反煽情筆法。

  整篇小說沒有一處刻意的哭天搶地、強行抒情。

  老瞎子發現藥方是白紙時,作者只寫他「在藥鋪前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他以為是一會兒,其實已經幾天幾夜」;小瞎子失戀後想死,只寫他「跌倒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這樣的文章,簡直是好到讓人拍案叫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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